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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不要相信丞相 林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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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处,草长了半人高。
小飞虫不停在身上撞,有些直往人衣裳里钻。
陆衔蝉被淬了东陵花散的柳叶刀划破了手,又嗅到了百晓生丢的迷烟,凭意志强撑着追来,本该浑身麻木没有感觉,这会儿却觉得浑身发痒。
如小虫在身上爬。
雍州城四季里有两季半是白雪皑皑,哪怕夏日里也没有许多虫子,她打小便怕这些黑黢黢的长腿小玩意,宁可与山间大虫徒手搏斗,也不愿碰一下。
雍州那些日子里。
陆衔蝉房里榻上若是出现这些,她会一边尖叫着“阿娘救命”,一边疯狂拍打虫子,然后…或阖府上下转悠,或大老远跑到雍州卫大营,钻到她阿娘怀里眼泪汪汪。
“章鸿!你跑够了没有!”
陆衔蝉喊的是章鸿,语气却像是在喊孽畜。
她绝望地从大坡上跃下,又惊到一群飞虫,浑身再次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绝望地伸手在眼前不停地扇:“看在你是为雍州查案的份上!我不会杀你!但你别逼我动手!”
“你追不上!哈哈哈!老子轻功江湖第一!”
章鸿跑不过陆衔蝉,便使了邪招,他净往草深处钻,见招数有效便放肆大笑,直到小飞虫卡在他喉咙里,咕噜一声祭了五脏庙,才面色铁青地闭上嘴巴。
活该!
陆衔蝉在心中暗骂。
她甩出柳叶刀封死他前后左右,同时以细索将周围杂草抽断,清理出一片净土,在他被迫停下后,慢慢逼近。
两人站在空地上,各自松了一口气。
“你已经跑得够远了。”
陆衔蝉幽幽叹道:“此处无人,章鸿,你刺杀相爷,我本该捉你回去,但我给你一个机会,若你的证据能说服我,我放你离开。”
百晓生想把那只飞虫忘在脑后…看起来失败了,他用力清嗓子,像喉咙里卡了一口千年老痰:“言少侠既然与我一道逃出包围,咱们分道扬镳便是,你何必追我追得这般紧?”
“我们不是敌人。”
他一手抬起伸直制止陆衔蝉,一手捂着喉咙,状似真情实意:“你义母小言楼主与言絮前辈感情至深,她绝不会阻拦我查雍州的事。”
陆衔蝉嗤笑一声:“你不信我。”
“我凭什么信你?”
“言少侠若不放我离开,那你我便切磋一局,看你能不能把我留下”,章鸿不再遮掩,他的兵器是一柄藏在腰间的软剑,剑身上斑斑锈迹,看起来有些年头。
细看才能发现,那上头是汤汤水水泡出的锈迹。
小二的心酸。
“等等。”
陆衔蝉抬手制止:“章兄想要诚意,我可以给你诚意”,她解开脑后的绳结,将面具摘下:“我亦是雍州人,之前在客栈我没要那枚羽令,便是想问雍州事。”
“陆少侠。”
“你那时若问,我便信你了。”
章鸿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他将软剑调转反手提着,意味深长地笑道:“怪不得镇关楼突然开始戴面具,原来全是为你…机关匠去戎国九死一生,戴着面具隐藏身份,确实是个办法。”
“我倒是奇怪,皇帝竟会放你去戎国。”
章鸿在不许五步的地方来回踱步,他搓搓下巴:“也对,有万里戈壁做屏障,戎国不成气候,大昭有攻城弩在手,机关匠也没那么重要了…”
“陆少侠得了什么令?”
“皇帝想要你做什么机关?莫不是要你做出个…助大军横跨万里戈壁的?那还真有些为难你…”
章鸿假装探究借机靠近。
他猛得上前将剑架在陆衔蝉脖颈上,冷笑道:“陆少侠难道忘了,你是丞相义女、皇帝鹰犬,摘下面具我更不会信你。”
陆衔蝉瞥了眼软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章兄,陆某是雍州人,没人比我更想查清真相,我想去戎国,也是为了洗清安国公府的罪名,并没有什么皇帝命令。”
“事实上,陛下反对我出京,甚至想过要‘打折我的腿’让我安心待在京中,此事不是秘密,章兄没收到京中消息?”
“休要诡辩!”
“你身上的疑点不止一处!”
章鸿仿佛看透陆衔蝉一般,推着她向后,直到她靠在树上,退无可退:“你不过是被丞相从定西河中捞出来的小乞丐!”
“无家无名无姓之人,偏偏选了陆姓…”
“恐怕是皇帝与丞相,想借你引出调查雍州之事的江湖人,好赶尽杀绝吧!”
无家无名无姓…这话甚是伤人。
陆衔蝉尽量平复心情,她好脾气地解释:“陆某本姓陆,并非陛下与相爷所起,当年原本该随丞相姓吕,是我坚持不改姓,连吕家户籍都未上,挂在京城育婴堂,有户曹、相府邻里可证。”
“胡言乱语!”
章鸿一震软剑:“你自称雍州遗孤,可据我所知,雍州城内陆姓共有九户三十七人,包括陆大将军一家在内,有男子二十人、女子十七人,与你年龄相仿者唯陆家大小姐一人。”
“她今年十八,而你十九,你怎么可能姓…”
“陆。”
他忽然顿住,眯了眯眼睛:“你的意思是,你是陆家大小姐?”
“没错,我是。”
“证据呢?”
“没有。”
陆衔蝉答得理直气壮:“当年过驰道口,我包袱里值钱的玩意都被那茶摊的吴老头偷走了,后来到了京城,到底没躲过杀手,在朱雀门边上被他们逮住,我那柄断枪也不知所踪。”
“也许它沉在定西河里。”
她眼中倏地闪过一丝光亮:“如果你能替我寻回钱袋子的话…那里头有只玉彩狸,在我阿兄新房中能寻到两只相近的,虽玉料不同、姿态不同,但雕刻手法一致。”
“你对一对,便知我所说是真是假。”
“那你为何会被…”
章鸿已信了两分,他话说到一半,又硬咽了回去,眼神变了又变,眉头松了又紧。
“我为何会被丞相收养?隐姓埋名又不完全?”
陆衔蝉轻轻推开横在脖颈的软剑,弹飞趴在身上的虫子:“雍州城破之后,我与嫂嫂李尺玉一前一后回了雍州城,章兄应当查到过此事。”
章鸿拧眉点头:“没错。”
陆衔蝉继续说道:“城里没有戎人,只有一群杀手,他们一路追杀,我曾一度甩开他们,不曾想在京城门口遇见他们。”
“后来…硬撑着跳进定西河,才甩开杀手。”
“主事人是京城口音,那时我谁都不敢相信,再加上当年雍州战事焦灼,而我确实无力反抗,只能暂且蛰伏。”
“被丞相救起后我谎报了年纪,他不知我身份,原本为我取了旁的名字,是我…我犟着要姓陆。”
“旁人皆认为,我是想承陆家的荣光,硬往前凑。”
陆衔蝉叹道:“人总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我在京城开了酒肆,到处与人讲,说‘京城有家山寸居卖好喝的梨花酿,东家姓陆’,就是想着…若我阿爹阿娘还活着,若他们知道我在京城,会来寻我。”
倒山加寸是个寻字。
山寸居,意为山君居此方寸之地,来寻。
她为阿爹阿娘备了梨花酿,却不知他们几时能饮。
“章兄。”
陆衔蝉缓了缓情绪:“陛下非是短视昏君,我大概知道你所说的圣旨,那道卸任大将军的旨意是我阿爹自己求的,他早就想辞官归隐了。”
她想起从前,忍不住露出个浅笑:“陛下那里还有我阿爹这些年来的书信奏报,有些还是我帮阿爹执笔,错字连篇,勾勾抹抹。”
“还有相爷…”
“当年摩罗族的首领奚鸢前辈被戎人捉走,雍州城破时相爷在摩罗旧城救人,他没有动机,亦没有时间。”
“他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我便是陆衔蝉。”
陆衔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信任章鸿。
章鸿说皇帝是雍州城破的幕后黑手,丞相是帮凶,此事可能是误会、是幕后黑手恶意构陷,又或者更可怕,是陆衔蝉一直不敢想的…他手中的证据,能证明皇帝就是雍州城破的幕后主使,能证明陆家人都眼瞎。
陆衔蝉不敢接着想下去,她心中擂起细碎的鼓声,忐忑问道:“章兄怀疑陛下与相爷…可是手中有实证?”
章鸿显然也不信任陆衔蝉,但他心知自己打不过机关匠,也跑不过她,于是将软剑重新放回腰间,决定与陆衔蝉开诚布公地“坐下来谈谈”。
他抱拳道:“我确实有些证据,但事关雍州,我不能轻信于人,还请陆少侠见谅。”
“如今幕后黑手身份存疑,我仍在调查,昨夜试探一番,便是想看看众人反应。”
陆衔蝉点头表示理解,她将面具重新扣回脸上:“我将去戎国,有镇关楼与副使臣见证,这一趟至少能证明,我阿爹没有弃城逃往戎国。”
“章兄不信任我,我亦不信任章兄,在我去戎国这段时间,章兄可去查一查我的身份…之后我也会去查章兄身份过往。”
“反推总是更容易些。”
陆衔蝉自怀里掏出个镇关楼令牌,丢给章鸿:“需要传信便去雍州城镇关塔寻言回,就说是给凌雁刀的信…待我回到大昭,章兄再来决定要不要把证据交给我。”
令牌上刻着她的凌雁刀,那是言回亲手刻的标志。
“凌雁刀?凌少盟主是陆少侠的朋友?”,章鸿探究看向陆衔蝉:“陆少侠不准备捉我回去了?”
“我与凌雁刀亲密无间。”
陆衔蝉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表情隐在面具之下,章鸿也分辨不出什么:“刺杀丞相乃是大罪,待此事了结,我会亲手捉你归案,依律判罚。”
章鸿点了点头:“好。”
他摸了摸胸口,犹豫片刻,自怀里掏出个扳指递给陆衔蝉:“陆少侠若想寻我,可拆开这枚扳指,将其中一半悬在城门匾额上。”
“陆少侠…安全归来。”
“多谢。”
陆衔蝉转身离开:“草盛虫多,今日我没捉住你,来日再会。”
“陆姑娘!”
“如果你真的是陆家大小姐…”,章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告诫,又带着若隐似无的悲悯。
他说:“不要相信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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