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常理》宫久岁

23、暗迹寻踪

　　走在前方的裴怀殊猛地停下脚步，再次握拳抬手。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
　　望去，前方转角处并没有人影，但借着摇曳的火光，可以清楚地看到地面散落着一些被踩断的枯枝，以及几个凌乱模糊的湿脚印，鞋尖指着的与他们前进的方向一致。前方转角处，空无一人。
　　裴怀殊用靴尖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最靠近的一个脚印边缘的泥土。
　　泥土松软，尚未板结。
　　他又用剑鞘轻轻挑起一截断裂的枯枝，仔细看了看断裂的茬口。
　　茬口新鲜，木质纤维分明，没有任何干枯萎缩的迹象。
　　“痕迹很新。不超过一个时辰，脚印边缘未干，他们过去不久。人数应当不多，但脚步凌乱急促。不是在撤离，就是在前面布置了什么。”
　　林陌萧的心沉了下去。对方不仅知道这条密道，而且很可能就在前面不远处。是仓促间留下的痕迹，还是故意引导他们踏入更深的陷阱？
　　“继续前进，加倍小心。留意脚下、头顶，还有两侧墙壁。他们时间不多，能布置的东西有限，但正因如此，可能更为阴毒。”裴怀殊道。
　　队伍再次缓慢前行，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果然，在绕过转角后不久，最前方一名负责探路的护卫脚下一软，脚下一块石板猛地向下翻去。
　　“小心陷坑！” 惊呼声来自那名护卫身侧的同伴。他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了遇险同伴的手臂，奋力向后猛拽。
　　裴怀殊厉喝道：“退！”
　　那名遇险的护卫在同伴的帮助下借力向后跌退，虽然狼狈，但总算脱离了陷坑边缘。
　　而就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
　　“咔嚓——轰！”
　　石板带着沉闷的声响彻底翻扣下去，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的坑洞。一股混合着陈年铁锈和某种动物腐臭的气味从坑底弥漫上来，令人作呕。借着火把的光晕向下望去，坑底隐约可见森白的、倒插着的尖锐木刺或铁器，寒光闪烁。
　　众人惊出一身冷汗，那名被救回的护卫与出手相助的同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后怕。
　　“是旧式翻板陷坑。”奎留下的那名斥候队长蹲在坑边仔细观察后，脸色难看地回报，“看锈迹和腐朽程度，是前朝遗物，但翻板的轴枢和触发机关明显被重新上油维护过，活动很灵敏。是近期有人动过手脚。”
　　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耗费了些时间，才寻了稳妥路径，小心翼翼地绕过了这个陷坑。
　　没走多远，走在队伍侧翼，负责警戒后方的一名护卫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一个趔趄，单膝跪倒在地。他小腿外侧赫然插着一支小指粗细的弩箭。箭矢是从墙壁一个被巧妙伪装成岩石纹理的小孔中无声射出的。
　　“别动，箭上有毒！”沈钰白脸色一变，立刻上前，动作迅速地用几根银针封住护卫腿部的几处关键穴道，减缓气血运行。他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小镊子检查，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迅速泛起不祥的紫黑色，并有细微的肿胀。“是混合了蛇毒和某种矿物毒，毒性猛烈，见血封喉！幸好入肉不深，分量似乎也不足，处理及时或可保住性命。”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取出解毒药粉，均匀洒在伤口周围，那紫黑色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下来。又迅速给护卫服下内用的解毒丸。但即便如此，这名护卫也脸色灰败，短时间内显然无法再快速行动，需要人搀扶。
　　接二连三的阻碍，让前进的速度大大减缓。林陌萧靠在一旁冰冷的石壁上，看着那名中毒后被同伴扶住的护卫，又看向前方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苍白的脸上眉头紧锁，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未清除的毒素有些复发了。
　　裴怀殊回头看了林陌萧一眼，沉声道：“原地休息一炷香。处理伤势，补充体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对手显然极其熟悉这条密道，利用这些或旧或新的机关陷阱，目的就是拖延时间，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磨掉他们的锐气。必须改变策略，否则不等走到尽头，他们这支队伍就要被这些阴损手段彻底拖垮。
　　在短暂却压抑的休息时间里，裴怀殊将斥候队长和沈钰白叫到身边。“这样下去不行。陷阱只会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刁钻。我们需要有人先行一步，主动触发这些机关，为大部队清理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裴怀殊的意思很清楚，他需要一个诱饵。
　　“我去。”一个沙哑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林陌萧撑着湿滑冰冷的石壁，缓缓站直了身体。每动一下，内腑都传来尖锐的抗议，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眸，燃烧着的执拗光芒。他清楚，在场的人里，论轻身功夫、论在危机下的直觉和反应速度，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裴怀殊深深地看着他，那双洞察人心的锐利眼眸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他没有立刻同意，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永不间断的滴水声。
　　裴怀殊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决定的风险。前方的黑暗里藏着什么，无人知晓。任何一个细微的失误，一次判断的偏差，都可能让眼前之人瞬间万劫不复。
　　“我能行。”林陌萧迎着裴怀殊审视的目光，重复道。他不能再等了，每多耽搁一刻，父亲沉冤得雪的希望就渺茫一分，黑石谷那些枉死的将士亡魂就不得安宁一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让人窒息。
　　良久，裴怀殊终是几不可察地颔首。他取出一个铜制哨子，递了过去，指尖擦过林陌萧冰凉的掌心。“以此哨声为号。长声示警，短声报平。若有不对，立刻退回。”顿了顿补充道，“我接应你。”
　　没有说“我救你”，而是“我接应你”。这是一种绝对的信任，信任林陌萧的能力，也表明他会与他共同面对。
　　林陌萧接过哨子，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将哨子紧紧攥在手心，棱角硌着皮肉，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他转向沈钰白，语气平静无波：“子晏，再给我一粒提气的药。”
　　沈钰白嘴唇翕动，最终将所有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默默从药囊深处取出一个赤玉小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时，指尖微颤：“池玥，不要太过勉强。”
　　林陌萧点了点头接过药丸，看也未看便放入口中，仰头咽下。
　　不再多言，林陌萧最后看了一眼裴怀殊。随即，他身形微动，如同暗夜中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脱离了火光照耀的范围，彻底融入了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之中。
　　林陌萧身影消失后，暗道入口处陷入了一片死寂。裴怀殊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那双眼始终望着黑暗深处，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