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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鲛人 然而这桩后 ...

  •   裴剑衷此话一出众人都怔住片刻,一则是没想到裴剑衷竟或许也打不过这女子,二则是没想到裴剑衷竟就这么说出自己或许也打不过这女子,这是临阵该说的话么!难道不该说些“得令!末将必将此逆贼人头献与陛下”么!什么时候了,居然还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皇帝还待要说什么,裴剑衷这急脾气已经轻点湖边石矶飞身上前,眨眼工夫二人已经刀光剑影舞成一团,哪还有功夫聆听圣训!
      敌秋穿针寻隙,目无全牛,以简驭繁,系全身于一发,剑势如朔风飞雪,无孔不入;裴剑衷意在剑先、神不外驰,千般变化,我自岿然,剑势如月被千山,静而不乱。
      倏忽间百招已过,裴剑衷还没占得一剑便宜,敌秋也没碰到裴剑衷半片衣角。裴剑衷已经数十年未遇敌手,海内武学名家没有一个能跟他过上二十招的,这敌秋却跟他对了百招有余,二人都没能伤到对方一根毫毛,反而你来我往上天入地如同起舞一般。
      敌秋身陷绝境,车轮战一般忙了一夜,中了麻药,没有趁手兵器,还和裴剑衷过手百招不显颓势,饶是裴剑衷也惊讶道:“你是谁?”
      顶尖高手过招,胜负只在毫厘之间,裴剑衷一说话就是半息分神,登时被敌秋抓住破绽一掌拍在胸口,当空击落。裴剑衷早知道会挨一下子,因他以武入道二十年,真元充沛,轻松受了敌秋一掌,顺势翻身卸力落在湖边石矶上。
      敌秋也向后掠停在湖岸上,与裴剑衷遥遥对望。裴剑衷少有这么兴头十足的时候,又问:“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敌秋朝着他摇头笑道:“我早听说燕门有个裴剑衷,还以为是个什么人物,今日一见,不过尔尔。”
      裴剑衷问:“你知道我?我怎么不曾认得你?”
      敌秋笑道:“你们不过是些朝生暮死的东西,整日困在一县之地,坐井观天,蜀犬吠日,自然不认得我。”
      “一县之地?”裴剑衷直接略过了她言语中的讽刺,“我也曾踏遍南北十二州,天下十停走过□□,从未听说过你。”
      “区区十二州,可不是一县之地么”,敌秋仍旧笑意盈盈,“十二州之外尚有大九洲,你脚下的大泽洲不过是九洲之一,赤县之地而已。”
      这个说法裴剑衷倒是听过,一个叫做衍的人曾说天地的边际是一片无垠的海,名叫瀛海,瀛海中有九个大洲,这片被分成“十二州”的泽洲就是其中之一,在外面被叫做“赤县神洲”。然而这只是神仙方士的说法,多是市井闲人为卖“仙药”胡乱捏造的,荒诞不经,常人听听也就罢了。
      当下琉璃暖湖中众人听见多有不解的,皇帝却知道舒兢也是这么说,且他说那前朝少帝被称为”赤县公子“,正应了赤县神洲的说法,于是按兵不动,只待裴剑衷引出敌秋的话来。
      裴剑衷不知内情,也毫不关心什么赤县绿县的,只是追问敌秋道:“这么说你不是这里人,你们那里也有人像你这么会使剑吗?”
      “多如牛毛”,敌秋似有怀念之意,“我不过是中人之资,还未窥得堂奥。”
      裴剑衷听得入定了一般,半晌才问:“怎么去你们哪里?我能去吗?”
      “你要有胆子,去涯州买下整座山的金柚木,每只木椽只留二指厚的芯,用这些最硬的金柚木芯造一只小舟,按照北辰的方向一直划船,若你有造化,或许能找到。”敌秋说。两人跟没事人一样站在湖边聊天,仿佛皇帝和金吾卫都不在场似的。
      “要多久才能到?”
      “也许六个月,也许二十年,也许永远都到不了。”
      “你们那里叫什么名字呢,我怎么知道自己到了?”
      “如果你真能找到,你就知道自己到了。”敌秋打哑谜似的。
      裴剑衷忽然福至心灵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敌秋像是被问住了,面露无奈之色,半晌笑道,“你就叫我敌秋吧。”
      “我叫裴施洛。”
      两人旁若无人一般聊得火热,开始互通家系姓字。
      “他日你若真找到那地方,可以来找我。”
      “找你,你要回去?”裴剑衷忽然问。
      “自然是要回去的。”
      “可我不能放你走”,裴剑衷终于说到正事了,“你回不去了。”
      敌秋嗤笑,“单凭你可留不住我。”
      裴剑衷指着山石上密密麻麻的弩箭道:“这都是连发弩,你走不了的。”
      山石上架着少说二百把弩箭,每架一次可连发十支箭,敌秋若想离开,必须从这两千只箭雨中脱身,这是无论如何办不到的,裴剑衷心里有数,方才也没全力相搏。
      “你是说你不行吧。”敌秋环视一圈,悠闲笑道。
      眼见裴剑衷也拿不下敌秋,傅渊越众而出,全甲执戟的金吾卫随他一步上前,他们都是宫外冲进来的,披坚执锐,用的全是开了刃的真剑戟。金吾卫二人一组,前排执盾,后排执戟,两翼展开,三五息之间就将敌秋团团围住,戟尖次第放下对着敌秋。只待傅渊一声令下,就可刺入刺客的四肢,逼迫她放下凶器。
      敌秋嗤笑,引剑起势。
      傅渊见她完全没有束手就擒的意思,做了个“上”的手势,金吾卫们齐声低喝,盾手向前挤住敌秋,戟手将长戟搭在盾手肩上,定住戟身,向敌秋手脚刺去。
      谁料敌秋方才剑骨铮铮,现下却跟柔弱无骨一般低头跪倒几乎是趴伏在雪中,负剑在背抵住十几把长戟戟锋。金吾卫对付这招也有定式,戟手撤戟,盾手蹬地向前,要用全副铠甲的重量压在刺客身上,让她动弹不得。
      敌秋哪容他们从容变阵?长戟后撤瞬间她甩袖缠住三五把戟尖全力向后一拽,金吾卫们知道这又是她方才大破金刃网的招数,纷纷松开手中长兵,那头力气一泄,敌秋只拽到了几把长戟,阵型未乱,盾手们扎稳下盘齐声喝着低头沉肩向前撞去。
      却见敌秋单手持戟撑在石矶缝隙中,借力跃起双脚腾空踹在前方盾牌上,两个盾手吃不住力登时向后飞出,阵型破了个大口子。敌秋把盾手铁兜鍪当踏脚石,连踩几人脑袋就飞身跃出包围,她身似轻鸿一跃数尺,在空中极致旋身舒展,背朝暖湖坠落——
      她要跳湖自尽了!
      傅渊第一个回过神来,立即向琉璃湖扑去,敌秋入水瞬间他也猛地扎入水中,只见敌秋入水处绽开一簇血花,那抹雪光素练疾速向湖心深处坠落。
      傅渊心知金吾卫们都身着全甲,遇水即沉,是绝来不及入水救这刺客的,身后只零星有入水声,傅渊当仁不让,屏气下潜追去。
      那女子沉得极快,似乎是抱了必死之心,几息之间就沉入了深水,此时正是破晓前夕,水中极暗,亏得琉璃泉下都是晶莹剔透的琉璃五彩岩石,勉强映出水上的一点点火光。雪光素练在暖泉中翻滚,傅渊手指勉强碰到了一点裙边,立即双指夹住那一点点衣角,将素练绞在手上想把她拽起来。
      谁知刚绞两下就觉得手下极其沉重,傅渊在近乎黑暗的水下看见那女子在水下深处回头看他,双目亮如磷火,竟是赤金色,她神色淡然,哪里有赴死的样子。
      傅渊一瞬间明白过来,琉璃湖下有暖泉活水,她是想从泉眼里逃生!傅渊当下来不及多想,立即强压最后一口气向前抓住她的衣服不放她走。
      敌秋在水下似乎又有什么不同了,丝毫没受到水的阻滞似地灵动自如,她手中寒光一闪,傅渊什么感觉都没有,只看到自己眼前忽然涌出一片血红的水花,像是昙花盛放一般蓦然绽开。
      那一刻像是有别人的思绪狂潮一般涌入他的脑海:你受伤了,你受伤了,她要走了。
      傅渊像是元神出窍了一般,心里知道有人受伤了,眼睛看见一双手拽着那女子的衣袍,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聚精会神抓紧那袍子。
      他的血比暖泉还热,随着水流升腾起来,傅渊全副心神都在那女子身上,也不知是快是慢,只见她全身都闪出幽幽浮光,赤金色的鳞片爬上肌肤,她整个人在雪光素练中舒展旋舞,竟像鱼一般从衣裳中脱身而出,双腿消失了,腰下是一条一丈有余的赤金龙尾。
      鲛人。
      手上一轻,雪光素练仍在水中飞舞,主人却已不见踪影。
      不知是谁从背后揽住傅渊的脖子,全力带他上浮。水中全是傅渊的血,他低头看着自己殷红的血一线沉入黑沉沉的泉水深处,水中空寂,自己如空悬一般,不像是潜在水里,倒像是飞在天上。
      纪非渝带着秦王破水而出,秦王已经晕过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他右肩到左肋斜贯,简直要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岸上人声如沸,数百只手将他接过去,他手里拽着的什么东西脱手落入水中,纪非渝再次沉入水中,那是敌秋的那匹雪光素练,如今已经被血浸成血光素练了。
      纪非渝看那衣服缓缓沉下去,忽然想起什么,潜下去在左袖中一摸,果然!从舒兢背上剥下的人皮海图在水中洇着血色。
      *
      明竟二十一年元日,有刺客刺驾琉璃殿,秦王重伤,康宁公主病危,永京侯褚连横坐谋逆,凌迟处死,史称元正宫变,鉴朝鼎祚自此移矣。但后世史官聚讼数十载,始终不得其要,仅从《更始帝本纪》中抄得寥寥几笔。
      “二十一年,元日,有刺客犯琉璃殿,大乱。”
      又数十年,这场宫变被一个名叫糊涂生的促狭书生探知,写成一卷《寻鲛记》,就此一炮而红,坊间争诵,竟为名谈。
      然而这桩后人家喻户晓的宫闱之变在当时几无人知,只是帝都长乐大道上从黎明就等在道旁,希望在皇帝谒庙路上抢得一二新春赏钱的老幼们略有耳闻。
      那天皇帝没有赴庙,銮驾中只有楚王傅洵的车驾独行,宫人们照例将錾着“天眷万年”的金钱沿街抛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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