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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提审 纪非渝三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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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侍御史刘题直缓步走入北府中堂,今日有个棘手案子要审,棘手到什么程度呢?一个苦主是卫尉大人裴凝,一个苦主挟尸大闹宫门,那案犯就更厉害了,现今就住在宫里,俨然是天子客卿!
刘题直听说皇帝属意自己来办这个案子,还点了京兆尹崔如意、大理寺录事白春菲同堂听审,心叫苦也!
崔如意可在望云燕门两京内随意提审,白春菲是天下第一的女刀笔,分明是来监察笔录的嘛!皇帝虽叫他提审,却叫这两人将他夹住,提醒他紧着点自己的皮。和这些人相比,这案子里的什么尸鬼神怪也无甚可怕的了。
皇帝特叫连夜提审,宫门下钥前,金吾卫就将那纪非渝、舒兢二人送到了北府。刘题直还特意回家吃了饭才赶来,谁知崔如意这老缩头乌龟又缩头了,差个家人来说自己人老了拉肚子,请先开庭,一会就到。
今儿都腊月十六了,连夜下了两场大雪,刘题直在门口等得身上的狐皮氅都冻透了,还不见崔如意的影儿,看来这老东西压根儿是不打算来了!
刘题直无法,只好硬着头皮进门。这法堂设在北府偏殿里,本是北府的军法堂,堂前有可以观刑的军法场,堂旁左右各有一暖阁,堂内挂着各类刑具戒具,中堂东西各设六把椅子六幅屏风,堂后还有退步间,出退步间就是中庭小园,中庭后还有静思房、签押房等。
此刻卫尉大人裴凝正在静思房坐候。
大理寺录事白春菲在堂上右手三席坐着,她三十岁上下,未着官服,一身淡淡的缥色素衣,席后跟着一位白衣小吏替她抱着天青斗篷和笔墨书箱。
执金吾大人沈载期也在,不过他只管押送人犯,不进公堂,不知在哪间屋子里避嫌呢。
满堂烛火辉煌,军吏容仪肃整。刘题直一身大红袍服在正堂上坐了,见堂下一少年跪坐在地上,只穿着深衣,披散着头发,知道这就是纪非渝了,喝到:“堂下何人!”
纪非渝缓缓抬头,刘题直一看,这人犯容貌整丽,神色岿然,还有几分仪姿。
纪非渝看着刘题直道:“我是纪玉,字非渝,籍在淮州淮阳。父亲纪程纶,曾在建川做过仓吏,母亲包兰姑,都是淮南人士。”
刘题直这个殿中侍御史就是检查百官仪容礼数的行家,见纪非渝言辞清楚,镇定自若,又想起卷宗上说这纪非渝在淮阳时也曾读书识字,约莫这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心中有数。
刘题直日前就见过銮仪司呈上来的卷宗,只是因为临近过年了,腊月十九一到,全天下大小官员都要封印过年,此案又牵连甚广,人证物证全要从淮州提来,如何赶得及。
宪台同僚都猜测这案子一定是要留到年后再审的,谁知宫里那位按捺了几天,突然叫连夜提审,这却是什么意思?
宫里那位到底是想保舒兢还是想杀舒兢?刘题直估摸着皇帝大约不会想要杀舒兢。那么,今日这堂只是为了安抚裴凝的丧女之痛,何妨先把舒兢定个不软不硬的罪名,给裴凝出出气,反正过年按例要赦罪一等,到时候他自然无事。
至于纪非渝,这小子挟尸持刀大闹宫禁,已经犯了大不敬,按律是死定了,但念在他是为母报仇心切,治他个刺配边关充军也就罢了。
主意已定,于是向堂下喝道:“大胆贼子!日前夺尸大闹御街,是你不是?”
纪非渝神色不变道:“是我。”
刘题直问:“有何缘故?是何居心?从实招来!”
纪非渝扫视一堂官吏,“我是为了为我母亲伸冤,才将銮仪司中吕幼卿的尸首放出,只想让这案子上达天听,并没有闹事伤人的念头。”
刘题直接他话茬问:“你如何知晓銮仪司中存放有尸首,又怎么知道这尸首叫做吕幼卿?事前事后可有人教唆协助你?”
纪非渝道:“今年霜降前后,銮仪司查案到我家,我才知晓我母亲是为人所害。于是作为证人跟随銮仪司北上帝都,途中与銮仪司失散,流落在燕门八卿八玉斋,认识了幼卿。后来幼卿身死,尸体有异,我设法脱身,将幼卿的尸首送到銮仪司,所以我知道銮仪司中有尸首。偷尸一事全是我一人所为,无人教唆。”
纪非渝三言两语将案情交代全了,而且不曾吐出什么尸婴尸鬼的事来,刘题直很是满意,对左右挥手道:“来人,传銮仪司卫杭之。”
堂下走进一冠发青年,穿了一身莲子白半旧衣裳,正是卫杭之,他还在禁足中,今日只以证人身份听传。
纪非渝没想到卫杭之会来,他对卫杭之虽然不能说没有怨怼,但终究是歉意更大,因为他从銮仪司偷尸闹事完全是陷卫杭之于水火,事到如今,实在无颜面对他。
卫杭之目不斜视,走到堂下执礼站定,“卫杭之到。”
刘题直指着纪非渝问:“卫少使,你可认得堂下这人?”
卫杭之瞥了纪非渝一眼,纪非渝低着眼不看他。卫杭之答道:“认得,这是建川狐仙一案的苦主之一纪非渝。他母亲也是狐仙案的被害。”
纪非渝听见卫杭之口称自己是狐仙案苦主,而不是偷尸案案犯,心中一动。
刘题直心道你这呆子,谁问你了!非要把那狐仙案扯在里面做甚!不满道:“今日专审纪非渝挟尸闹事一案。那吕幼卿的尸首可是停在銮仪司内?当夜停在哪间房内,谁负责看守,怎么居然叫个小子偷了去?”
卫杭之答道:“当夜尸首停在仵作房内,因为銮仪司地方小,人手少,仵作房内并无值夜人。当夜我是宿直主官,有失察不职之罪,惭愧难当,将具表自劾。”
刘题直一听他要上表自劾,心道他别在表里写一句什么“刘题直当堂斥责臣,臣实惭愧,痛哭请辞”云云,只好把这套官样文章作齐,忙道:“卫少使请上首坐,今日只查纪非渝一案。”
卫杭之见白春菲坐在右手次席上,便走到白春菲下首坐了,二人相视一点头。
刘题直这才接着问:“纪非渝,你说你此举只为伸冤,究竟是什么案子要伸冤?”
纪非渝低着头半晌不答话,刘题直厉声呵斥,“纪非渝!抬头答话!”
纪非渝一抬头,刘题直这才见到他眼圈红了,似乎是掉了几滴眼泪,只当他是冤上心头,于是温声安慰,“纪非渝,本官乃是殿中侍御史刘题直,你有甚冤屈速速道来。”
纪非渝哽声答道:“云游大夫舒兢,用金烬长明阵巫术借尸还魂,凡是经他手医治的病人最后都怀上异胎,被腹中婴儿破腹而死。尸婴破腹后人、马、犬、牲畜无一不杀,我的母亲包兰姑就因此而死,还有裴桦洺、兰平儿,还有淮阳城外大石杵全村。请大人传舒兢上堂,我愿和他当面对质。”
纪非渝这句当面对质正中刘题直下怀,当下喝道:“传舒兢!”
舒兢还真来了,今时不同往日,他一身翠玉金绿广袖长袍,从军法堂左手暖阁信步而来,进到堂中,向众人拱手,“草民舒兢在此。”
刘题直勃然作色,“大胆舒兢!公然行巫蛊毒术,残害百姓,你可知罪!”
舒兢笑道:“大人稍安勿躁,草民只是一行脚大夫,并不会巫蛊之术,更不能起死回生,生平从未害过人,知什么罪?这位纪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刘题直转向纪非渝,“你所说的这些事有何人证物证?”
纪非渝道:“物证就是吕幼卿尸首,他是阴阳两性人,经过舒兢诊治后,肚子中已经怀有尸婴。銮仪司各位大人都是人证。”
刘题直问左右,“吕幼卿尸首现在何处?哪个仵作验看过?尸格表单在哪里?”左右军吏飞也似地从角门跑出去通传。
刘题直看卫杭之,卫杭之坐着回答道:“我的确亲眼见过尸婴破腹而出,一例是纪非渝的母亲包兰姑,下葬数月,开棺验尸时尸婴从胸口冲出;一例是建川兰平儿李四郎一案,尸婴破开母体后,又藏在一男子胸膛内。这二人的尸格都附在銮仪司卷宗后。”刘题直点头。
片刻沈载期来了,身后四个短衣打扮的随从抬着担架,担架上盖着麻布,隐约看出下面有人形,刘题直连忙请白春菲白大人一同下堂去看。沈载期带来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袖子里掏出尸格献上,沈载期向刘题直介绍说这位是南府的仵作医官窦老。
窦老掀开麻布,露出被生石灰制过的尸首,那尸首已经全然脱水干瘪了下去,乍看像一层皮蒙在棚子上,只有肚腹处微微凸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窦老指着尸首的肚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刘题直点头称是。
片刻尸身验看完毕,刘题直回到堂前坐下,对舒兢厉声道:“你这贼子,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速速认罪!”
舒兢袖着手就笑,“草民不知犯了什么罪,即便就有尸婴,那也是病人生前就患了怪病。治病行医从来都有生有死,我既不能使病人起死回生,也不能无中生有造出尸婴来。日前我医好的褚律林大人听说我被诬告,特意带病前来要为我陈情,此刻就在西暖阁暂候。请大人明鉴。”
刘题直自然不会节外生枝再把褚律林叫上来作证,但舒兢只承认自己给诸位死者看过病,却不承认自己在死者身上施术,毕竟谁也没有亲眼看见他施术,他接诊过的病人也不是全都死了,怎么就能说尸婴是他弄出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