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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故人 “你小时候 ...

  •   五更天,李燕觉洗了个凉水澡,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对着镜子将鬓发打理整齐了,从明前司的后门巷子里转到紫明宫侧门,他没有鱼符,宫门司早有内监等着他,见他来了,一路引着他向琉璃殿来。
      这是昨天宫门下钥前送来的信,叫李燕觉明日进宫等候,虽然没说明是什么事,但按常理猜测也是要见天子面述宫门之变实情了。李燕觉不喜欢人多眼杂,赶着宫门刚开就进宫来了。他向来出类拔萃,在一众勋贵子弟中鹤立鸡群,颇得皇帝青眼,听说皇帝常常跟人问到他。不过他本人跟皇帝并不熟悉,也就在大典上见皇帝几次。
      天还早,琉璃殿内外俱静,皇帝似乎还没起,宫人们引着他到偏殿等候。一夜地火龙未熄,偏殿里暖洋洋的,宫人已经备了八样小菜十二样点心给他充饥,李燕觉手不方便,只略微尝了点。
      菜蔬齐整,杯盏莹然,却也算得上简朴,怕是寻常富绅也比这铺张些。当今皇帝爱惜物力,一向只穿素衣,用素皿,克勤克俭。
      李燕觉这边正吃着,那边门帘一动,宫人们纷纷退避垂手,轻声叫道:“二殿下。”是楚王傅洵来了。
      傅洵正值弱冠之年,刚刚赐了府第,还未有封邑。他也是诸姊妹中长得最像皇帝的,特别是眉目,跟皇帝一模一样的修眉俊眼,打眼一看就知是皇帝模子里印出来的。他和四殿下傅淳、五殿下傅溆一母同胞,都是云昭仪所出,大理寺的云俶正是他母家舅舅。
      傅洵进门见一少年起身侍立,心下疑惑,皇帝向来没有大清早上爬起来就见臣下的习惯,仔细一觑,只见这位臣下漂亮得很,意气风发,眉目胜画,看着有些眼熟,只是叫不出名字。
      李燕觉拱手道:“臣明前司李玄,参见殿下。”
      他一施礼手上纱布露了出来,傅洵这才明白过来,这位就是前些天宫门前生擒赶尸匪徒的龙骑卫李燕觉,是李非李亦两兄弟的侄儿。于是免礼请坐,少不得称赞了一番少年英雄。
      宫人早将李燕觉的杯盏全撤了下去,重新摆开二十四盏琉璃器皿,为楚王和李燕觉布菜。傅洵摆手说不必,自己一会还要到虔华馆和云昭仪共进,只亲自用琉璃百合小盏舀了两勺红白鸭子燕窝热鲜给李燕觉,让他用调羹吃。又问李燕觉家中父亲、伯父可好,李燕觉一一答了。
      他伯父李非早亡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仲父李亦也已经称病归隐,父亲李同正在浔州任上修桥,浔州那地方岛成千、渚上万,李同修完这座修那座,已经数年不曾回家了。
      二十年前李非以川衡卿的身份施令天下,号称“政从李出”,他身死二十年,李家已经凋零至此,朝中无重臣、无僚属、无亲眷。这一代更是只有李燕觉一个子嗣,说来也令人唏嘘。
      李亦早年赫赫扬扬时也曾经做过青宫太傅,给诸位皇子公主讲过学,虽然隐退已久,傅洵言语间仍称他一声“老师”,将自己与李燕觉平辈而论。
      他为人沉静,待人温和,有探问宫变详情的意思。李燕觉也无可无不可的,就跟他多说了几句,正说到那据查那人犯叫纪非渝,是全家被害才挟尸闹事......门帘一动,傅少愁进来了,三人少不得各自站起来一通见礼。
      傅洵知道这是皇帝起来了,傅少愁来接人,他自觉不便与李燕觉一起觐见,借口去母亲处问安避走了。
      楚王一走,宫人们流水似地走来,捧着茶、盂、盆、帕、皂等各种物事请李燕觉盥洗。李燕觉用茶水、茯苓百合花汤、清泉水漱了三次口,手却因为受伤了不便洗,几位小宫女用烫热了的帕子小心地帮他擦了手,傅少愁便请他跟自己去正殿觐见。
      从偏殿到正殿的这几步路,傅少愁还不忘提点李燕觉几句,说陛下是极和气的,若要问对,无所顾忌,据实相告就是了,李燕觉当然低声称谢。
      琉璃殿一路异景奇珍自不必说,李燕觉跟着傅少愁从殿后进门,见正殿当中是一汪清泉水景,齐地漫流,暖雾氤氲,一人坐在水边藤椅坐具上,看着那暖泉从地底汩汩冒出。李燕觉心知这就是皇帝了,正要施礼见驾,皇帝先道:“不必多礼。是李玄吗?”
      李燕觉见皇帝站起来朝着自己微笑,心里惊讶皇帝怎么对自己如此礼遇,低头称是。
      皇帝笑道:“上前些,我看看。”
      李燕觉上前两步,皇帝也走近两步,此刻就在他身边,二人呼吸可闻。
      皇帝看着他道:“玄儿长这么高了。”竟跟他认识自己一样。
      还没等李燕觉说什么,皇帝又执起他受伤的手,“伤怎么样了,是谁看的?”
      李燕觉颇为诧异,“已经好多了,是医药司的喻司正拨冗看的。”
      皇帝点头,让他到自己身边竹席上坐下。李燕觉知道这是极其恩宠的待遇,但他向来爽快,也不推辞,坦然到皇帝旁边坐下。
      皇帝始终眉目弯弯地含笑看着他,倒叫李燕觉不知怎么回事,于是主动将那日宫门外的事说了一遍,皇帝好像并不在意似的,只在他说如何活捉人犯的时候点头。
      皇帝看着他出了神,半晌不说话,末了说:“你小时候跟小老鼠似的,一头黄发,宫人们背后说你恐怕养不活,如今也出落成大人了,刚才进门时候和你伯伯真像。”
      李燕觉不明所以,“陛下从前就认得我?”
      皇帝笑道:“怎么不认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在——”话说到这突然停住,“你小时候也常进宫玩,你不记得了吗?”
      李燕觉的确不记得了,只偶尔听家人们提过几次,实话实说道:“臣不记得了。”
      皇帝就笑,“你那时候或是太小了,还不记事儿。我家的洵儿、淳儿不都是你的玩伴吗?洵儿也不认得你了?”
      看来皇帝知道他和傅洵在偏殿说了一会话,李燕觉如实答道:“似乎也不记得了。”
      “唉”,皇帝笑着叹气,“二十年弹指一挥间啊,真快,太快了。”
      李燕觉也微笑。
      二人一时无话,只有细微地汩汩暖泉声。
      皇帝扶着额头,“玄儿,你平日里都爱吃点什么,玩点什么?”
      李燕觉道:“臣爱跑马,养鹰养犬,再有就是下河潜水。”
      皇帝笑道:“你肯定能和淳儿玩在一块,她也爱这些,不过我不准她玩水,你下河也要当心。”李燕觉点头称是。
      皇帝又问了他些在明前司当差累不累的话,李燕觉说一点也不累,十五天才上半天的值,下了值还是大清早上,还能去学宫点个卯。皇帝问他在学宫里都做些什么?十三岁上学宫未免年纪太小。
      李燕觉老实承认自己也不是去研究学问的,只是爱听听老博士们说历史公案,好比本朝开河得失多少、应不应当讨伐郁阊女君之类的。
      皇帝听他提到郁阊,便问:“玄儿,你说该不该讨伐郁阊?”
      李燕觉定神回答:“臣以为必要讨伐。郁阊掌握瀚州、漠州、溱州三州交界要冲,如今已是拥兵自重,公然不听宣,听之任之是养虎为患,积羽沉舟。应当趁早讨伐,明确尊卑,恢复朝贡才是。”
      皇帝听了哈哈大笑,不置可否,只说了一句:“真是李非的侄儿。”
      先河督李非是遭隐诛而死,天下人所共知,李燕觉从未见过自己这位伯父。此时皇帝说他像李非,李燕觉不知该怎么接话。
      皇帝笑问他,“我在北边入云坞有一艘船,一向缺人手,你可愿去做个参星?”
      李燕觉当即起坐离席谢恩,“愿意的 ,臣谢陛下恩典。”
      所谓参星,乃是战船上观星令的佐官。观星令是航司之长,掌天文海图,号令航向,手下有四个司星使,若干参星郎。
      李燕觉虽未当过参星,也知道这是最微末的职事官,怕不是要从烧水倒茶研墨铺纸干起,不过能够直挂云帆,一览沧海,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皇帝离席走到殿门前,清皎的晨光透过花荫垂在他脸上,“先不必急着去赴任,好好在家里过年,年后再去。”
      李燕觉称是。
      一旁的傅少愁约莫皇帝话说完了,请李燕觉告退。皇帝复又回头看着他道:“玄儿,叫少愁带你去取鱼符,以后闲暇尽管进宫来玩。”
      李燕觉再次谢恩,皇帝笑看着,目送他转身消失在琉璃殿外。
      皇帝回头看着那满园琉璃春景,喃喃自语道:“二十年了。”
      眨眼间宫人通传公主殿下来了,傅淳一袭宝蓝菱花锦缎宫装快步走进殿内,四下打量了一番,“咦?他走了?我听二哥说李玄来了。”
      皇帝道:“应当还没走远,差人叫回来。”
      傅淳连连摇手说不要,“走就走了呗,刚才母亲说那个人我小时候认识,我才赶着来看看是谁,我真认得他吗?”
      皇帝用手放在膝下比划,笑问:“你们都不记得了?刚才李玄也说不记得了。你不记得你这么高的时候老和玄儿打架吗?打得直哭,在地上打滚儿,鼻涕都挂到下巴上了。”
      傅淳最烦皇帝提她小时候的丑事,皱着眉毛捂着耳朵,一翻身出殿去了。皇帝赶了两步叫道:“又上哪去?在这吃点早饭。”
      傅沛越走越远,只听得她在殿外酸声回,“不吃,我不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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