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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此案疑点重重,二位何故眼瞎? 客栈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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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周围的草都被羊啃秃了皮,晏如瑜几人只能去县城里给马买草料。
陆衔蝉因“旅途劳顿”,被安排留在客栈中休息,她闲着无聊,便去柴房取废木板随手做了一把摇椅,搬到院中与余寻鹿并排躺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像只餍足的小猫慵懒地舒展筋骨。
余掌柜什么都没说,只是招呼厨子做了些消食的零嘴,又拿了些果子,摆在二人中间…哪怕有只小猫爪子一直在偷吃,她也视而不见。
陆衔蝉总觉得这人同朱思斐性子有些像,一样的别别扭扭,是个没长嘴的拧巴好人,只是年纪长些,情绪不怎么外露,不好读懂。
不过没关系,她懂。
陆衔蝉掀开面具,手速极快地抹去嘴角果汁。
这副银面具被重新锻过,表面看着还是完整一个,但只要打开侧边锁扣便能将下半边拆下,露出嘴巴,方便吃喝。
她的手又稳又快,抓起零嘴直接塞进嘴里,待旁人看她时,面具已好端端戴回脸上,只剩咕叽咕叽的咀嚼声:“余姐姐…你每日…就这么待着?不无聊吗?”
余寻鹿捻起一颗葡萄,不经意间又将盘子往陆衔蝉的方向推了推:“前段时日是有些无趣,不过…最近好起来了。”
投喂她也算趣事吗?
“也对…”
陆衔蝉边咀嚼边点头:“旁人都是去江湖闯荡,可在这驰道口,却是江湖闯到余姐姐眼前。”
“如今我们来了,使团也快到了,等使团过了雍州城,不出两天这里就热闹起来了,雍州城里那群江湖人肯定是归心似箭。”
“江湖…闯到我眼前?”
余寻鹿喃喃重复一遍,她的摇椅声短暂停了会儿,又慢悠悠响起:“小客官这说法倒是十分新奇。”
“这驰道口人来人往,确实热闹,也的确能听到许多江湖秘事…你想问什么直言便是,没必要拐弯抹角地拉关系、凑近乎,我向来不耐这些。”
“怎得就是试探了?”
陆衔蝉浑身放松,惬意躺着:“我就是总觉得余姐姐有些熟悉,像看到自家长辈似的,忍不住亲近。”
“花言巧语…我年少时便见过你这样的…”
余寻鹿顿住。
陆衔蝉等了片刻,疑惑看过去,她面上是说不清的怅然和迷惘,看上去是陷在了记忆里,回想起过往某个太过惊艳的朋友。
“好姐姐。”
陆衔蝉趁着余寻鹿恍惚,干脆揪下大半串的葡萄,举着晃晃,丢向马厩:“我这可是真心实意,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白马在原地配合地张大嘴,葡萄正中“嘴心”,它昂首挺胸吧唧吧唧地咀嚼,葡萄汁淋了满下巴,皮毛上留下淡紫色的铁证。
余寻鹿突然攥住陆衔蝉左手:“我看见了,闻闻…”
“哈?闻?闻什么?”
陆衔蝉轻轻一挣竟没挣脱,手腕上忽然传来股巨力,骨头几乎要被捏碎,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攥紧拳头,拼尽全力绷紧肌肉,才勉强护住骨头。
她安抚道:“闻到了闻到了,姐姐先松手,我付账!付账可以吧?!”
“……”
“抱歉,我方才只是…”
余寻鹿松开铁钳一般的手,她嘴唇颤了颤,闭眼轻轻吐气,再睁眼时又恢复了原本的淡然模样:“不必付,这些本就是给你的。”
陆衔蝉捂着手腕,她还以为自己这左胳膊也要保不住了:“余姐姐不显山不露水,竟是位武林高手。”
“我不会功夫。”
“您…”
“姓余的!!!”
院外传来吼声,两人同时转头望向门口。
马蹄声渐渐减弱,紧接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锦衣男人纵马闯进院中,他身后是两个带刀的江湖客和一群役从。
空荡荡的囚车停在门口,棕色马儿刨着黄土,粗铁链在木门上松松垮垮挂着,哗啦啦响。
“余寻鹿!”
锦衣男人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我已将你累累恶行告知县尊,如今官府已派了人来捉你,若你此时醒悟还有转圜余地,等到了县衙…少说也是流放之刑!”
这人在上风口,身上干干净净。
陆衔蝉被扬灰呛了个喷嚏。
她用外袍袖子替那一桌小零嘴挡下灰尘,待它们重新安全才放下手。
男人瞥了眼陆衔蝉,像在看深山里的野人。
他嫌弃地挪开眼神,朝役从们拱手,紧接着指向余寻鹿:“此人便是侵夺我家产的背主掌柜!劳烦诸位将此人拿下!”
小二翻过柜台,三两步跑出来,挡在余寻鹿前头。
厨子举着菜刀紧随其后,他边跑边破口大骂:“丧良心的腌臜物!阿姐何曾做过你家奴仆!又何曾侵占过你家财产!当年若不是她心善领着我们救下你祖父,那老头便立时死在戎人手中了!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还敢来诬告她!”
陆衔蝉捧着盘子,从人群正中间悄无声息地挪到马厩旁观望。
她就知…这客栈里的人都不一般。
这小二轻功不逊于她,凭着轻功,他也能在武林中闯出一席之地,却在这驰道口安分待了至少三年。
厨子行走时脚步重,落脚时脚尖先落地,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步伐,他一肩高一肩低,肩膀下沉却不内扣,说明曾扛过重物,再看持刀之法,几乎可以断定,他是个雍州卫出身的边军。
还有这位余寻鹿余掌柜。
她看起来平平无奇不会功夫,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美貌女子,实则功力高深,甚至…能与未受伤的言絮比肩,以她方才的力道,陆衔蝉根本没把握能徒手挣开。
若此人动了杀心…
陆衔蝉这言闲的身份就只能演到今日为止了。
余寻鹿不慌不忙吩咐小二去她房里取房契,她乌黑的眸子直视锦衣男人,神色淡然如常,只说了句没什么力度的威胁话:“阿旦,诬告反坐,望你不要后悔。”
“少废话!”,锦衣男子僵硬地转转手腕。
小二出来时,院落已空。
他攥着契书,看着马厩里仅剩的一匹白马恨恨跺脚,早先晏如瑜几人出门时也来牵过大小姐,但马儿撒泼尥了蹶子。
哪怕陆衔蝉恐吓它,说方圆几里都没有新鲜草吃,留在客栈里只能饿肚子,它也要与它的大小姐待在一块儿,绝不让旁人骑它。
小二见识过那些,没把握能让汗血宝马听他的话,因怕误事,连口都未开,便闷着头往外追赶。
陆衔蝉把最后一颗果子喂给大小姐,胡乱给白马擦了嘴,她拦住小二:“小二兄这么跑去县城,恐怕天都要黑了,到时城门落锁,你难道要在城外露宿一宿?只是送个契书,小二兄若信得着我,我可替你走一趟。”
“客官身上的伤…”
陆衔蝉笑道:“只是追上前头那些人而已,主要靠我这马儿出力…再说,余姐姐好心请客,我俩总不能吃白食。”
小二犹豫片刻,将房契交给陆衔蝉,他从怀里掏出枚羽令,郑重道:“这番纠葛一时难以说清,但在下以百晓生一脉的名号同言少侠保证,余姐绝非侵占那厮家产的恶人,她并非江湖中人,亦无自保之力,请少侠务必护住她,莫让她受伤。”
他躬身行礼:“百晓生章鸿,谢过言少侠。”
“百晓生?怪不得…”
百晓生一脉以通晓百事闻名,十几代,传了数百年,其门下自有一套打探消息的法子,宫廷秘闻、江湖琐事、寻人寻物,往往几日便能得到答案,江湖中人想知道些什么,问一问他们可以事半功倍。
从前陆衔蝉也试着寻过,那时她以一件机栝求到一枚羽令,按照那江湖人所说,在京郊定西河边放了孔明灯,一连等了数日,也没见有人赴约。
她以为百晓生一脉已绝,不想是隐居在此。
陆衔蝉朝白马招招手,大小姐自己叼着缰绳过来:“既然有百晓生做保…请放心,我不会让余姐姐伤着一根汗毛,这东西就不必倒手了,我确有问题想问,等此事了结,再与章兄详谈。”
她飞身上马,扥扥马鞍前的白色鬃毛:“走吧大小姐,咱们追余姐姐去。”
白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跃起,重重刨向地面…它在原地踏步,跑得四肢乱舞、乱码七遭,隐约看得出是走马的顺拐跑法。
陆衔蝉哭笑不得。
“谁教你这么跑的?好孩子,我还没有虚到这个地步,你同往常一样敞开了跑便是。”
白马松了一口气。
*
太阳在西边将落未落,橙粉色的薄云东一处西一处,东边的湛蓝染了墨色。
空气里散着好闻的炊烟味。
县城门口只有进城的大包小裹,少有出城的行客。
陆衔蝉优哉游哉地驾着被拆成零碎的板车,像踏青出游归来,凭借禁军令牌,极其嚣张地入了城。
余寻鹿就坐在她身后,一路奔波,发丝被风吹得凌乱,眉宇间罕见地局促,看模样是落在身上的目光太多太烫,有些不适应。
人群确实指着她们议论纷纷。
但陆衔蝉以为,他们主要是好奇她的马。
拉车的这匹棕马垂头丧气、自惭形秽,它旁边是一匹自己叼着缰绳的傲气汗血宝马,但凡棕马走慢些,白马便从喉间发出嘶鸣声警告。
领路的是棕马,真正驾车的是大小姐。
而陆衔蝉,进城后就只顾着对路边吃食两眼放光。
她将碎银子精准丢到街边小贩手里,顺手捞来一把糖人,在其中挑挑拣拣,老虎留给自己、锦鲤塞给余寻鹿、牛递给厨子牛大郎。
“今夜咱们恐怕得在县城里对付一宿。”
陆衔蝉从钱袋掏出块小金锭递过去:“牛阿叔,劳您先去寻个住的地方,再来县衙与我们汇合,开四…六…九…”
她心中一琢磨,大手一挥:“包下家客栈来。”
“来时路上不曾遇见我朋友,他们应当还在县城里,既然咱们来了这县城,不如好好逛逛…正好有这板车,明日早起可以多采买些。”
牛厨子原本还要说些“怎能让少侠掏银子”、“此事本该我等付账”之类的客气话,听到陆衔蝉说要“包下一家客栈”后,便囊中羞涩地闭了嘴。
他不好意思地接过金锭:“那我家掌柜就拜托给少侠了。”
锦衣男子终于忍耐不住:“你到底是哪里来的法外之徒?县衙的囚车怎么就成了你的板车了!”
“此人当年流浪至此,是我祖父可怜她,让她在我家茶…”,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在我家茶馆做小二,后来生意好些,又让她做了掌柜,不曾想我祖父身故之后,她占了我的家产,还将我赶出门去,她有什么值得大侠相护!”
陆衔蝉问:“余姐姐占他家产了?”
余寻鹿摇头:“没有。”
陆衔蝉趾高气昂:“嘿!听见了么!她说没有!”
“背主之人所说如何能做证词!”
高个江湖客冷哼一声,他沉声问道:“你既是镇关楼的少侠,为何助纣为虐?”
陆衔蝉奇怪地看他们一眼:“如此说来,此人空口白牙又如何做得了证词?我也好奇,两位大侠何不查清事情原委,待拿到实证之后,再来义愤填膺?”
“你们可知…”
“他家开的茶馆规模几许?他祖父亡故于何时?余掌柜是什么时间、因何缘由在他祖父手下做小二,又是什么时间、因何缘由做了掌柜?二人关系是雇佣、收留还是帮忙?他说他家产业为茶馆,那么为何此处改成了客栈?余掌柜手中的房契是如何得来?厨子牛阿叔救命之恩是怎么回事?既然他祖父是老东家,厨子牛阿叔与小二章兄为何站在余掌柜一边,却喊他这个东家的孙儿为‘丧良心的腌臜物’?”
“他方才喊‘茶馆’时有短暂停顿,说明这说法对他很陌生,茶馆已是他润色后的结果,那么请问两位,茶馆之下还有什么?”
“茶摊嘛。”
陆衔蝉跳下板车,胸腔一震,她拿拳头抵着唇轻咳,压下喉间痒意:“此案分明疑点重重,二位何故眼瞎?”
两个江湖人对视一眼,拧着眉头不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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