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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你这不要命的混账! 心猿不定, ...

  •   县衙客房,榻上。

      陆衔蝉少有这般心虚的时候…任谁以自己名义,把上了年纪又受了伤的老人家撵到榻下,让她倒在榻上,都难免心生愧疚。

      她不是那般脸皮厚的人。

      “我真的没事…欸?!”

      陆衔蝉被按倒回榻上,肩膀上按着来自六个人的八只手,之所以不是十二只手,纯粹是因为个别出手太慢,而陆衔蝉的肩膀太窄,放不下。

      他们自顾自探讨起如何拔针、如何下药、如何将人困在病榻上以防备她闲不住跑出去,完全不听陆衔蝉狡辩。

      余少良神情肃然同众人解释:“银针封穴阻滞血脉,是将血气拦在一处,她现在看起来活蹦乱跳像没事人一个,但只要拔出这根针,血气涌动,冲破她肺腑的旧伤,便有可能当场要了她的命。”

      “更别提这厮还撵着百晓生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她跑了那么远、又一路骑马回来,我可没有刘老头的本事。”

      他攥着针囊:“一定要慎之又慎。”

      “阿卫,你现在就沿着官道往南,晏伯父他们应当快行至此处了,你去把那刘老头那小徒孙扛来,记得带他的药箱。”

      “好!”

      褚卫推门而出,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阿岫,你去寻定城卫的军医,他们对外伤、旧伤很拿手,若这厮伤势复发,他们能应对得更好。”

      晏若岫点点头。

      “阿瑜,这地方就只有你我粗通医理,昨夜丑时至现在有六七个时辰,拔针不能再拖了。”

      余少良从针囊里拔出一根又长又粗的银针,郑重交到晏如瑜手中:“瞧准我拔针的位置,在我行针时,如果这厮不行了,你就扎下去…”

      他交代道:“记住,直刺三寸,兴许能保住她的命。”

      直刺三寸,这一针能送她走。

      陆衔蝉摇摇头,她趁众人注意力都在别处,自暗器囊中挑了几根顺眼的银针夹在指间,按刘太医的落针位置逐一扎下,手指探向那根针。

      掐住、拔出、丢到空铜盆中。

      当啷一声。

      六双眼睛被这声吸引到铜盆上,又齐唰唰瞪过来。

      陆衔蝉抓起痰盂抱着,她掀开面具,呕了口血,淡定地抹抹嘴巴:“咳…看什么看,完事了。”

      屋内安静了片刻,众人尖叫起来。

      陆衔蝉觉得自己听见了一声苍老的惊呼,夹在那些或清脆、或清朗的少年音里,她心中堵着的那口气一下就散了。

      “药还没有熬好!”

      “人参!”

      “绝对不能用人参!”

      “准备热水!”

      “纱布!!”

      热水、纱布…剪刀?

      陆衔蝉牙酸地想,也许这屋里还差个稳婆,那根针已经“出生”了,正躺在铜盆里等着他们抢救呢,稳婆总归比他们有经验些。

      “你这不要命的混账!”,丞相哆嗦着骂道。

      *

      夜色渐浓时。

      晏若岫在县衙小院里燃起篝火。

      陆衔蝉在屋里点灯熬油,她把笔醉在墨里,放在砚台边轻轻一滚,在纸上工整写下丞相指定的句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丞相罚她写一万遍。

      这句话她要抄吐了。

      房门外的篝火越来越亮,比她屋里的烛火还要亮得多,像是把天边的晚霞揉碎了撒在屋里,隐隐能听见县令县丞劝阻的声音:“小郡王!请您不要再继续添柴了,哎呀!您是要把县衙给点了吗?”

      晏若岫正气凛然地同他们掰扯:“夜里寒凉,似有邪风入体,我将篝火燃得旺些,好驱走寒意。”

      “来,您去那边坐。”

      片刻后,光影勾勒,只剩他的影子投在窗上,连晏如瑜都被他撵到旁边去了。

      她嗤嗤一笑。

      笔尖再次落在纸上时,字走了样…线条勾勒出那厮眉眼,一张小像跃然纸上。

      陆衔蝉从背影都能想象出他的神态模样。

      这厮面冠如玉,一身玄色衣裳,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不停变换姿势,企图借火光剪出好看的侧影,好像在说…“看,有我陪着你呢!”

      憨子。

      “心猿不定,意马四驰。”

      丞相端坐在一旁幽然长叹,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终于松口:“行啦,孩子,跟他们玩去,莫在这屋里酸你的老父。”

      陆衔蝉回过神,脸颊发烫,她瞥了眼纸上小像,险些再一次沉醉在那眉眼里,趁着丞相没看到,赶忙扯下来团在手掌心。

      “是,阿闲告退。”

      这屋里没有旁人,丞相听见陆衔蝉仍这般自称,嗤笑一声,翘着胡须别过头,看见墙上的人影,又嫌弃地转到另一头:“告诉门外那小子,让他坐远一些。”

      丞相从来唤他“小郡王”,还是头一次叫“那小子”。

      陆衔蝉起身行了个揖礼。

      房门吱呀,热浪扑面,冲天篝火扭曲了空气,如一堵无形的墙将小院分隔成两个空间,一闹一静,好比闹市中安静角落。

      晏若岫呆愣愣回眸,瞧见是她,露出个英俊傻笑,他扬声问:“阿闲,你写完了?”

      “没写完。”

      陆衔蝉迈过门槛,回身轻轻阖上房门,向前两步撩袍坐在他身边:“相爷说我心猿意马,见我实在定不了神,罚写无用,便放我出来啦。”

      “没办法。”

      她轻笑一声:“谁叫某人的影子映在我笔下了呢?”

      晏若岫美滋滋点头:“是了,某人。”

      他满脸骄傲模样,捏住陆衔蝉衣袖轻轻扥,歪头凑到她耳边:“那阿闲…要如何感谢某人?”

      陆衔蝉一时看呆。

      她就这么定定看了晏若岫半天,好一会儿,伸出根手指戳他脸颊:“请问某人想要什么?我今日心情好,哪怕某人挟恩求报,谈吐冒昧,但只要不是什么离谱的要求,都可以考虑。”

      晏若岫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某人还没想好。”

      陆衔蝉挑眉,想必…他想到的要求都有些离谱,她捏着晏若岫的下巴,调侃道:“阿岫心思,总是写在脸上。”

      她心满意足地看到了晏若岫呆愣愣、亮晶晶的眼睛。

      扳回一局。

      丞相等了半天,发现这二人不仅没离开,反而在他门前闲谈起来,他当当敲门,颇有些气急败坏:“老夫知晓某人想要什么,某人什么都不想要!”

      “还有…老夫想让‘闲人’与‘某人’坐远些,再坐远些!尊礼守旧,莫挨那般近!”

      “啧。”

      他这是老丈人看女婿,横也不顺眼,竖也不顺眼。

      晏若岫回过神腾地起身,他错开眼神,手忙脚乱退了好远,好在篝火跃动的火舌烤得众人皆红,掩盖住几许少年心事。

      陆衔蝉真不是刻意在丞相门前,与晏若岫说那些晦言涩语、蜜里调油的话,明明推门前还记得要撵他离开,谁知推门后一见这厮,便把一切抛之脑后。

      “我们这就去找阿瑜!”

      陆衔蝉拉起晏若岫的手,往篝火另一侧走,直到旁人的眼睛扫向他们牵着的手,她才像被烫到般松开。

      晏若岫的手…确实挺烫。

      “阿瑜!”

      陆衔蝉试图打岔:“今日这羊肉味道可没有昨日香,牛阿叔…”,话到一半她才想起来,客栈小二是刺杀丞相的刺客,哪还能让掌柜与厨子接近县衙呢?

      晏如瑜削了半盘羊肉片递给她,片片薄如蝉翼:“这羊是县衙厨子烤的,牛阿叔和余掌柜一起回客栈了…我请了定城卫帮忙取行李,就你罚抄那会儿,门口那位阿姐已经给咱们送过来了。”

      有脚步踏在瓦片上的声音。

      陆衔蝉神色一凛,指尖多了几片薄刃,余光看见青衫一晃,她才放心起身相迎:“阿卫!我阿母来了?”

      褚卫白日里去寻使团,等余少良几人去拦时,早跑得没影,他要带走刘太医的小徒孙,便一定瞒不过晏大将军与言玉。

      晏大将军不能擅离职守,来此处的只能是言玉。

      “阿闲?你好啦?”

      褚卫把满脸菜色的小药童从肩膀上放下来,他豪放地抹了把汗,接过余少良递来的茶壶:“看来少良的医术…吨吨吨…还是不错的嘛!”

      小药童话都来不及说,便掩着嘴跑到墙角去呕了…朱思斐感同身受地倒了茶水递给他。

      “阿卫说错了,可不是我!”

      余少良高声道。

      自打这厮知道陆衔蝉用了银针封穴,骂过她一句不要命后,便再也没主动同她说过话,此刻阴阳怪气地同言玉告状:“是阿闲自己拔了针!”

      “刘老头说得没错,咱们言少侠才是真的天赋惊人,只看一次就能记住行针位置、力度,分毫不差!都说医者不能自医…但言少侠可以!”

      “她把自己扎到吐血,半痰盂,还能面不改色呢!”

      “余少良你够了!”

      青衫跃下屋顶。

      言玉的雷霆之怒正在酝酿,随时都可能当头劈下,她缓步行至陆衔蝉跟前,高高抬起手。

      陆衔蝉瞪了一眼余少良,硬挺着在原地没动,只是微微瑟缩地闭了闭眼,巴掌迟迟未落,疼痛迟迟未来,反倒是头顶一沉。

      “没事就好。”

      言玉心疼地看着她,叹气道:“你刘阿爷说你难管、不听话,我还信誓旦旦说自己能护好你,到底托大。”

      “阿母要问你。”

      她指着褚卫和余少良:“你这两个小朋友,褚少侠、余少侠,他们轻功都不弱,刀法也都尚可,你为何不安排他们去追刺客?”

      “退一万步。”

      “丞相无事,刺客捉不到便捉不到,丢了便丢了,那百晓生既然未与你拼命,你何必担着重伤的风险去追他?归师勿掩,穷寇勿追,你忘了?”

      陆衔蝉不知道怎么答,她没出声。

      言玉也没强迫她回答,见她一副倔模样,无可奈何叹道:“放你先行一步原是想着让你散散心…有这么多小朋友陪你,又是在大昭境内,没什么危险,总不会让你受伤,谁曾想你这孩子遇事谁都不靠,只靠自己。”

      陆衔蝉低着头:“我…习惯了。”

      “那就重新习惯!”

      言玉揪起陆衔蝉耳朵:“你如今有家人、朋友,不是独自一人,要试着交付信任!”,她又胡乱搓了搓陆衔蝉的脑袋瓜:“此事我已传信给陈实,镇关楼会去寻百晓生,不必你来忧心。”

      “今日起,你就安心养伤。”

      “阿母盯着你。”

      ……

      陆衔蝉勉强一笑。

      她有种要被抢走所有桂花糕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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