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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阿爹来逮小阿斐喽   “阿爹 ...

  •   “阿爹来逮小阿斐喽!”

      陆衔蝉同晏若岫碰杯。

      她小口嘬着茶,感叹道:“没想到咱们相爷竟真会放下政事,千里迢迢来驰道口追人,这一来一回…啧啧啧。”

      “他不是丞相吗!怎么这么闲!”

      朱思斐慌张站起,左右寻找能藏身的地方,看见角落里的大水缸,她眼神一亮:“听好了!我从离开使团就跑了!没来过这!”

      她说完,快步往水缸方向走去,打开盖子便往缸里钻,这人一身牛劲儿,晏如瑜百般阻拦,愣是没拽住。

      “替我保密,坏心眼的,若从你这漏了消息,我就日日在你面前燃东陵花散!”

      朱思斐往缸里一蹲,水便哗啦啦溢出来,她扑腾两下,让水溢出更多,给自己留出呼吸空间,把盖子一盖,独留晏如瑜束手无策站在缸边。

      “山…咳,阿闲,这怎么办?”

      陆衔蝉无奈叹气,褪下自己的外袍,垫在大小姐头下,艰难抽身,耐着浑身酸麻走到水缸边,敲敲盖子:“欸,你躲什么?”

      “相爷何许人也,他会不知道你在这县城?”

      “咱们从县衙出来时城门已经落锁,你又不可能飞出城去,他只消同县令打听打听,便知道咱们住这…只怕他一入县城,县令便跣足披衣来见了。”

      盖子拉开一条缝。

      “那还不是赖你!”

      朱思斐头发浸了水,湿乎乎贴在脸上,满眼委屈气愤:“都是你!非要往我身上安什么大理寺少卿的名头,不然谁会注意到我!”

      “若我去不了摩罗,我同你没完!”

      朱思斐也扫见水缸旁的狼藉,她把水瓢塞进陆衔蝉手里,命令道:“你!玩水!”

      说完她又往水里一蹲,像只赌气的小蛤蟆。

      陆衔蝉举着水瓢,被朱思斐硬塞了两岁稚童的戏份,这瓢在院中任何一个人手里,丞相都可能相信,唯独她…定西河里的凉水,她喝的够多了。

      当年她连洗脸都只敢用浸了水的白巾擦。

      “我去给朱小客官熬些姜汤。”

      余掌柜也不想见丞相,她直言道:“那等大人物,我可不想见,小客官们当我不在便是,姜汤熬完我让阿鸿给你们送来。”

      绛紫色裙摆消失在楼梯拐角。

      下一刻。

      门口传来声轻咳,紧接着是礼貌的敲门声。

      牛大郎局促地搓搓手,忐忑打开院门。

      丞相风尘仆仆立在门边,眼中盛满疲惫色,他眼底挂着久未歇息的乌青,身后跟着个穿着儒袍的摩罗族年轻人,仔细辨认,是当初假扮奚承业的乌术。

      一老一少各自背着自己的包袱。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纷纷起身给丞相行礼。

      “吕大舅舅。”

      “相爷。”

      “不必多礼。”

      丞相眼睛一扫,视线便定在陆衔蝉二人以及角落的水缸上。

      这水缸周围一圈水渍,已顺着地势淌到门口,像在给他引路,几个年轻人都在,唯独缺了朱思斐,用脚后跟想,她只能在那口缸里,明摆着不想见他这个阿爹。

      丞相无奈叹了口气:“看来,是老夫扰了你们兴致。”

      “吕大舅舅言重了。”

      晏如瑜挠挠头,她指着篝火旁的案几,上头还剩半盘炙羊肉:“您可用了膳食?牛阿叔做的炙羊肉很好吃,您不如先用一些?”

      陆衔蝉略带嫌弃地看朱思斐,最后在她祈求的目光下,极其自然地阖上盖子,将水瓢放在上头:“相爷昼夜兼行,想来十分疲累,不如先好好休息一宿,再谈旁事。”

      朱思斐这一出,端看丞相想不想顺着她。

      陆衔蝉琢磨着,这厮总不能在这缸里泡一宿,不如先给这父女二人一个台阶,免得局面不好收拾,至于旁的…待明日起来再好生言说便是。

      白日里城门敞开进退皆宜,一切好办。

      “劳牛阿叔再烤一些羊肉。”

      陆衔蝉看向丞相,恭敬道:“我们包了整间客栈,三层的上房都还空着,您先休整,我稍后给您送到房里去。”

      牛大郎双手在衣上蹭蹭:“哎呦,老牛我出息,能给相爷做吃食了!”

      他墩墩两步跑到篝火旁,动作娴熟地取了羊腿,木棍拨动两下,露出底下通红发亮、燃得正旺的炭火,举着羊腿在炭火上烤,时不时撒些香料、盐巴。

      羊腿离火近,很快滋滋冒油烤成焦黄,他将烤熟的地方一片片切下,摆在盘中。

      丞相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花白胡须无精打采垂着,他朝牛大郎颔首,然后慢慢走到水缸旁边,摸上水缸盖板。

      只是摸,不曾推开。

      沉默片刻后。

      丞相失落道:“老夫京中政事繁忙,不能久待,来此交代两句…今夜便回。”

      陆衔蝉心中一叹,果然是殷殷舐犊之情,拳拳慈父之心。

      这话说完,水缸里传来明显的舒气声。

      丞相听见后神色又添几分黯然,他将目光从水缸挪到陆衔蝉身上:“我来此不光是为了阿斐,孩子,你非要去戎国不可吗?”

      “那里对你来说无异于龙潭虎穴。”

      陆衔蝉低下头,她郑重行了个礼:“您知我所求为何。”

      “行啦…老夫拦不住阿斐,更拦不住你。”

      丞相又叹息一声,从怀里拿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是个小平安结:“这里面是陛下亲自为你求的平安符,开过光的,你戴在身上莫摘下来。”

      他弯下腰,亲手将平安结挂在她的蹀躞环上,像个真正的老父亲似的,絮絮叨叨:“此去戎国路远,万里戈壁,水要省着喝,等到了戎国跟紧你阿玉姨母,一切与她商量,莫要自己鲁莽行事。”

      “真遇见危险也别怕,要坚强…活着,只要你活着,无论多远,无论你在哪,阿爹都会赶来救你。”

      陆衔蝉拈起平安结看了看,点头应他:“阿闲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阿斐。”

      “好孩子…老夫向来放心你,阿斐那孩子虽然年长你几日,却不如你让人省心,这次我把乌术带来,他熟悉摩罗族内事务,你们也好相互照应。”

      陆衔蝉扪心自问,其实她并不让人省心。

      丞相又摸了摸水缸盖板:“告诉阿斐,夜里寒凉,莫湿着头发睡”,他解下披袄递给她,眼神示意留给女儿御寒,待陆衔蝉双手接过后,又轻轻抚了抚她的头。

      “好孩子,阿爹在京城等你们回家。”

      丞相风尘仆仆地来,又风尘仆仆地离开,来时路上,起码还有个乌术为伴,回程却只剩独自一人,像个可怜的孤寡老人。

      “出来吧。”

      陆衔蝉敲敲盖子:“人走啦!”

      水缸盖子挪开一条缝,朱思斐从缸口探出头,见外头确实没有丞相身影,才放心从水里出来。

      她搂着自己胳膊打哆嗦:“今夜这外头够凉的…”

      “为何凉阿斐心里没数?你赶紧把这身湿衣裳脱了,真感染风寒,你就在这驰道口待着吧!”

      陆衔蝉扯下她外袍,把手中披袄搭在朱思斐身上,强拉着她坐在篝火旁边,指挥三个没眼力见的年轻男人:“出去,都出去。”

      牛大郎与乌术早跑到屋里去了,偏他们仨还傻乎乎呆愣着。

      她麻利地卸了几块门板,简单拼成屏风,围挡在朱思斐身边,只留篝火一侧,又将晏如瑜拧干的湿外袍搭在两块门板中间。

      朱思斐再出来时,白色中衣湿哒哒地淌水,像刚从水井里爬出来,蒙冤受屈的女鬼。

      陆衔蝉拧眉奇怪看她,纳闷道:“这又没人,继续脱啊!”

      “你不是人吗!阿瑜不是人吗!”

      朱思斐红着脸:“不能再脱了,我没带衣裳…那披袄如何能当衣裳穿?我总不能…”

      她怀里突然多了件衣裳。

      大小姐叼着陆衔蝉的外袍丢到她怀里后,鼻子喷气冷哼一声,傲娇地走到陆衔蝉的身后卧下。

      陆衔蝉把朱思斐推回去:“衣裳有了,快去换!”

      她抱住白马的嘴筒子:“好哇,大小姐,你拿我的衣裳送人情!”

      马儿顺着她的力道乖巧倒地,哼哼唧唧地撒娇。

      “大小姐可怜她了?”

      “嗯~”

      它的大脑袋轻轻靠在陆衔蝉腿上,鼻翼翕动,嘤嘤撒娇:“嗯~~”

      陆衔蝉懂它意思,一梦醒来却没见着自己,这小马驹正委屈着呢,左右寻么寻么,见朱思斐浑身湿着,就叼着衣裳走过来了。

      “我的大小姐,你怎么能这么可爱?”,陆衔蝉抱着它夸赞道:“你一定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小马!”

      “嗯~嗯~”

      朱思斐换了衣裳,不再哆嗦,她坐到篝火旁,长舒一口气,同晏如瑜叹道:“早料到今日宿在县城,我一定带着包袱出门。”

      陆衔蝉闻言嗤笑一声:“早料到没带衣裳,你就不应该在水缸里蹦跶,自己找罪受。”

      “是不是?大小姐?”

      “嗯~嗯~”

      晏如瑜倒了酒水,递给朱思斐:“喝点酒暖暖吧。”

      她吐槽道:“那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你偏偏藏在水缸里,阿娘总说我是年轻一辈最傻的,这回好了,有你垫底。”

      三个姑娘,围坐在篝火旁烤湿衣裳。

      朱思斐没反驳,她摸着那件半湿的披袄出神,忽然傻乎乎问道:“你们说,那老头把披袄给了我,这么晚了…他又是骑马回京城,会不会冷啊?”

      陆衔蝉瘪瘪嘴嗯了一声,她肯定道:“他骑马回京,定然是冷的。”

      朱思斐面上涌出愧疚之色,眼瞧着,再不按住,这厮就要穿上湿衣裳,骑马去追阿爹了。

      陆衔蝉实在憋不住,哈哈笑出声。

      “你当你阿爹同你一样吗?”

      她笑了半天,在朱思斐的瞪视下收了收笑意,安抚道:“放心吧,他今夜不会出城。”

      “可是他说:‘政事繁忙,额…今夜便回’?”

      “那还不是怕你尴尬,不过是些拿来安慰人的谎话。”

      陆衔蝉像烤羊腿一般烤朱思斐的裤子,凑近火源,左右翻面,待看不到蒸汽了,拿回来一摸,已经半干:“这大晚上城门落锁,他怎么可能连夜回京?”

      朱思斐不解。

      “他既能进城,为何不能出城?”

      陆衔蝉一抬头,冷不丁看见两双疑惑的眼睛,她无奈叹了口气,认命解释道:“按常理,城门落锁没有军务之类的要紧事是不开城门的,阿瑜知道规矩吧?”

      “是这样没错。”

      晏如瑜挠挠头:“但大舅舅进城了啊…”

      陆衔蝉把裤子翻了个面:“寻女是相爷的要紧事,他为此可以放下规矩,但如今寻见了,难道还要他再坏一次规矩?”

      “丞相出京不易。”

      “我们出来许多日才到驰道口,但相爷不一样,他得将政事安排好之后才能离开,那么远,这么快,必是日夜兼程而来。”

      “他总要休息吧?”

      “你躲在水缸里,没见着他苍白脸色和眼底乌黑,怕不是有好几日不曾好好休息了。”

      陆衔蝉将裤子拿到手中摸了摸,提着抖了抖,布料发出闷响:“嗯…干了”,她把裤子递给朱思斐:“相爷今夜定然宿在县衙,明日寅时,你可去看他。”

      “放心…”

      “他都把护卫给你带来了,必不会拦你。”

      *

      客栈院落门外。

      三团黑影瑟缩地坐在台阶上,身前是空无一人的长街土路,身后是紧紧闭着的大门,他们百无聊赖地数星星、看月亮,被夜风一吹,自发挤在一块儿。

      褚卫酒意已散了大半,他哽咽问道:“少良,阿岫,我们为什么在门外?”

      “因为朱姑娘要换衣裳。”

      褚卫又哭:“朱姑娘呜呜呜…她为什么不回房间去换衣裳?”

      “因为她衣裳湿了,院子里有篝火。”

      “那我们为什么不回房间里去?”

      “因为…啧…”

      因为陆衔蝉喊的是出去,而不是进去。

      余少良啧啧道:“她绝对是故意的。”

      晏若岫眯了眯眼,狠狠肘击兄弟:“自己笨别赖别人。”

      “诶,你这话可把你自己也骂进去了。”

      “要你管!该死的娃娃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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