《在祀与戎》失佚

85、铁器 一看这些铁

　　当夜无人当值，于是众人请林春江先回浮骊报信，明日下午再来接。
　　东四没有空屋子，姜黎干脆张罗着在船舱里铺上垫子，大家全都席地睡通铺。众人兴致勃勃地在舱里打滚，一直闹了大半夜。
　　李燕觉枕着胳膊仰面躺着，他的位置对着舷梯口，从一方缺口仰望海夜别有趣味。星穹真的在旋转，织女、天津、危、室、壁......明亮的星宿在窄窗中东升西落，观星人渐渐难辨今夕何夕。
　　李燕觉几乎睡着了，一个迎头浪打上船头，船舱里有什么东西滚落，他立刻惊醒。
　　夜色深沉，众人都酣睡着。李燕觉坐起来扫视一圈，没有什么东西在滚。想来下面舱里有什么东西没系牢也是常事，于是躺下接着睡。
　　又是一声。
　　不对。他翻身而起，这是铁器相撞的声音。
　　李燕觉用脚趾踢踢云青晓，云青晓睡死过去了，于是也没惊扰其他人，自己披上衣服朝舱底爬下去。
　　裴放舟曾在在漓州深处买下连山的林场，就地砍树造船，将古树巨木和各色奇珍从深山里运到帝都。这条航线要先穿深涧，再走巨江，下到海里再沿岸北上，一路艰难险阻，故而造船时竟不计花费，将船造得十分坚固精巧。
　　除了甲板下的一个开阔的大横舱可供船工起卧休息外，横舱下还有数十个水密舱，都是纵向排列，互不贯通，只能从上方掀开盖板进入。
　　李燕觉熟知这种船舱构造，侧耳听了片刻，找到异响来源的船舱，掀开盖板沿舷梯而下。舱底一片漆黑，他划亮了随身的火折子照亮。
　　豆大的火光下，舱下竟是百十件铁锚。都是四爪铁锚，最大的也不过半人多高，互相勾连着一直堆到舱顶，因为这东西奇形怪状不好固定，所以船一晃就相互撞击，这才让李燕觉听见异响。
　　李燕觉从小海边长大，见过不少大大小小的船锚，一看这些铁锚就知不太对劲——对东四这艘船来说太小了，而且带这么多做什么？
　　他将火折子贴到船锚上仔细看，能看出锚都是五六寸长的铁钎浇铁水铸在一起的，做工十分粗糙，完全没有锤炼塑形。用手一摸，用的倒都是好铁，还刷了桐油防锈。
　　难道裴家想去峋屺做卖锚的生意？
　　从峋屺出发，顺风七日就能抵达燕门，本朝炼铁技艺独步天下，铁器价码极低廉，谁会去峋屺买锚？这生意有油水么？
　　李燕觉心念电转，一瞬间什么念头从他脑海深处飞现。他将火折子叼在嘴里迅速怕上顶舱，随便揭开另一块盖板爬了下去。
　　这个舱里都是船钉。
　　不同于陆上用的寻常钉子，船钉大多有一臂多长，一头尖一头钝，钉身是方的，与其说是“钉子”，其实更像是铁钎。
　　这里的船钉也都刷了桐油，用草秸包着，一份里面十六支，李燕觉用手比了一下，都是五六寸长，钉尖处做工粗糙，和那些船锚是一样的东西——伪装成船具铁器的熟铁钎。
　　裴家把一船熟铁打成船锚船钉，他们是在走私熟铁！
　　这事是裴凝授意么？运了多少？要卖给谁？裴凝和荣家走得近么？这事过了官面儿吗？会不会是皇帝令他们送铁器给峋屺来争取荣家相助寻访前朝少帝？
　　李燕觉思绪纷乱，强捺心中疑惑爬回顶舱躺下。
　　纪非渝知道么？此人身世十分离奇，他接触自己会不会另有目的？
　　“你做什么去了？”旁边传来程慊芝的声音。
　　*
　　纪非渝和裴剑衷盘膝对坐。
　　“听得见么？”裴剑衷问。
　　“不行，太吵了。”纪非渝闭着眼睛，双眉紧锁。
　　“不要紧”，裴剑衷二指扣着他的脉搏，食指在他手腕上轻敲，“我在这里看着你，你尽管放心去。”
　　有裴剑衷的保证，纪非渝心头大石松动，逐渐放开牵系。
　　渐渐地，他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地，那种感觉像是他已经不再是自己，而是什么非常大的东西，不成形体，四处飘荡。那东西比东四还要大，比浮骊还要大，那个东西无边无际，纤毫毕现，他自己却融身在那个东西里。
　　“船后有鱼。”纪非渝道。他既没听见也没看见，可他就是知道。
　　“是什么鱼？”裴剑衷问。
　　“很小，很多，一整群。在船舷右后。”
　　“嗯，它们是在找食吃吗？”
　　“不是”，纪非渝很笃定，“它们就只是......它们从船下穿过去了。”纪非渝闭着眼睛微笑，仿佛自己也正随着鱼群自在畅游。
　　“它们游到左舷了。”纪非渝眉头舒展。
　　“它们跟着船，是吗？”裴剑衷引导他说话。
　　“等等，它们走了”，纪非渝知道那群鱼正落在左舷后，正在疾速散开，皱眉道，“我跟不上它们了。”
　　“没事，不用去追。”裴剑衷安慰道。
　　“它们走了！”那群鱼倏忽而逝，纪非渝瞬间失去线索，他感到什么东西在疾速扩张想要搜寻鱼迹，登时澎湃的巨浪声灌入识海，他沉入海底。
　　“非渝！”裴剑衷猛按纪非渝双手脉门，他手稳且狠，纪非渝蓦然睁眼。
　　他在船上，他还在船上，没有鱼。
　　裴剑衷什么都没问，只是静静等着纪非渝回神。他本人五感并不超群，无法探知海下是否真的有鱼，但他信任纪非渝，姜舅爷说这孩子隔着老远就知道哪个坛子是盐哪个坛子是糖，显然不是肉体凡胎。
　　要说听力奇绝的，江湖中也有；要说目力奇绝的，江湖中也有，像纪非渝这样五感均远超常人的，江湖中还真没有。
　　裴剑衷陪他练剑喂招时，他十回中八回能猜中剑从哪来，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是“风动了”。起初裴剑衷以为他是少年人五感敏锐，可是随着他抽条长大，五感不仅没渐渐钝下去，反而愈发敏锐了，尤其是出海后他不知怎么竟能知晓海下情形，这可真是怪事。
　　“头疼”，纪非渝撑着脑袋，好半天才开口。
　　“哪里疼，脑门疼？脑仁儿疼？后脑勺疼？天灵盖疼？”裴剑衷问。
　　纪非渝被他师父这呆气逗笑了，想了一会道：“脑仁儿疼。”
　　裴剑衷找了两张决明子膏药在灯上烤了贴在他太阳穴上，又用热毛巾给他热敷额头，让他躺在自己床上休息。
　　“师父，我是走火入魔了吗。”纪非渝声音困倦。
　　“不会吧”，裴剑衷实话实说，“你还没到能走火入魔的境界。”
　　纪非渝又笑了。
　　*
　　天刚破晓，裴剑衷已经在甲板上练剑。裴剑衷早已过了见招拆招的境界，无需早晚埋头苦练，他还练剑纯粹因为自己有瘾，故而只是缓缓地随剑起舞，沐浴这一日的海上朝阳。
　　他徒弟的朋友们纷纷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跟地老鼠似的看他舞剑。其中有个老鼠还叽叽喳喳地指点着他这招是什么什么，那招又是什么什么，引得众老鼠吱吱叫。
　　“你们会剑吗？”裴剑衷收剑问。
　　“会的会的。”众老鼠都点头。
　　“找把木剑，咱们试试手。”裴剑衷提议。
　　“真的吗？！真的？”老鼠头目瀚里破疾激动道。
　　“嗯。”裴剑衷点头。
　　于是纪非渝下来时甲板上就是一幅闹腾景象，瀚里破疾和云青晓两人持剑围攻裴剑衷。李燕觉坐在船楼沿上垂着腿观战，他身上全是白石灰点子，显然是被打击到放弃了。
　　纪非渝走到他身边坐下，也把腿垂出去。
　　“你不去？”李燕觉朝下面混战场一抬下巴。
　　纪非渝摇头，“我们全上也碰不到他。”
　　李燕觉不置可否。片刻瀚里破疾云青晓两人也投剑认负，一屁股坐到纪非渝旁边。他俩身上白点更多，瀚里破疾胡乱擦汗，弄得自己脸上也是白的。
　　“别擦眼里。”纪非渝提醒。
　　“你师父真厉害啊，他怎么会这么厉害？”瀚里破疾下巴上地汗直往下滴“不是，我们一下都没碰到他。”
　　“我们学艺就这么不精么。”云青晓也喃喃道，他们几个都是从小习武，是同辈兄弟里的佼佼者。
　　纪非渝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应哪一句。
　　“等会等会，先看程慊芝。”瀚里破疾连忙摆手。
　　程慊芝是他们这一行人中年纪最长、习武最久的，程氏家学渊源，最在行的是枪。许细帮他找了根船篙充作长枪，程慊芝抱拳行了个礼，挺枪抢攻！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枪乃百兵之王，程慊芝知道自己武学造诣比裴剑衷可是差太远了，只能尽量发挥长兵的优势，用快攻抢攻压住剑势。
　　程慊芝摇枪直刺，枪花横甩攻向裴剑衷双耳两侧。裴剑衷的剑快到看不清，程慊芝只感到枪杆被剑脊连崩两次，裴剑衷站着没动，自己的枪头已经被震了出去。
　　他上前一步送枪挂劈，裴剑衷单手持剑格挡，这是个虚招，枪剑相接瞬间程慊芝撤枪挑刺裴剑衷面门。裴剑衷仍是站着没动，木剑封在自己面前抵住了枪头。
　　程慊芝本意是用套路快攻逼对方向后躲避，没想到裴剑衷在这毫厘之间竟选择挡住，于是索性抵住木剑拼力直刺，想要逼裴剑衷侧身撤步，他一撤步自己便可抡枪横扫千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