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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海图 舒兢背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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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主傅沛本不是皇帝亲生,而是皇帝六姐齐国长公主的女儿,因为生母早逝,从小养在宫中,封为公主。四公主傅淳才是皇帝唯一的亲生女儿,那真真是拿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比皇帝自己的眼珠子还要金贵些,一句话不对立刻就要发作的。
皇帝也习惯了,并不以为忤,回头对傅淳无奈道:“我才刚说了一句话。”
傅淳揪着柳叶回嘴道:“我也才刚说了两句!”
傅少愁赶紧向着公主说话,“陛下,见见也无妨呐。若真又是那些装神弄鬼的方士之流,再发落不迟。”
皇帝借坡下驴,连忙摆手道:“快请进来。”
宫人悄无声息地从花木后帷帐后走出,将地上的松子皮鹦鹉毛清扫一空,见皇帝没有要起身更衣整冠的意思,又将高束的青竹卷帘放下,使来人拜见时不能将殿内情景一览无余。
两个宫装女官引着等候多时的舒兢进了殿。舒兢到了天子脚下倒不怯场了,急趋近前,见那竹帘后有人坐着,当即俯身跪拜,行了叩头大礼,口呼万岁。
褚连横恨得牙痒痒,这人见了皇帝一点风度都没有,竟然隔着那么远就趴下邦邦磕头!哪有一点世外高人的款儿,连自己的面子也给他丢尽了。
傅少愁含笑虚扶舒兢,“舒先生,请到竹席上坐。”
舒兢仍旧跪着,抬头望着竹帘后皇帝的影子厉声疾呼道:“陛下!陛下!大难临头了!”
满座皆惊。
褚连横难以置信地看向舒兢,一瞬间他既想跪倒大喊陛下这不关我事啊引荐之事全是他逼我的!又想上去一脚踹翻舒兢怒骂你这厮在这放什么狗屁!还想跳脚大叫这到底是谁总想陷害于我!终是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傅少愁叹了口气,手上用了点力气卡住舒兢臂弯就往殿外拖去,宫人们纷纷现身,有的捏住舒兢的双脚让他不能踢打,有的掐住舒兢的脖子让他不能发声,合力将他倒提出去。谁知舒兢四脚朝天,还能将自己的额头向地上猛砸,砰砰两声已是见了血。
只听竹帘里四公主吓得惊呼一声,皇帝忙问:“怎么?”
傅少愁使个眼色,宫人们放下舒兢的手脚,舒兢像坨泥一样摔到地上,他手脚并用支撑起身体,额头上鲜血汩汩,眼神却亮得惊人,“陛下,溟海上有位明府公子,他自称是前朝少帝,四处搜罗前朝遗脉,不日就要上岸!”
褚连横简直懵了,这怎么回事啊?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今日不是要以活死人肉白骨的秘术博一个官爵吗?什么少帝?什么前朝?前朝亡了一百多年了,少帝要还活着那可是成精了,不由自主地诧异道:“你说些什么?”
舒兢膝行至竹帘下,他的血已经流了一脸,有的还流入了眼睛里,跟双目泣血一般,却还目光炯炯向皇帝道:“臣本是海滨渔家子,十多年前被那明府公子掳为奴隶,受尽折磨。今年拼死游回岸上,才知道早已父母双亡,本不欲苟活,之所以忍辱偷生至今,只是想把此事报于君父知晓!”说着他竟解开衣服,再次顶礼叩拜到地上,将自己的脊梁露了出来。
他背上赫然是一幅溟洲海图。
传说溟洲曾是上古龙族的栖息之地,后来因凡人屠龙分陆,溟洲整个沉入了海中,再无迹可寻,那片海就被叫做溟海,常年狂风肆虐,海水寒冷刺骨。冬天的溟海边能封冻数十里,冻住的波涛犹如巨木深林一般遮天蔽日。
有人说溟海水下一千里有龙宫,奇珍异宝数之不尽;还有人说溟海上有瀛洲,有非人族无数,本朝开国的晏澜君就是瀛洲人士;甚至有人称自己亲眼见过溟洲的鲛人族,他们能纺那月光一般的鲛纱……只是本朝一向讳言鬼神,除了海盗,海外之事一概不管,少帝一事更是闻所未闻。
舒兢背上的海图乍一看是纹绣,再一细看就知是疤痕,而且是锐器刀疤,有的地方甚至还剥掉了一小块皮示意深渊。他整个背上新疤叠着旧疤,有烫伤,有缝线,还有错位,惨不忍睹,看得人头皮发紧。
皇帝站起来走到舒兢跟前,舒兢缓缓抬头,先看到的是他玄色的袍角。皇帝袖着手端详舒兢的面目,“少愁,叫太医。”
*
纪非渝被关在金吾卫的戒房里已经好几天了,到底是几天,他没留意。
这间屋子在金吾卫处署里,本来是临时关押惩戒金吾卫的,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个巨大的地穴铁笼。在处署院落中心向下挖出一方地穴,将铁笼放入其中,再在地上覆上屋顶,只留一条斜斜向下的窄道通向地穴,谁要进了这里,那真是插翅也难飞了。
纪非渝也没有一点要逃的意思,活又怎样?死又怎样?他已经全然不在乎了。别说逃跑,就连吃喝他也无心顾及,连日不吃不喝也不觉得饿。有人掰着他的嘴强喂他一点水,他既不吐出来,也不咽下去,任由水从嘴里流走。
沈载期冷眼看着,知道这人犯是犯了癔症,这样下去离疯癫也不远了,偏偏皇帝居然将这事放了下来,好几天了没下一点旨意。人犯病了事小,看管不力事大,皇城外谣言沸腾已经到了顶,这时候可千万不能让人犯出事,因此不仅没给纪非渝颜色看,还对他多加照顾,派人轮番硬喂他吃东西。
纪非渝入狱至今还没说一个字,无知无觉,魂飞天外。于他而言,这世间的一切都褪了颜色,无聊没意思得很,连手指也懒得动一动。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来了,那人摸摸他的头发,摸摸他的脸,将他的手握在手里捏了又松开,用手反复搓他的肩膀和手臂,把他抱在怀里。纪非渝感觉到了,他昏昏沉沉地聚拢目光去看,是一位宫装高髻贵夫人,她的面孔有点熟悉。
她抱着纪非渝的肩膀摇晃,用力搓揉他的四肢,叫他的名字。纪非渝缓缓地有了一点知觉,感觉到她手心里的一点热。他好久没有这样依偎在别人怀里了,是娘吗?娘来了。纪非渝振作精神定睛去看,哦,是裴病已。
几日不见,纪非渝已经迅速消瘦下去,脸色都灰败了。裴病已见他呼之不应,脉象衰弱,请人打了热水来给他擦脸擦手,把各处枷伤铐伤都清洗干净包扎一番,又用蜂蜜和芝麻盐兑上开水,用一只小茶壶慢慢地喂给他喝。起初纪非渝仍然不咽,裴病已用自己袖子一边擦着水,一边接着喂,喂着喂着渐渐地能吞下去一些了。
边上一个小内监拿出自己的薄荷龙脑嚏药在纪非渝鼻子下一抹,呛得他咳嗽起来。裴病已连忙叫他:“非渝?非渝?你认得我是谁吗?”
纪非渝神识略有回归,头脑仍觉得木然一片,想说话却说不出,用力眨一下眼,表示听到她说话了,也知道她是谁。
裴病已见他清醒了,在手心搓热药酒为他按摩肩颈穴道,趁机在他耳边低声说:“非渝,你千万不要灰心。不要被一时的长短困住了,现下正是多事之秋,你务必要保全自身,将来必定有峰回路转的机缘。”
纪非渝听得清清楚楚,但他连日遭逢巨变,对万事万物都灰心了,不再心存侥幸,巴望转机。
裴病已用力一按他双肩中府穴,“非渝,你听好了,你家祖母和弟妹未必真的死了,你家里已经去了两拨仵作验尸,都回禀有蹊跷。他们现下的身家性命全系在你一个人身上,你必须挺住了,听见了没有!”
纪非渝虽然知道这恐怕是裴病已骗他振作的,还是不由得精神一振。裴病已双手紧紧握着纪非渝的手,她的眼睛在灯火下近乎红色,纪非渝也坐直了,裴病已低声喝道:“千万保重!”
纪非渝点头,裴病已把他的头揽过来和自己头碰头,几不可闻地说:“好好的,很快救你。”
纪非渝也轻轻地说了一句,“好。”
裴病已一笑,跟着小内监退出了地牢。
冬日里暮色早得很,此时正是黄昏,裴病已虽然有鱼符,仍要赶着宫门下钥之前离宫。她见沈载期在窗后站着,实在没有闲暇谢他给行的这个方便,只遥施一礼,双方心照不宣,跟着小内监匆匆往宫门处去。
那小内监姓毕,叫做毕小三,是老太监毕老三的干儿子,毕老三仗着另一个干儿子毕丹栖已经得以告老出宫,这个小内监就接替了他在马场养马的活计,说起来也算是年轻有为。
毕小三长得眉清目秀,声音也柔柔的,只有一双手粗大遒劲,青筋毕露,仿佛一只美人瓶上插着俩条柴火棍,十分奇特。
暮色四合,宫门快要下钥了,远远地已经看见角门前排着长队,那都是等着宫门司挨个查验鱼符门册的。
一时出不了门,毕小三随意与裴病已攀谈起来。裴病已曾在宫中做过十多年校书女史,和宫人们迎来送往也是平常,知道毕小三是有话要说。
只听毕小三道:“裴校书,您说怪不怪事?前几日有人献进来一个奇人,他说他是溟海上游回来的,满背纹着溟海水文图,还说溟海上有人一辈子住在船上呢。您说是不是怪事,可发一笑否?”
裴病已早知道舒兢就在宫中,却不知这溟海水文图的事。纪非渝事发当天裴凝就再次觐见皇帝陈情,将尸婴案前因后果一一分说,不仅仅是想救纪非渝一命,更是想为爱女裴桦铭昭雪,说到伤心处落泪不止。
皇帝听了毫不吃惊,亲自携着裴凝的手安慰,却没说这案子要怎么查。后来听闻舒兢已经抢先一步得到皇帝赏识,裴家众人只道是皇帝果然迷上了“死而复生”的妖术。于是笑问:“这是个什么奇人,怎会能从溟海游回来?难道他是鲛人不成?”
毕小三笑道:“什么鲛人,是怕骗人也未可知!听说他竟是个江湖大夫,这种行脚医也能登堂入室,这不成个笑话了吗?这小子还住进了凤凰池,一日三餐有医药司调理,真是不成个样子了。”
裴病已心领神会,“若这些杂事都要医药司过手,医药司怎能忙得过来。这种活计又没油水又不露脸,谁肯干呢?”
毕小三话快说完了,找了个借口就要溜走,含笑对裴病已道:“正是呢!谁耐烦管这事,不过打发两个小学徒支应一二。仿佛是什么姓金的、姓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