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祀与戎》失佚

63、死期 “嗯，我吃

　　舒兢慌不择路一头扎向庭院深处，琉璃殿东西序像是两块玉玦环绕着庭院，玉玦中心就是那暖泉泉眼。琉璃殿是前朝营建，当时是凿石引泉，全凭人力开辟出阔逾三十丈，水深二十丈有余的暖湖，因为泉眼下岩石五光十色，映得泉水状若琉璃，得名琉璃泉。后来的琉璃殿就是绕泉而建，在庭院中又凿出了大大小小的十几口小泉，最大的能容三五人共浴，最小的仅仅能容一人将双脚浸入。
　　舒兢见庭中叠石为山，山石中还有蹬道盘纡的石头小路，一矮身钻了进去。方才屏风碎裂他已经受了伤，琉璃碎屑隔着数层冬衣刺入，虽然每处伤都不重，但丝丝缕缕的血从百十处伤口流出，他已渐渐觉得挪不动脚步了。
　　敌秋纵横溟海未尝一败，天下无敌。舒兢情知自己全然不是她对手，一心只想找个偏僻石缝暂且躲避，谁知天不遂人愿，在山石中走了百十步，面前竟豁然开朗，现出一派平湖来，可不正是那琉璃泉。
　　这紧要关头舒兢居然苦笑了一下，真是时运不济，难道是天要亡我？一回头，只见敌秋已掠至叠石山头，居高临下，裙风猎猎。她身上那匹雪光素练上血迹斑斑，袖里还有一抹殷红的刃光，她也看见舒兢了，朝他微微一笑。
　　逃了三千里，还是跑不过这命数。舒兢自知死期将至，索性也不跑了，振袖坐在泉边石矶上。
　　“跑得倒快。”敌秋持刃缓缓向他走来，衣裙在雪中曳出一道血痕。
　　“谁叫你追我呢”，舒兢也不恼，“秋姐姐，你坐下歇一歇，咱们叙叙旧。”
　　“我不爱听人求饶。”敌秋已到他面前，舒兢看清她是拿着一片二尺多长的琉璃屏风碎片，这碎片上下都是刃，把她自己也割伤了。
　　“秋姐姐，你手伤了。”舒兢想去拉她的手，一站起来头晕目眩，一跤扑倒在敌秋面前雪里。
　　敌秋垂眼看着他，他定了定神，还是双手捧起敌秋那只拿着琉璃刃的手，敌秋不松手，他就用自己的袖子为她擦去手上的血迹。
　　敌秋还是那么美，那么香，岁月在她身上没有留下痕迹，她依然是冰肌玉骨，十指纤纤，恍然像他儿时一般。那时他还是被海盗流寇掠到瀛洲的奴隶，人牙子牵着一串二十多个小孩子沿街叫卖，是敌秋买下了他，牵着他的手领到明府公子面前。
　　舒兢眼含热泪，将头贴在她腰上：“秋姐姐，你一定是要杀我的了。”
　　“舒兢，你一定是把公子的事告诉傅家贼子了。”敌秋原样答他。
　　“哈哈哈哈哈哈”，舒兢忽然大笑，“我本来就是傅家的人啊，是你们撞翻我家的船，淹死我父母，把我抓去做奴隶。难道我不该告你们？”
　　“吃里扒外的东西。”敌秋冷笑。
　　“嗯，我吃里扒外”，舒兢用力推开敌秋，敌秋岿然不动，他自己反倒向后仰面跌在雪里，“当奴才谁有你在行？当了几辈子奴才还干不够！”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这么大放厥词，看来是不肯坦然去死了？”敌秋笑。
　　“看你们怕的，连你都亲自来追我了”，舒兢不管不顾地指着敌秋的鼻子笑骂，“你们还惯会把自己当个东西，人家傅家皇帝管你什么少帝老帝的，傅殊庭知道了连理都不理！”
　　敌秋不见怒容，只冷眼看着舒兢在雪里癫狂大笑。
　　“你又杀了谁？这下可是弄巧成拙了。”舒兢大悲大喜，忽而又冷静下来，沉声道：“你猜他们会不会放过你这个刺杀皇帝的前朝余孽？”
　　敌秋耐心耗尽，变刃为横就要取他性命，不料手上一松，那琉璃刃直直地落入雪里，敌秋看向自己的手，伤处的血竟然已经凝固了。
　　舒兢冷冷道：“曼陀罗草乌散，手麻了吧？秋姐姐。”
　　*
　　琉璃殿西序一片狼藉，傅渊冲进来的时候傅沛正在贵妃榻上翻滚，用手抓自己的肚子，傅洵和皇帝两个人都按不住她，云挽衷用自己的衣裙摁在傅沛伤处止血，傅沛发疯似的猛抓云挽衷的手臂。
　　“妹妹！”傅渊挤进人群，“怎么了？”
　　“是那个女剑师！”傅洵一指庭中，“她往庭中去了。”
　　傅渊想都没想，回身从侍卫手里夺下一柄铁锏就向庭中追去。有人在背后叫他，他充耳不闻。
　　大雪一阵紧似一阵，琉璃殿□□有暖泉，热气升腾，白雪与白汽两厢缠绕，凝成极其细微的水珠悬在空中，远望白雾氤氲，走入其中却是迷蒙一片。
　　庭中寂然，只有金吾卫们摩肩接踵的甲胄声。
　　雪上有血，傅渊跪下用手捻了捻，血色鲜红，触手还是温热的。一行血迹向叠石深处延伸。傅渊左右指了一下，金吾卫们会意，左右分开向琉璃泉包抄而去。
　　傅渊顺着血迹钻入山石，四壁上都有凌乱的血迹，他哪里知道这里面还有舒兢的事，只以为是那女刺客受了伤，在山石里找地方躲藏留下的。
　　傅渊自小在琉璃泉玩，知道叠石里绝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两步追出山石小路。一出来就是一股冲鼻子的血腥味。一雪衣女子跪在泉边，殷红的血从她身下洇入泉中。
　　那女子猛然回头目光如炬。傅渊这才看见那不是她的血，她身下雪里还倒着一个人，已经没了头，这女子正在剥那人背后的皮，血染得漫天白雪都是红的。
　　那女子站起来了，她双手颤抖，一手提着琉璃刃，一手提着血肉模糊的大半张人皮，跟没看见傅渊一样转身就走。
　　“站住！”傅渊立即喝断。
　　金吾卫们从各个山石洞口涌入，见了这场面登时有人呕吐起来。
　　“敌秋？”傅渊试探着叫她。
　　敌秋一脸血竟然笑了，她双手放在腰侧，做了个轻巧的万福礼。接着还没等傅渊说出第二句话，就贴着雪地冲到了傅渊面前！
　　傅渊在溱州时亲自上阵手刃数人，也练出来了，立即横甩铁锏攻她前胸，敌秋身手极快，在一臂的距离中变招，琉璃刃自下而上斜撩。
　　铁锏是钝器，远不如琉璃刃锋利轻捷，傅渊来不及应付，只能撤招侧身让过刀刃，一旁金吾卫见状立即持盾要来遮庇他，敌秋顺势持刃横扫，傅渊喝道：“别过来！”
　　晚了。
　　两个金吾卫的盾牌上忽然绽开裂缝，盾被斜着劈断落入雪里。被一起劈开的还有那两个金吾卫的胸膛，他们不可置信似的互相看了一眼，只看见对方胸前献血喷涌，就这么颓然倒了下去。
　　傅渊来不及多说，敌秋又是一刀横扫。傅渊二十岁，正处在一生中精神体魄最强健的时候，面对敌秋的快攻居然做出了反应，一手持锏柄一手扶锏身，用这把八面金装熟铁锏挡了敌秋一剑。
　　“殿下！”丹栖来了！他是认识敌秋的，也顾不得自己寸甲未着，拼命掀开金吾卫冲到傅渊身边。
　　他手无寸铁，情急之下从金吾卫手里夺了两柄金瓜锤朝敌秋攻来。内帷不准见利刃，金吾卫用的全是钝器，这时候简直耽误事。丹栖旋身借力，高高跃起，双锤朝敌秋兜头砸下，只听得敌秋哼了一声，当胸一脚踹在他心口上，丹栖瞬间被凌空踹飞，后背猛击在山石上。
　　数十个金吾卫围拢过来，纷纷甩出金线织就的刃网，这是专门用来活捉刺客的武备，每条金线上都勾上了细倒钩，金线极其坚韧，网住就挣脱不得。
　　十几条金刃网铺天盖地，敌秋不躲不避，如鸟振翼一般将那件雪光素练广袖大衣甩脱下来，高举着在自己头顶飞旋，那轻巧的薄纱竟缠住了层层金刃网。接着她猛得往后一拽，十几个金吾卫居然抵不过她一个女子的力气，全被向前拽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脖子撞上琉璃刃。
　　“快走！”丹栖一击不中，知道这女子功夫远在自己之上，宫里怕是没有对手，忍痛挣扎起身抱住傅渊的腰要将他拽走。傅渊哪里肯，高声叫人发令箭调禁军进来。
　　眼见敌秋脱出重围朝傅渊过来了，丹栖猛地发力把傅渊摁倒在雪里，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面前。他只觉背后一凉，那琉璃刃自他背后肩胛刺入，透体而过，刃尖从胸前穿了出来！
　　丹栖拼死捏住刃尖用力转身，想用自己的身体将琉璃刃夺下来。敌秋武功绝顶，如何不懂这三刀六洞的路数？瞬间抽刃而出，又给了丹栖一脚将他踢飞，持刃就朝雪地里的傅渊扎去。
　　傅渊只来得及反手持锏挡在自己胸前，丹栖嘶声叫道：“别！”
　　一件惨绿吏袍在空中一兜往敌秋脸上裹去，竟然是纪非渝赶过来阻拦，一件衣服哪里能挡住敌秋，也不见得她怎样动作，绿袍瞬间就裂成两片，也就是这一挡的功夫，顾秉元赶到了。
　　司宫令顾秉元习武六十余年，号称天下刀中第一，年轻时曾以武入仕，是先帝北伐帐下急先锋。她也没有利刃，只负着一柄竹制大刀，此时她从山石上飞掠下来一记力劈华山，刀势沉重势不可挡，敌秋当即猛拍傅渊一掌，自己借力旋身向后躲开。
　　顾秉元一刀劈在雪中石矶上，竹鞘碎裂，露出里面青金色的刀刃来——竹鞘里竟封着真的利刃！正是四十年来随她南征北战的宿铁龙雀！
　　敌秋缓步盘旋，顾秉元闪身挡在傅渊身前，将宿铁龙雀杵进雪里与她对峙。
　　顾秉元问：“殿下可还好？”并不回头。
　　“我没事。”傅渊踉跄着从雪里爬起来，他被敌秋一掌打得喉咙猩甜，知道这时自己决不能吐血震动军心，咬牙咽下。
　　纪非渝将雪里的丹栖扶起来，他胸口上有个贯穿前后的大伤，已经吐血，是伤到肺腑了，纪非渝下死力气帮他摁住伤处，血还是源源不断。丹栖还不甘心，拽着纪非渝的袖子要爬起来。
　　“小心！”纪非渝不忘提醒那持长刀的老妇人，方才他听到暖湖边刀兵声大作，一路从琉璃殿东序奔来，认出刺客正是在建川火烧公主坟的狐仙，当时沈青寰都奈何她不得，反而被她所伤。
　　顾秉元全副精力都在敌秋身上，并未理会。
　　敌秋将人皮卷起来放进袖里，她看出这位刀手是有两下子的，这才是要动真格的了。
　　琉璃泉外人喝马嘶，援军已至，百十支松塔火球被扔进湖边，映得琉璃湖如同白昼一般明亮。只见密密麻麻的弩手从山石顶上探出头来，上了弦的弩箭对准了敌秋。
　　众多全甲长枪的侍卫簇拥着一人从山石中走出，皇帝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