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看潮 他嘴上说着 ...
-
李燕觉无奈笑了,“不太好,差点气死。”
纪非渝开解道:“他不是有意的,水下分不清上下,从身后托他一下就行了。”
“用不着”,李燕觉笑道,“他再敢这样我打断他的腿。”
这话前面的三人也听见了,吓得瀚里破疾一缩脖子。连纪非渝也逗笑了,压在众人心头的大石头多少松动了些。
员峤宫果然很近,走马两刻就到,员峤宫初时是作为先晋王宅邸营建的,当时先晋王正如日中天,员峤宫一切规制都比照太子青宫,所以被僭称为“宫”。
只不过还没建成,先晋王就因谋逆伏诛,这员峤宫就赏赐给了先河督李非,后来短短数年李非也遭隐诛而死,人人都说员峤宫风水不好,隐山就好比是一条入海龙的龙角,员峤宫为了能望海,正好压在龙角尖儿上。凡人在龙头上动土,这风水能好么?
李非李亦相继落马,李同远谪,李家这一代就只李燕觉一个独苗,都要绝后了,由此可见真是大大地妨人呐!
李燕觉从小住在这,他的一帮朋友也常来玩,他家地方又大,亲眷又少,又没有大人,还是避暑胜地,正好撒欢。夏日里常有人带着行李仆从来小住,倒也没人觉得这地方不好。
见李燕觉和一众玩伴落汤鸡一样回来了,李家早有人迎到驻跸坪前来牵马。众人避开正门,只从驻跸坪东边角门进了园子。
员峤宫内遍植槐树,眼下正是槐月,满园子槐树全垂着皎白的槐花,碧鲜满眼,馥郁扑鼻。小路一律都是旱地水景,地上用碎石拼出水波涟漪,台阶用奇石模拟水浪拍岸之态,连路边竹篱也扎成浪花样式,处处无水,却处处隐水。
李燕觉也没带他们往深处走,只拐进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叫人赶快烧热水去。一只乌云盖雪高脚垂耳小狗斜地里窜出来,举着两只泥爪就要往李燕觉身上蹦。李燕觉正烦呢,连声叫别闹。
小狗也会察言观色,见状从长鼻子里叹了一口气,自己走到树下趴着去了,小脑袋放在交叠的前爪上。
小院不大,四面围合,进院先有一小前庭,前庭四面游廊连着三间敞轩;敞轩前后开门,中庭中是一口清泉,一株古柏横卧泉上,荫庇中庭;泉后还有三间后堂,堂后应当还有一个小小□□。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应当是李燕觉的外书房,敞轩漏窗中间挂着“寄舟步”三个字。
李燕觉进后堂拿了一叠帕子出来扔在瀚里破疾脸上,瀚里破疾哪里敢吱声,默默拿帕子擦头发。李燕觉的小狗哒哒哒地走过来嗅新客人,被姜黎上手呼噜了两下小脑袋。
“雪猊。”云青晓嘬嘬嘬地叫小狗名字,雪猊似乎也明白瀚里破疾惹祸了,趴在瀚里破疾脚下。
片刻家下人来请,说水烧好了,李燕觉叫引客人去解晴轩,于是四位客人跟着小厮走到寄舟步东侧一处宽敞院落内,一人一间屋子,关起门来洗澡更衣。
不过两炷香时间就都洗得差不多了,纪非渝看天色已晚,该回去了。敲敲西侧房门,姜黎也洗好了,但瀚里破疾拉着他不让他走,非要他就在这陪自己住一晚。
姜黎笑道:“这时候不回去家里该找了。”
瀚里破疾躺在桶里抓着姜黎不松手,“叫人去说一声就行了,你别走!”
云青晓也洗好了,擦着头发进来看瀚里破疾,看他精神好多了,打趣道:“怎么,你怕他一走挨李燕觉的揍是吧?”
“我没这闲功夫。”李燕觉洗了澡换了衣裳也过来看望,恰巧听见他们背后编排自己。
“燕觉你别揍他,他知道错了”,姜黎笑道,“我们真得走了,太晚了。”
“这会走要摸黑下山了,你俩路不熟,就住一晚吧。”李燕觉邀请二人住下。
“这......”姜黎看纪非渝。
*
二人最终还是留下了,李燕觉叫两个家下人乘船顺流而下,去放舟山池知会一声。
员峤宫大家老孟禹进来问候,她也是看着这几个小孩长大的,看他们支支吾吾的模样早猜到是闯祸了,也不揭穿,只吩咐小厨房送点干姜粥来。
瀚里破疾喝了一肚子水哪吃得下这个,勉强吃了两口又吐了,孟禹一看不行,坚持要连夜请太医去。瀚里破疾抵死不从,哥几个也跟着劝道今日先让他缓一缓,好说歹说才把孟禹劝走了。
瀚里破疾嘴里含着参片,脚底敷着生姜,肚脐熏着艾柱,好不容易躺下了。姜黎自告奋勇要给他守夜,小厮给他移了一张小竹床在瀚里破疾床边。
瀚里破疾闭着眼睛挣扎道:“明天大朝会我还要当值,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替你去呗。”李燕觉翻白眼,他自从获封参星郎已经不必去明前司点卯了,但衣甲马匹都还在。
“哥,玄哥,等我好了再谢你。”瀚里破疾在床上躺着连连拱手。
“你该谢的是我么?”李燕觉问。
瀚里破疾手一顿,朝着纪非渝道:“纪兄,今日多谢你救命之恩,弟......”说着就要坐起来。
纪非渝道:“不用,你歇着吧。”
看见瀚里破疾脸上还有点过意不去,姜黎笑道:“你快躺着吧,等你好了再说。”
天已入夜,几人各自散了。李燕觉回寄舟步,瀚里破疾和姜黎留在解晴轩,纪非渝和云青晓被小厮向东引入一处更大更宽敞的院落,坐落在一片山石破出的高台上,小厮说此处叫做流风台。
云青晓熟门熟路,和纪非渝招招手,自去他常住的房里歇了。小厮请纪非渝进正堂,纪非渝只选了东边一小座山房安歇。
房中桌椅俱全,但看出是久无人住了,虽不至于落灰,器皿却都失了光泽,珠帘也黯淡了。小厮们络绎不绝地来点灯、剪烛、熏香、奉茶、铺设卧具、备好盥洗器物,纪非渝其实用不着这么讲究,他躺地上也能睡,不过这是主人家待客的礼节,他不便拒绝。
忙乱了片刻,两人托着一架小炕几进来,说这是公子吩咐下的宵夜,李燕觉还记得他没吃晚饭。桌上是四样时令小菜:油炸小黄鱼,虾丸鸡皮汤、苦瓜酿肉、清炒蕹芽;还有一碗春笋蕨菜小馄饨,另有一碟槐花糯米糕、一盏樱桃酪做点心。
都只是家常应季的吃食,难得的是各样菜式周到,客人再怎么忌口也能挑出点东西吃。李家厨房当然比不上大泓缘的手艺,不过纪非渝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一会功夫吃了个干干净净。
小厮将桌子撤了,告诉纪非渝已安排下人在外间守夜,有事吩咐一声即可。纪非渝说不用人守夜,那小厮也就告退。
夜已经深了,纪非渝毫无睡意,这山房后墙上三扇漏窗,推窗便能隐约望海。过了子时就是五月,仲夏到了。
流风台果然台如其名,一开窗海风猎猎,吹得一室帷幔珠帘都轻轻摇动,远处依稀有浪涛声,纪非渝推门而出,果然起风了。
夜空中风流云散,夜云翻卷着疾速向西北边退去,正是晦日,月亮几乎看不见,帝车七星杓指东南,银河横贯天际,人间夜色清冷。
流风台四面植松避风,松林中有数条铺砌小路,纪非渝循着浪涛声信步而去,沿着林中石阶向下,涛声渐明,蓦然竟走到了悬崖上,悬崖边一道飞廊,单面悬空,可以极目望海。
今夜的溟海似乎格外喧嚣,银黑色的浪涛从天极涌现,向着海岸奔驰而来,天地像是被这浪潮一分为二,惊涛拍岸,潮声如沸,那种广阔难以言喻。
海风中似乎有人,纪非渝低头向崖下看去,有人秉烛在松间小路上独行,虽看不清他身量长相,纪非渝知道那是李燕觉。
那人像是心有所感似的忽然抬头,正和崖上的纪非渝对上眼,果然是他。李燕觉好像笑了一下,转身往崖上来了。
他只穿着深衣,长发衣袍全被海风扯住,广袖当风,清清凉凉地登上了飞廊。
“你也来看潮么?”李燕觉笑问。
纪非渝摇头,“今夜有潮吗?”
李燕觉在飞廊美人靠上坐下,向后倚在危栏上,凭栏望海,“今夜是大潮,潮头在子时。”
明日是五月初一,正值朔望,海上涨落最大,子时午时各有一次大潮头,原来他今夜是独自看潮头来了。
纪非渝微笑道:“子时看潮?”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秉烛夜游,良有以也”,李燕觉也笑了,“你来么?”
纪非渝岂有不去之理。
二人相伴从飞廊上下来,穿过层层遮天蔽日的松林,一直走到隐山东麓巨大的临海石碣上,此处仍处员峤宫内,却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在海中了。
碣石以通天之势高耸出海,四面被溟海围合,一侧突出与隐山相接,只有隐山上硬凿出来的一线陡峭石阶可以通往石顶。碣石下惊涛骇浪,浪花拍碎,细小的水珠随风而起,像是天地颠倒一般,水面排山倒海而来。
两人几乎是四肢并用地从石阶一路爬到碣石顶上,这里不过数丈见方,无亭无榭无遮无拦,全然只是一片礁石。
李燕觉索性席地而坐,将双腿搭在碣石外面,回头对纪非渝笑道:“小心。”
他嘴上说着小心,其实是故意挑衅,纪非渝心知肚明,走过去和他并肩坐下,也将腿搭在石外。
两人一时无话,天地间的一切都隐没了,只有头顶星辰,脚下沧海,极致的宏阔与极致的渺茫。
“这里叫久忘矶,听说是裴放舟开凿的。”李燕觉说。
“的确可以忘却机心。”纪非渝低声道。
“我父亲严令我不准上来”,李燕觉笑了,“他说这是临绝地。”
纪非渝吭哧笑了一下。
李燕觉转过头来看着他,“你笑什么?”纪非渝一向冷冷的,少见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