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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丧良心的腌臜物 吴公子状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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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不大。
小地方难遇新鲜事,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陆衔蝉往墙头一扫,绿茵树下,一堵白墙几片青瓦,五个小脑袋瓜齐刷刷望着她,中间支棱着一条疯狂摇摆的胳膊。
她退到人群之外,爬上去成了第六个。
晏如瑜拍拍自己身边:“我们就知道你会来,特意给你留了位置。”
她提前给陆衔蝉打扫了墙头,干干净净的青瓦与未打扫的地方有一道清晰的分界,这一小块比她自己趴的地方还要干净。
“路上买的。”
陆衔蝉把手中糖人分给几人。
“这案子我听了一些。”
余少良趴在墙头最左,和晏如瑜之间隔着晏若岫,他抻着脖子,越过两兄妹同陆衔蝉说话:“告状这人是国子监生吴旦,原本明年可直接参加殿试入朝为官,他父亲前些日子病故,这才解去学籍回家守孝。”
“他坚称那客栈是他家祖业,说他祖父之所以将房契过到余掌柜名下,是因为余掌柜应下做他父亲的续弦,还拿出了他父亲的书信为证。”
“余掌柜一直被称掌柜而不是东家,也是辩词之一。”
大堂正中。
吴旦朝县令拱手:“县尊明查,我祖父在那处经营一生,来往客商、乡里乡亲皆可为证,至他身故之前仍住在客栈之中。”
“这余寻鹿本是个流民,被我祖父收留在我家做了小二,是她同意做我父亲续弦,我祖父才让她做了掌柜,还将房契给她。”
“却不曾想…在我祖父、父亲相继身故后,她不仅强占了我家家产,还将我赶出家门。”
陆衔蝉用袖子垫住手肘,将身子往前探了探:“百晓生给余掌柜作了保,说她绝没有侵吞旁人家财,我已应下人家,绝不让余掌柜伤着一根汗毛。”
“百晓生?”
“客栈小二”,陆衔蝉用口型说道。
“那咱们…劫狱?!”
晏如瑜对此兴奋至极,她兴冲冲问道:“阿闲说说今日咱们怎么劫?是劫县衙大牢,还是现在就劫了人离开?”
“我观察过,东边城门防守最为薄弱,定城卫驻扎在南边,离此处约有二十里地,县衙门口有马,正好咱们一人一匹,出城后一路向北,等到了雍州地界…”
“阿妹疯了!劫什么劫!”
晏若岫大掌糊上晏如瑜的脸,将人扒拉开:“那人与余掌柜交好,又是姐弟相称,他的话不能做证词吧?若余掌柜真的侵占了旁人家产,犯了国法,阿闲也要保下她吗?”
“你别扒拉我的脸!”
晏如瑜气鼓鼓道:“阿兄手上都是粗茧子!”
余少良暗暗扯晏若岫衣裳,眼睛抽筋般眨动:“阿岫,我与阿闲看法一致,余掌柜绝不会侵占旁人家产。”
他凑到晏若岫耳边小声嘀咕,嘴巴微张,嘴唇几乎没动:“江湖人最重承诺,阿岫,你别说蠢话!”
“我问一问,你挤眉弄眼作甚?”
晏若岫按住余少良,身子往前抻,他疑惑问道:“此案未明,阿闲如何断定余掌柜一定无辜?”
“你还说!她最没耐性!”
余少良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么不聪慧、不体贴、不善解人意,谁会要你!”
陆衔蝉把他们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余少良这厮净在外头造她的谣,她眼睛一立正要发作,晏若岫的下一句就撵上来了。
“该死的狐狸精!你才没人要!”
自打知道余少良对自己阿妹居心不良。
晏若岫就对余少良没什么好脸色,他句句挖苦,直戳余少良肺管子:“你一张娃娃脸,长得不成熟便罢了,送的耳饰也丑极了!什么烂眼光!”
晏如瑜拧上她阿兄肋间软肉:“阿兄说谁烂眼光?”
陆衔蝉默默给晏若岫记上一笔。
这厮真真是不会说话!他一句话骂了三个人,做耳饰的她,送耳饰的好兄弟,戴耳饰的亲妹妹。
他们仨都觉得这耳饰好看来着。
陆衔蝉眼神不自觉落在晏如瑜耳垂上。
白玉珍珠坠上嵌着微雕的磁石小鱼,头指南、尾指北,随着晏如瑜摆头,小鱼在耳坠上灵巧摆尾。
它和旁的耳坠比起是大了些,但那是因为内里中空塞了颗解毒药…垂下来的每一根银流苏都裹着毫针,按住机关卡子轻轻转动,便能弹出来,左耳是毒,右耳是东陵花散。
……
……
真的丑吗?
陆衔蝉纠结回想两人收下耳坠之后的反应,他们当时神色无异…吧?
难道他们只是在安慰她?
陆衔蝉忍不住与晏如瑜对上眼,二人以眼神传话,片刻之间变换许多意思。
她皱眉仔细检查耳坠耳坠,又疑问地看向晏如瑜:阿瑜不喜欢?
晏如瑜不敢置信,她横了一眼晏若岫,而后坚定拉起陆衔蝉的手:我喜欢不喜欢你看不出?晏若岫那厮疯言疯语如何能信?我!非常!喜欢!
陆衔蝉心虚低头,转而又扯着她的手捏捏,委屈巴巴看过去:我错了,不该不信阿瑜!都怪讨厌的晏若岫!
二人统一阵营,同仇敌忾瞪向晏若岫。
“谁说我没人要?”
晏若岫似乎有所察觉,他指着陆衔蝉,理所当然道:“阿闲要我!”
陆衔蝉虎躯一震,心脏漏跳了半拍,随后它咚咚咚咚地在胸腔里胡乱蹦跶,半点不受控制。
她又开始庆幸自己带着面具了,脸颊烫得要命,银面具热乎乎烤得慌,直让人想摘下来,用冰凉透骨的冰川雪水洗脸。
不。
她应当去冰河里泡澡。
在这声“阿闲要我”之后,她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陆衔蝉清清嗓子,笑着替晏若岫解围,声音温婉:“阿岫方才问我,如何断定余掌柜无辜?”
余少良和晏如瑜难以置信地瞪她。
是。
她重色轻友了。
该反思痛骂自己八百遍。
陆衔蝉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逃也似的转头,避开两人目光:“八年前我曾路过此处。”
“那时官道旁还没有客栈,只有一个可怜老人家经营的茶摊,老人家逢人便诉苦,说他家中儿子好赌,被人打折了腿,惹得他一把年纪还要辛劳。”
“歇脚的熟客说:‘吴瘸子借遍了亲朋好友,欠了他阿爹卖十辈子凉茶都还不完的债’。”
“他家名声在外,亲朋好友已借不来余钱,那老者或吴瘸子买地的银钱何来?建客栈的银钱何来?这位吴公子去京城读书的钱又从何而来?”
“所以…”
“他家发了笔横财,却并非是祖业‘茶馆’所得。”
陆衔蝉慢条斯理道:“这位吴公子领着役从到客栈时,厨子牛阿叔说他祖父曾承余掌柜的救命之恩,骂他是‘丧良心的腌臜物’,他没有反驳,说明此人心虚,很有可能,他读书的银钱也是余掌柜所出。”
“来时路上,他说到‘我家茶馆’时卡了壳,神色有异,说明他对茶馆这一说法并不熟悉。”
“客栈是他家祖业,他为何说茶馆不说客栈?”
“由此可见,这客栈建成时已与他家无干,他家也没开过茶馆,只是拿他祖父的茶摊说事罢了。”
县令的惊堂木已敲了好几下,他的眼神频频扫向墙头探出的六个小脑袋瓜,围观百姓们也都支棱着耳朵听。
吴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陆衔蝉换了个舒服姿势趴着:“方才少良说,他父亲前些日子病故。”
“这间客栈已在驰道口开了数年,这位吴公子祖父去世而父亲在世时,他父亲为何没来县衙状告余掌柜要家产、对质公堂?”
“是他不敢要,还是根本就没有侵占家产一说?”
“余掌柜说,她是数年前流浪至此,就连名字也是随意取的,我信她…”
陆衔蝉捋起袖子,露出左手腕的骇人掌印:“你们看看这力道,她徒手险些捏折了我的骨头,别说役从,便是我,恐怕一时之间也制不住她。”
“一个有本事逃跑的人,却仍跟着役从至此,至少能说明她问心无愧吧?”
“她与你动手了?!”
晏若袖看见青紫色,神色一凛:“这般严重!”
他掏出药膏,想亲自给陆衔蝉涂药,但碍于男女之别,又讪讪缩回手,把药递给晏如瑜:“阿妹,你快给阿闲上药!”
“我这有刘阿爷给的药。”
晏如瑜轻轻扶住陆衔蝉胳膊,从怀里拿了白色小瓷罐,扣出药膏涂在青紫处:“这淤青怕不是月余才能消,她竟然下这么狠的手。”
她愤愤不平道:“阿闲,咱不管了!”
“此事不能怪余掌柜。”
陆衔蝉赶忙解释:“许是我的话激她想起了什么事,她那会儿有些神智不清…只是我还没来得及问,那位”,她扬了扬下巴:“就领着役从进来抓人了。”
手腕上一坨白色药膏,嗅着有淡淡草药香,陆衔蝉胡乱抹两把就要扯下袖子,被晏如瑜啪地打在手背。
啪地。
好大一声。
陆衔蝉发誓她看见县令往这方向看了,虽只一眼便回过头去,但幞头后头两根无风自摇的巾带,还有额头越来越密的汗水,露了他的胆怯。
外表看起来人畜无害、人淡如菊的余寻鹿,在他眼中已从治下小民,变成了凶神恶煞的洪水猛兽。
战国策有云,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余寻鹿刚好站在他不足五步的地方。
杜甫又有诗云,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他们离得这般近,若余掌柜暴起,首当其冲的便是他这位县官。
县令冷汗直流,无助的眼神扫向左右,役从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轻举妄动。
晏如瑜板着脸:“不许乱动,药膏要抹匀才行!”
陆衔蝉瘪嘴,将火辣辣的手背贴在腰侧蹭:“三四年前,我曾用机关换来一枚羽令,去定西河渡口寻百晓生,那时没寻到人…我猜测,是余掌柜提了一个百晓生也答不出的问题,他才留在此处。”
褚卫摩挲着下巴:“阿闲,你到底同余掌柜说了什么?能让这般淡然似神仙的江湖高人失了神智?”
陆衔蝉回忆起之前的场景。
“唔…”
“你们出门之后,我闲得无聊做了把摇椅,余姐姐吩咐牛阿叔给我做了些零嘴儿。”
“虽没明说是给我的,但她同阿斐一样别别扭扭的,还把盘子往我的方向推…我多善解人意啊,当然是光明正大地偷吃。”
“嘿!!”
“坏心眼的!你说事情便说事情,攀扯我作甚!”
朱思斐就趴在陆衔蝉身边,闻言气得用肩膀撞她:“就会说些好听话糊弄人!若我是余掌柜,才不会给你做吃的!就饿着你!饿到你哭鼻子!”
“你做的那玩意能吃死人…谁乐意吃似的!”
陆衔蝉支棱着手肘防御,推推搡搡地怼她,边挤边讲:“余掌柜一直很平静,直到我说,‘我就是觉得余姐姐有些熟悉,像看到自家长辈似的,忍不住亲近’…她说,‘花言巧语,我年少时便见过你这样的’。”
朱思斐激动道:“正是正是!花言巧语!花言巧语!”
陆衔蝉一言难尽地看她。
这文盲大概是头回知道有这么个词,能“恰如其分”、“简明扼要”、“一语中的”、“准确无误”、“切中要害”地…形容她陆衔蝉。
陆衔蝉在心里说了一连串,她磨了磨后槽牙,继续讲道:“余掌柜失神功夫,我抓了大半串葡萄喂大小姐,它眼馋那葡萄许久了,还饿着肚子陪我在客栈待着,我想着,也得给它吃些。”
朱思斐听得认真。
“突然!”
陆衔蝉猛得捉住朱思斐的手腕:“余掌柜捉住我手腕!神色激动地说,‘我看见了,闻闻’。”
朱思斐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反应过来后,立马抽回胳膊,打她肩膀:“你坏心眼!你你你…你活该挨揍!你偷吃人家葡萄被抓,还净找些花言巧语的借口!”
“余掌柜定是让你闻闻手上的葡萄味!小贼!偷东西的贼!贪吃贼!花言巧语的贼!”
褚卫在她身后双手合十,苦着脸做祈求状。
“欸,你们说…”
余少良摩挲着下巴,犹犹豫豫道:“闻闻会不会是个人名?”
陆衔蝉看在褚卫面子上不同朱思斐计较,她擒住朱思斐双手,强按下去,点点头应和:“我也觉得…许是余掌柜从前的好友吧。”
惊堂木一震。
“吴旦,证人所言,你可有辩词?”
吴旦恨恨看了陆衔蝉一眼,他朝县令一拱手:“在下有几句话想问余掌柜。”
“准。”
吴旦走近余寻鹿,他二人身高差距不大,细看下来,余掌柜还要比吴旦高出一些。
“敢问余掌柜,你是否曾被我祖父收留,且在我祖父手下做活?”,吴旦问。
“不错。”
“你是否应下为我祖父养老?”
“是。”
“我祖父是否曾是这客栈的东家?”
“是。”
吴旦越问越快,不给人半点解释的机会。
陆衔蝉啧了一声。
她上次见这诱供之法,还是在皇宫大殿之上,做被审问的那个,吴旦想要那客栈,他这点弯弯绕绕她看得通,却更加不耐,此刻看吴旦越来越不顺眼,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大理寺少卿在此!”
陆衔蝉高喊一声,她把大理寺的牌子往朱思斐手里一塞,抓着她手腕高高举起:“吴旦!休要在此混淆视听!”
她凑近朱思斐耳边,小声道:“好阿斐,县城里市集散得早,再等下去,咱们今夜就只能饿肚子了。”
余少良、褚卫、晏家兄妹这几年来往南北,识得他们的人不在少数,陆衔蝉如今穿着青衫客衣裳,不可能是朝廷官员,唯有朱思斐最最合适。
朱思斐本欲挣脱,听见“饿肚子”三个字停了下来,想起陆衔蝉的胃痹,立马心软地妥协了。
“那你给我打柄刀,不然我可不会帮你。”
她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陆衔蝉轻笑一声:“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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