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祀与戎》失佚

64、对决 裴剑衷老实

　　傅淳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琉璃殿西序飞奔，身后的李燕觉大喊：“殿下！危险！”
　　话音未落，只见众多金吾卫从西序格子门里冲出来跪了一地，中间一个人被扯着袖子走动不得，正是皇帝。
　　傅淳大喊：“父皇！父皇！”
　　隔得太远，皇帝又被众人围着，没听见傅淳喊他，甩开众多阻拦他的手，步履匆匆向琉璃湖方向去了，金吾卫们膝行跟着他苦谏，看样子皇帝竟是要亲自去追刺客。
　　傅淳也不管他们，提起裙子一路狂奔，手脚并用攀着石矶翻入了连廊，撞破竹帘就进了西序内室。
　　一屋子人，傅淳一眼看见云挽衷没事，长舒一口气，喊道：“母亲！”
　　云挽衷一把把傅淳揽进怀里抱住，傅淳这才看见傅沛在床上躺着，浑身是血，面色青白，大叫一声：“姐！”
　　一边的傅洵喝道：“别叫！你没事吧？”
　　“姐？姐姐怎么了？”傅淳惊呆了，“谁干的？来人，快叫太医！”
　　床下跪着的几个白头发老头可不正是太医，叩头连连，只没人敢出声。傅洵拦着傅淳，不让她上前，“你别看。”
　　“闪开啊你！”傅淳恼怒，把二哥推到一边。只见床上傅沛双目涣散，肚子上盖着一条薄纱，已经被血浸湿了，傅淳一掀，傅沛关元穴下有一二指来宽的刀口，一只指甲大小的的漆黑物事从刀口中伸出。傅沛以为是污血，立即要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傅洵低声呵斥道：“别动！”
　　话音未落，那东西居然动了一下，傅沛凑近一看，居然是一只小脚！
　　傅淳倒吸一口凉气，傅洵以为她害怕，赶紧捂住她的眼睛。
　　“这是尸婴”，她甩开傅洵，“太医！你过来，把这尸婴连同女子胞一起剖出来！快点！”
　　几个老太医叩头如捣蒜，连声说公主殿下失血太多，此时再下刀后果不堪设想。
　　傅淳大怒，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公主就这么死过去不成！太医们叩头求饶不迭，只是没一个人敢动。太医也有不成文的规矩，若傅沛就这么死了，那是死于刺杀；若自己下刀时死了，那是自己谋害宗室，而且看这情形，傅沛绝熬不过动刀，自己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何况四殿下只是一年幼女子，皇帝不在，连楚王都没叫动手，更没太医肯出头了。
　　一旁褚连横垂泪道：“别让殿下遭罪了，就让她好好地回去吧。”
　　傅淳怒火中烧，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滚出去！”褚连横连连躬身退出内室。
　　忽然有一人跪到傅淳脚下道：“殿下！方才陛下传陈绍真二女陈妙恕觐见，据纪非渝所说那陈妙恕曾经剖出尸婴救回一位渔娘性命，她现下就在琉璃殿，殿下何不请她一诊！”
　　一句话点醒了傅淳，低头一看，说话的正是刚才追自己的李燕觉，傅淳立即向他道：“赶紧叫来！快点！”
　　李燕觉转身就跑。
　　傅淳坐在傅沛床前，傅沛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床帷。云挽衷眼泪止不住地掉，傅沛虽不是她亲生，但也是她从小养在膝下的，二十年母女情分，怎能不痛心。
　　傅淳见四下里哭成一团，烦道：“都别哭了！人还没死呢！哭哭哭，哭有什么用！”
　　“别吵。”傅洵皱眉道。如今他是这里最年长的皇子，应该主持大局，“别在这里闹。”
　　“到底谁闹！”傅沛气得双眼通红，“你们连救都不救，就这么看着我姐去死！”
　　傅洵还要再说，李燕觉拉着一个男装少女撞进门来，两人双双跪倒在地，那少女喘得说不出来话，李燕觉道：“殿下，这位就是陈妙恕。”
　　傅淳没等他说完，一把将陈妙恕从地上薅起来拽到榻前，掀开薄纱让她看傅沛的伤处。陈妙恕处变不惊，只喘着粗气道：“我有办法，借把柳叶刀来一用。”
　　傅淳又是一把拽过老太医的医箱往榻上一倒，里面赫然有一把纯金的柳叶刀，陈妙恕拿起来往烛火上一燎就要动手。
　　傅洵看傅淳一眼，他俩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彼此都看见对方眼中的担忧之色，
　　*
　　傅少愁飞身上前挡住傅渊，见傅渊身上没伤长舒一口气，朝皇帝点点头。二人在侍卫们的掩护下退入重重卫队中，一边早有人将重伤的丹栖抬出暖湖，纪非渝也退入金吾卫阵后。
　　皇帝皱眉看着傅渊，“没事吧？”
　　傅渊硬接了敌秋一剑手还是麻的，还挂心丹栖的伤势，但见皇帝有怒容，也不敢多说，咬牙道：“不要紧。”
　　皇帝先不跟他计较，只对着敌秋道：“阵前何人。”
　　敌秋不答话，一旁纪非渝道：“她就是那个当街刺杀裴桦洺的‘狐仙’。”
　　“谁？”，傅渊不解，看向敌秋，“谁指使你来的？”
　　敌秋还是不答话，左右金吾卫疾步呈上一件东西，用金吾卫的红色袍子盖着，看不出是什么。傅少愁接了献在皇帝面前，傅渊站在皇帝侧旁替他一掀袍子，里面赫然是一个人头。
　　那人头的脖子断得十分整齐，是被人用利刃一击砍断的，连骨茬都异常平整，可知当时劲力之大。
　　傅渊不认识这是谁，傅少愁在旁边小声道：“舒兢。”
　　纪非渝闻言神色一凛，仔细看那人头上血迹斑斑的五官，确实是舒兢，这女子果然是一路追杀舒兢而来。
　　那呈上人头的金吾卫抱拳行礼道：“启禀陛下，死者的后背被剥了皮，皮已经不知所踪”
　　这下傅渊知道的一星半点的线索全连起来了，这敌秋胆敢入宫行刺，却没照着皇帝使劲，而是先把那舒兢杀了，还费好大劲把人家的皮剥下来，很明显是要杀人灭口销毁海图，这不是坐实了溟海少帝的事么！
　　傅渊想到方才那女子左手提着血淋淋的什么东西，想来就是那舒兢的人皮，当即对众人道：“海图还在她袖中，留她活口。”
　　隔着层层铁戟，敌秋笑道：“就凭你们？”
　　顾秉元趁她分神，脚下一蹬石矶，跃起半丈旋身劈刀，宿铁龙雀刀长九尺有余，重四十余斤，一舞起来谁人敢挡？敌秋也不硬接，连连却步躲闪。
　　眼见敌秋要躲，顾秉元矮身扫刀直取她脚踝，敌秋早有防备，双脚一转旋身让在顾秉元左侧，立即偏斜琉璃刃抵在刀把下滑逼顾秉元松手。
　　顾秉元松开前手，后手握住把尖，将长刀绕腰旋转一圈，翻过身来重新接刀，正反手握住刀把盘身向敌秋猛刺。
　　敌秋避无可避，用琉璃刃架住了宿铁龙雀刀背上的背刃，双手架住大刀与顾秉元角力，二人都被对方绞住了武器动弹不得。顾秉元是尸山血海中厮杀过来的，对神兵利器半点留恋没有，当即弃刀冲拳。敌秋不和她对拳，反而趁着顾秉元松手泄力，用琉璃刃绕着宿铁龙雀猛地向人群中甩去。
　　宿铁龙雀势大力沉，金吾卫们当即举盾格挡，却见顾秉元平地拔起来翻身连蹬数盾，半空中接回宿铁龙雀，再次使出力劈华山向敌秋顶心劈去。
　　顾秉元刀势大开大合，是冲阵厮杀的打法，敌秋却是借力打力、以柔克刚的路子，惯来喜欢逼对方先出招，对方略一动作，她就能借着破绽直攻对方的关节经络，一招制敌。此时见顾秉元再次使出力劈华山，高举大刀全力劈砍的同时周身破绽百出，敌秋并不躲避，脚下换步，将琉璃刃斜斜迎向顾秉元的肋下，顾秉元只要下劈，她就一剑刺入顾秉元侧腹！
　　顾秉元看见了，但收招不及，心下一横，改握为抱，将宿铁龙雀揽在身侧，要借空中旋身的力气刮倒敌秋，一息之间两人都出了杀招，拼就拼谁的刀更快！
　　那一瞬敌秋笑了，她料到了顾秉元会变招，方才只是虚晃一招。电光火石之间她再次往侧前方迈步让到顾秉元身后，反手持刃，这样就完全让过了顾秉元的刀锋，还将刃尖对准了顾秉元的背心。敌秋快得不似凡人，全副动作只在半息之间，漫天飞雪都被她映得慢了片刻。
　　顾秉元棋差一着，再难收招，只得尽力将宿铁龙雀横在身前，屈膝跪入雪中，她落地瞬间敌秋刀锋已至，顾秉元当即向后倒入雪中堪堪避过那琉璃刃，借势横滚蹬地而起，拖刀便走。
　　拖刀计！
　　这是市井江湖里最负盛名的一招，刀客佯装不敌，回身便跑，拖刀在后，当敌手来追时，瞬间站定，腰马合一甩刀回身，敌手将自己送到刀上，九成九要身首异处。
　　敌秋在重重围困之中丝毫不乱，一眼识破拖刀计，连追也不追，手臂发力将琉璃刃朝顾秉元后心甩去！
　　千钧一发，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一道铁鞭隐挟风雷之势横抽在琉璃刃上，琉璃刃被抽得朝着敌秋旋回去，敌秋广袖一甩，已是接刃在手。
　　持鞭那人脚不点地，几乎是只借着铁鞭的一点反力从山石上飞身而下，恍然竟是十七八岁少年模样，裴剑衷！
　　裴剑衷今夜也在紫宫里，他是被秦王带进来的，前半夜一直陪着受了伤的姜黎暂且安置。秦王傅渊见他来了，从左右金吾卫腰里抽出开了刃的利剑扔给他，裴剑衷凌空接住负剑在背。
　　一旁顾秉元见是来人裴剑衷，知道此人功夫还要在自己之上，高喊一声：“当心了！”，抽身退步，持刀护卫在皇帝身前。
　　敌秋饶有兴味地看着裴剑衷，裴剑衷也仔细打量她，片刻问道：“你是？”
　　敌秋不答只问，“你是？”
　　裴剑衷老实道：“我是裴剑衷，你不认识我吗？”
　　敌秋浑身浴血，仍是翩翩然不惹尘埃似的，笑道：“是你啊，我听说过你。”
　　“施洛”，皇帝发话，“抓活的。”皇帝认识裴剑衷，不提醒他两句怕他一剑下去就把这女子杀了。
　　裴剑衷仿佛完全没感到当下以命相博血肉飞舞的紧迫，回头对皇帝道：“我试试，不一定打得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