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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清都 李燕觉极目 ...

  •   纪非渝摇头,他也说不清哪里好笑,或许是李燕觉忽然跟他提起家常有点出人意料,或许是没想到李燕觉这样的人竟也有唠唠叨叨的寻常父亲。
      纪非渝问:“李大人,你看过那幅海图么?敌秋说海外还有大九州,或许在溟海的那头。”他极目远眺,夜笼四野,不辨海天。
      “李大人?”李燕觉失笑,“你就叫我燕觉吧,或是叫我李玄也行,我单名玄。”
      纪非渝半晌才道:“燕觉?”
      “嗯哼”,李燕觉点头,“正是在下。”
      “你怎么叫这个名字?”纪非渝没头没脑地问。
      “这谁知道?”,李燕觉笑道,“或许我出生时燕子来了,我母亲就起了这俩字。你怎么叫这个名字?”
      “这我真不知道。”纪非渝摇头。二人莫名相视而笑。
      “白鸥。”纪非渝看见几点白羽在漆黑的海面上飘摇,那是数只孤鸥在浪中翻腾。
      “在哪?”李燕觉问,纪非渝用手指给他看。
      “还真是”,李燕觉眯着眼睛尽力分辨,“这么大的浪,或许水里有鱼吧。”
      “何时得以倦飞知还。”纪非渝叹息。
      李燕觉笑道:“海鸟有巢吗?幕长天,栖沧海,穿云击浪,比在巢里自在多了。”
      他伸臂舒腰向后躺倒在碣石上,头顶星穹浩瀚,河汉迢迢,“玄枵和星纪,那片星野下面就是溟海。”
      纪非渝双手撑着碣石向东看去,李燕觉道:“星纪在斗、牛之间,玄枵在女宿、虚宿、危宿上,你看。”
      两人索性一块躺倒,李燕觉指着东方海面上低垂的一颗淡淡金红色星辰说:“那是大火,它是青龙的心,上面更亮的那颗是大角,角、亢、氐、房、心、尾、箕,连起来就是青龙七宿。”他说着用手划过东海低空,七星连横,整座星辰犹如苍龙出海般升起在海天之间。
      “听说溟海曾是溟州,是龙帝的居所。”纪非渝看着顺着他的手远眺,溟海上波涛往复,哪里还有龙帝的影子。
      “是啊,没准还有鲛人。”李燕觉揶揄他。
      纪非渝转眼看着他,他对纪非渝挑眉笑道:“若真有龙宫,没准就建在龙心之下。若遇见大火照路,说不定能找到龙宫的宝顶。”
      “船队要跟着大火走么?”
      李燕觉摇头,抬手向上直指着北天极道:“所有星辰都处于变动之中,只有中宫天极能辨方向。”
      牵星渡海,这是海上人最依仗的定位测向之法,李燕觉的参星本职正是观星测向。
      北天极上空空如也,并没有所谓“天极”那颗星,纪非渝问道:“虽然天极永不变动,但那颗星星也偏移了,是么?”如今北辰已经不居天极,众所皆知。
      “天枢易位”,李燕觉点头,“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传说溟州陆沉拽塌了天穹一角,让北辰偏离了天极。你看到天极旁边那颗星星了吗?那就是北辰帝星。”
      李燕觉伸直手臂,将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放在帝星与天极之间,“帝星离北天极三指有余,其实已经不能被称为北辰了。”
      纪非渝也伸出三指量天,果然和李燕觉说得一样。李燕觉接着道:“按照《星官书》的记载,这颗帝星北辰已经偏移六百多年了。再往前还有一颗如今叫做右枢的北辰,它已经西沉上千年了。”
      “《星官书》?”
      “是一本记录星象的史书,里面写着虽然北辰移位,但北天极上还是有星星,只是太黯淡了,在陆地上看不到。”
      纪非渝听得微笑起来,“那么留待日后在海上再看吧。”
      李燕觉也笑了,“快了,三五天内就要有敕令下来,再不走就错过往东去的时节了。”他是说船队很快就要启程了。
      “这么快。”
      “本该四月就走,全因持节出使的人选未定才迁延到今日。”
      纪非渝看着他,意思是我听着呢。
      李燕觉笑道:“陛下本想派楚王出使,不巧楚王病了,于是将零陵郡王从漓州召回,想让他为正使。”
      李燕觉说到这,向西指着夜色中漆黑一片的隐山绝顶,那里隐约有火光摇动,“你看见隐山顶上的灯火了么?那是登瀛际,陛下如今就在那里。”
      纪非渝眼神好得很,不仅看见了,而且能分辨出那蚂蚁大小的火光是由多处灯火汇聚而成,俨然是一座环形的盘山宫殿。
      “四公主想要领这个差事。陛下本来不许,四公主再三恳请,陛下想以零陵郡王为正使、四公主为副使,公主执意不肯,陛下昨日已封了四公主为万年公主,想来是要以公主为正使了。”
      “是琉璃殿那位公主么?”纪非渝和万年公主有一面之缘。
      “就是她,她叫傅淳”,李燕觉笑道,“她是今上唯一的亲生女儿,陛下封她为大统帅也说不定。”
      李燕觉语气熟稔,好像跟公主很熟似的。
      纪非渝支起身子,海面在颤动,方才与李燕觉闲聊入迷,竟没发现久忘矶下较低矮的礁石已然全数没入水下,长风迎岸,远处海面结成一线白浪,潮头来了。
      久忘矶下溟海忽而退去,紧接着四面八方的海水飞涌而来,卷雪堆银,潮头涌着白沫拦腰撞在久忘矶上,雪浪直冲云霄,夜空中忽然下起咸腥的雨。
      “潮头来了。”李燕觉也坐了起来。
      海水劈头盖脸地砸在两人身上,一个浪头过来他俩浑身衣裳都湿透了,二人湿漉漉的头发随风飞舞,乱七八糟地缠到对方身上。
      “船。”纪非渝望向天边。
      李燕觉朝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漆黑的溟海波涛汹涌,哪里有船的影子。
      纪非渝指着东北海天相接的地方,“不止一艘,有六艘大船,小船更多。”
      李燕觉极目远眺,天穹之下好像是有一点隐隐绰绰的影子,但无论如何看不清是什么东西,更别提分辨大小和数目了。
      “浮骊。”纪非渝认出为首那艘巨轮的轮廓,正是入云坞的那艘朱红色的九层楼船。
      “是入云坞的船开过来了,今夜涨潮,正好过浅滩。”,李燕觉站了起来,“下一个大潮在望日,最晚再有十五天就要启程了。”
      *
      登瀛际。
      两颗象牙骰子在墨玉棋盘上滚动,一颗四面四象骰子停在白虎面上,一颗八面骰子停在五上。
      傅清都用手拈着琉璃棋子大笑,“我赢了!”说着就要把桌下做彩头的剑捡到手里。
      皇帝和万年公主异口同声叫道:“等等!”
      “哎!玩儿赖么!”傅清都一指皇帝。
      皇帝对一旁侍坐的裴凝道:“令官查查叶子,他这就赢了么?”
      裴凝甩袖拉开一串折页叶子册,白虎册页,第五星官——毕月乌,“毕曰罕车,为边兵,主弋猎,持此星官者,速进七步。”
      傅清都用指尖夹着棋子在星穹棋盘上虚点六步,正落在棋盘中心的北辰星位上,笑道:“我赢了,那正使之位算是归我了吧。”
      傅淳立即道:“这怎么叫赢了!叶子册上明明是让走七步,你这才走了六步,还有一步呢!”
      傅清都笑道:“六步就赢了,还走那第七步做什么。”
      傅淳上手把傅清都的琉璃棋子挪出北辰一格,“那你就是没赢嘛,再来再来,这回该父皇走了。”
      傅清都指着自己被挪开的棋子对皇帝道:“傅殊庭你看看!”
      他直呼皇帝名讳,皇帝却充耳不闻,只忙着拿过骰子来往棋盘上一扔,
      四象骰子停在朱雀上,八面骰子停在“变”上。
      傅清都笑道:“你看看,让你一回你也不争气,令官快拿筹令来。”
      裴凝从身后拿出一只饰着朱雀的水晶筹筒,里面是四十二支象牙筹令,傅淳手快抽了一根,只见上面写着:与朋友交而无信乎?阖席共饮十分。
      这支筹令正合了皇帝父女联手耍赖的情形,傅清都笑得快背过去了,捂着肚子倒在席上。一旁傅少愁给席上四人倒满酒杯,皇帝举杯道:“你当心笑破肚子。”
      傅清都举杯虚虚一迎,仰面倒进嘴里,酒顺着他的下巴往衣服里流。他面见皇帝居然衣衫不整,衣裳敞着怀不说,连鞋也不穿,披头散发,放浪形骸。
      “傅殊庭,你这心眼儿是偏到脚后跟里去了。”傅清都知道皇帝赖定了,也不急着扔骰子,只侧着躺在席上,将脚伸到棋盘下面蹬皇帝的腿。
      皇帝啪地一声给了他一巴掌,“该你了,快起来玩。”
      “十三哥,你再不扔我可替你扔了啊”,傅淳双手合拢放在脑袋前摇晃,“天灵灵地灵灵这回一定叫我赢。”
      骰子在棋盘上咕噜咕噜滚,四象骰子停在青龙上,八面骰子停在四上,这对应的是青龙星宿的第四星官,房宿。
      裴凝拉开叶子册,“房日兔,天驷也,唯命是从。持此星官者,听令官号令。”
      “令官叫十三哥认负可好?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就让我做一回正使吧!”傅淳对裴凝连连作揖。
      “慢慢慢,这骰子是公主投的,自然该是公主听令官号令。”傅清都拄着脑袋看戏。
      “这是我替零陵郡王投的,当然是他听令。”傅淳反驳。
      “令官说该是谁听令?”皇帝一脚皮球踢给裴凝。
      裴凝道:“正副使一起听令。”竟是让郡王和公主一起听令。
      傅清都哈哈大笑,“服了你了,什么令?”
      “臣有个不情之请”,裴凝整衣行礼,“裴放舟之子裴施洛欲随船队东行,请正副使首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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