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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你瞎成这样了吗!   每次清 ...

  •   每次清醒…

      梦里的世界都会经历一场无声崩塌。

      陆衔蝉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一次又一次重复失去,当理智回归,留下的只有满心失落,她把手放在额头上挡光,长长叹了一口气。

      “您不会再给我来一针吧?”

      言玉还倚在昨日…亦或是前日、大前日的位置,拿着一本书在读,马车晃晃悠悠,车帘被风吹得呼呼哒哒,阳光也被搅和得稀碎。

      “总睡着也不是个事儿。”

      言玉翻过一页,眼睛随着文字走了一行又一行:“你总得起来喝药吧?”

      陆衔蝉一时哑然。

      她闭目阖眼地嘟囔:“那我还是继续睡吧…您就当我没有醒过,睡着了起码不用吃药。”

      言玉没什么反应,依旧在看书。

      陆衔蝉根本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半天:“您怎么不说说我?明明醒了,却还要赖床。”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言玉敲敲桌子,上头是食盒和衣裳:“想睡便继续睡,东西都给你备好了,睡够了起来收拾,等你填饱肚子,咱们也该过落雁关了。”

      陆衔蝉慢吞吞将自己拱起来:“落雁关呐。”

      “嗯?落雁关怎么了?”

      “…没怎么。”

      *

      落雁关前。

      车队停下暂时休整。

      他们要在雾散之后、天黑之前通过雾林,免得太阳落山瘴气横生,生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晏如瑜特意买了许多食物,想着简单燃起篝火,热一热,能和新出炉的一样,可惜天气太热,好多食物被闷得发酸发臭,尽数供给了山林精灵…那些林中饥一顿饱一顿的虫蚁。

      陆衔蝉啃着唯一幸存下来的干饼子,坐在篝火旁,假装自己吃的是烤肉,火烤一烤,干干脆脆,倒也算香。

      “阿兄他们去南边打猎了。”

      晏如瑜拿着根木棍扒拉篝火,抬起头,盯着她的面具认真补充道:“阿闲。”

      她为了加深记忆,每句话都要唤一次阿闲。

      “不是我说,这未免太刻意了吧…阿瑜?”

      “啊?刻意吗?我尽量改。”

      晏如瑜清清嗓子:“阿闲不知”,她侧着头,用手遮掩着嘴巴小声说道:“阿玉姨母为了你,险些同刘阿爷闹翻!”

      陆衔蝉侧眸,硬咽下嘴里的干饼子:“怎么说?”

      晏如瑜把水囊递给她:“阿闲那会儿昏睡过去,阿玉姨母立马就要给你喂解药。”

      “刘阿爷说解药伤身,拦着不让,他同阿玉姨母说,他要去他师侄那,有一段时间不能回来,想到阿闲你实在难管,不如一日三顿迷香,让你一路睡到摩罗旧城,也正好借着这段时日,养养你的伤。”

      陆衔蝉牙疼地嘶了一声。

      晏如瑜赶忙摸她头顶,做安抚状:“阿玉姨母对此当然是强烈反对。”

      “阿玉姨母说:‘这孩子又不是睡不着,何必用药?你本就有胃痹,饿着入睡,真饿坏了如何是好?’”

      “刘阿爷就说,睡着便不会知道痛,每日定时灌些汤水,饿不死人,他问阿玉姨母,让你睡到雍州有什么不好?大家都省心。”

      “阿玉姨母气得当场拍桌:‘哪里都不好!这是我的孩子,该怎么管是我的事!’。”

      晏如瑜搂着陆衔蝉,热乎乎的熊抱上来:“那时阿玉姨母就这般,这般搂着你。”

      她绘声绘色道:“从前,这孩子孤零零一个睡不踏实,没人照顾伤势反复,但如今我是她阿娘!在我跟前,有我来日夜守着,她自能安心睡着!自然能安心养伤!”

      “我可从没见过姨母那副模样过,她是真动了气,为了你敢同刘阿爷吵架。”

      “从你睡着,她一直守着你。”

      陆衔蝉不自觉看向言玉,意外对上关切眼神,她放下干饼子,笑着朝言玉挥手。

      言玉淡定矜持地点点头,移开目光,同晏大将军继续商谈进雾林之后的安排,又成了温和靠谱的模样。

      哪怕是陆衔蝉醒来之后,她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总睡着也不是个事…你总得起来喝药”,半句不曾提及,为了陆衔蝉曾与刘老前辈吵架。

      “若不是阿玉姨母,阿闲现在还饿着肚子睡呢!”,晏如瑜感叹道。

      陆衔蝉抬手摸自己的脸,只摸到了温温的银面具:“我确实…许多年不曾有这种感觉了。”

      晏如瑜嗤嗤笑,搂着她调侃:“呦呦呦,小阿闲害羞了?”

      “我才没害羞!”

      她就是有些想哭,想搂着言玉哭。

      大小姐不知何时解开了自己的缰绳,凑到陆衔蝉身后看热闹,它悄悄吞掉大半块饼,嚼得正香。

      “嘿!大小姐!那是我的饼!!”

      陆衔蝉抽了抽鼻子,她蹦跶起来,凶巴巴威胁道:“我吃你草料了!”

      白马对陆衔蝉这话不以为意,它讨好地用鼻子拱了拱她,哼哼唧唧,继续对剩下的小半块虎视眈眈。

      “这半块你也要抢?”

      晏如瑜在一旁拉架,像娇惯孩子的姨母:“不就一块儿饼嘛!阿兄包袱里还有,少良那也有,再不济我阿爹也能匀出两块,大小姐爱吃你就给它…嘿!阿闲!那是干草,你不能吃!”

      陆衔蝉搂着大小姐的马脖子,与它滚做一团,嚷嚷着:“阿瑜别拦我,我要与它一决胜负!”

      三五回合,白马被陆衔蝉放倒,咴咴地叫唤,它用嘴唇叼她衣裳玩,把整个马头埋在她怀里。

      两人一马都累了,瘫在地上。

      “你认输了?”

      “它绝对认输了!”

      “咴~~”

      “咴——?这不是拉屎的意思吗?”,陆衔蝉胡乱搓白马的嘴筒子:“我的大小姐,你跟过来作甚?跟着我要一日饿三顿的。”

      晏如瑜从晏若岫的包袱里扯了半块饼,喂给白马,她靠在马腿旁笑:“阿闲多虑,你家大小姐给自己找了个新马倌儿。”

      “它就没饿着过。”

      “朱思斐的话它全当耳旁风,装听不懂,行李都不能往身上挂,得人背着才能上它的背…给它零嘴吃食便往前走两步,不然就把人蹶下来,躺在地上耍赖。”

      “朱大统领恨不得驼着它走…嘿!说曹操曹操到,”

      晏如瑜戳戳陆衔蝉:“你家马倌儿来了…看她的脸!恐来者不善呐!”

      陆衔蝉身前投下一道阴影,恰好挡住阳光,阴霾罩顶,她没抬头,只是一下又一下捋着白马鬃毛:“有劳朱统领照顾我家大小姐。”

      朱思斐提了个篮子,沉甸甸,上头盖着层花布,她面上无悲无喜,张嘴一股醋味:“此马甚是乖戾,不如你那旧马。”

      大小姐眼珠子一瞪,鼻尖喷了热浪,就要爬起来尥蹶子。

      陆衔蝉赶忙轻拍安抚:“朱统领这是寻我有事?”

      “我的确有事想寻陆少侠帮忙。”

      朱思斐晃晃自己手中的篮子:“族中兄弟同我说,我继明兄长被埋在身死之处,我不识路,请陆…言姑娘,带我去兄长埋骨之地祭拜。”

      林间有动静。

      陆衔蝉耳尖动了动。

      她就知道,落雁关不是那么好过的。

      “且不说雾林凶险。”

      晏如瑜皱起眉头,挡在陆衔蝉身前:“朱继明刺杀我阿爹被杀,朱思斐,你当着我的面,要阿闲陪你去祭拜一个死了的刺客?”

      “既然你族中兄弟知晓朱继明死在哪,待来日,你自去祭拜便是,莫来扰阿闲!”

      朱思斐没说话,就安安静静站着,似在等她回答。

      陆衔蝉脑中闪过许多可能。

      半晌。

      她推开大小姐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阿瑜…你帮我照顾大小姐,我同朱统领走一趟,只是祭拜,很快便回。”

      *

      林中飘着“薄雾”,分不清是瘴气还是雾气,她们进入林子后周围一静,偶尔一两声虫鸣鸟叫,在林中回荡,低沉空灵,余韵悠长。

      陆衔蝉走在前头,不时薅着树枝,撸下几片树叶子,搓捻成卷放在鼻尖,嗅那股清新的青翠味,嗅够了便丢在一边。

      “朱统领。”

      她问:“你那族中兄弟是何时同你说,朱继明葬在他身死之处?”

      “言少侠这是什么意思?”

      朱思斐听见陆衔蝉的话,从沉思中回神:“你是怕我在兄长坟前设伏杀你?”

      “你多虑了。”

      她将篮子倒到左手,讥讽道:“言少侠是昭国栋梁,我被你那便宜义父数次警告过,对你动手之后的后果…在真相查明之前,我不会轻易对你动手。”

      “今日只为祭拜兄长,若非这两国使团队伍里只有你知晓兄长所在,我不会开口求你。”

      “朱统领莫怪我瞎猜。”

      陆衔蝉闻言笑了笑:“落雁关实在不是什么葬人的好地方,摩罗是没有落叶归根的习俗,但葬在这…祭拜都要择日择时。”

      她把叶子搓成一团,往朱思斐身上丢:“奚承业是怕他的兄弟有人祭拜吗?”

      朱思斐嫌恶掸开:“我说了,我没有找人埋伏你,你给我指个路便可以回去了,以你的轻功,我们族里没人能追得上。”

      “那倒是。”

      陆衔蝉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这里仍和之前一样,越往林深处走,雾气越重,与冬季不同的是,腐味比那时更重,瘴气更浓。

      陆衔蝉停在一棵树下,戳了戳树皮上节疤,那是透骨钉留下的痕迹,她抱起胳膊往树上一靠,没再往前:“前头便是朱继明身死之处了。”

      枯枝腐叶之间立着个孤零零的坟茔。

      坟头没有半根杂草,墓碑上头摆着一块青石,压着张崭新的坟头纸。

      朱思斐面色愈发青白。

      她半跪在墓碑前,轻轻擦拭上头的尘土:“这些年,我阿兄忙于族中大小事务,回家的次数不多,是继明阿兄照顾我长大,他比阿兄陪我的时间更久,比相府那人更像我阿爹。”

      陆衔蝉幽幽叹道:“这话你千万不要到你爹面前说。”

      “当着他的面,我也敢说。”

      朱思斐回头看陆衔蝉:“我很后悔那夜把你带到我师父那,如果那天晚上直接杀了你…”,她低下头,自嘲一笑:“瞧我,又忘了,机关匠哪怕受了伤,也不是我能随意拿捏的对象。”

      她把篮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摆在坟前,轻声问:“那日马车里,我原本有机会杀你,对不对?”

      “阿图雅说,我走之后你便吐了血。”

      “鬼门针刘前辈日日为你熬药,三令五申要你不与人动手,我从给你熬药的药童那要到药方,寻人看过,你肺腑确实有很严重的伤…”

      “那时你身中迷烟,又硬扛了我师父一拳,已是强弩之末,那是我杀你的最好时机,对不对?”

      陆衔蝉从鼻尖挤出一声轻哼。

      朱思斐往坟前倒了杯浊酒,自顾自说道:“是,机关匠从不说谎,我自己爱胡乱猜测,又与你何干?那日之后,我总在想你哪句话是真心,哪句话是带了旁的意思。”

      “你一口一个阿姐,唤得我忘了与你的血海深仇,你说你伤了肺腑命不久矣,我便信了,给你带路去寻言姨母,却害死了达木阿叔。”

      “所有人都说,是你在帮我,可你明明是我的仇人。”

      陆衔蝉望着坟墓出神,她想起孤零零躺在雍州城南林子里的李尺玉,朱继明尚有坟茔可躺,有族人时常祭拜,李尺玉只能蜷在冻土之下,做一具无名枯骨。

      “阿姐…”

      陆衔蝉的心冷硬了几分,她闭了闭眼:“我同阿图雅说过,不知她有没有转告于你,今日我再说一次。”

      “参与雍州之事的人都要死。”

      “我不管他们是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活动自己的左手,骨节发出骇人的咔咔响声:“不论他们是…提刀的、挽弓的,旁观的、牵马的、烧火的、端茶倒水的,医病治伤的,都要死。”

      “朱大统领,此地无人,你们还不动手吗?”

      朱思斐用袖子胡乱擦去眼泪,她掀翻了竹篮,从坟前站起走到陆衔蝉身前,手指一下下戳着她肩膀,咬牙切齿:“姓陆的!你!到底!有完没完!我说了!我没打算在这杀你!”

      “待来日查清真相,若我继明阿兄不曾参与,我要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杀错了人,心甘情愿死在我刀下!”

      “哦…”

      陆衔蝉歪了歪头,收起满身棘刺,乖巧问道:“那阿斐姐姐,你要不要先与他们商量一下?我觉着,他们似乎有不同想法。”

      “同谁商量,继明阿兄他们的魂魄吗?”

      朱思斐打了个冷颤,强自镇定道:“又开始了,你又在算计什么!姐姐姐姐,谁是你的姐姐?你别总这样膈应人!”

      陆衔蝉抬手指道:“那些人,不是你的手下吗?”

      打从进了林子,便有人在暗中窥视,此时被陆衔蝉戳破,他们也并未废话,直送来一发箭矢。

      箭矢啸鸣破空,却是奔着朱思斐。

      陆衔蝉动作飞快。

      她扒拉开面前的姑娘,脑袋略微一侧,让箭矢从二人中间穿过,陆衔蝉看得分明,箭镞泛着幽幽蓝光一晃而过,显然是淬了毒…想要人命。

      朱思斐稳住身形,望着林间惊诧道:“十三奶奶?”

      围上来的有二三十人。

      为首这位“十三奶奶”是位女子,年纪有五六十岁,一身着摩罗袍子,金丝银线,脖颈上挂了许多花里胡哨的配饰,手持一柄长杆大镰刀,高过她自己两个头,脚步落地极轻,看起来便不好惹。

      陆衔蝉没有任何废话,调头就跑。

      她跑出包围圈,回头看朱思斐那厮还傻站着,恨恨骂了一声,又闪身回来扛起人接着跑。

      “朱思斐你个大傻子!”

      陆衔蝉边跑边骂:“你已经瞎成这样了吗?没看出他们连你也要杀吗!”

      “你长辈缘真差!又是一个企图对你下杀手的长辈,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震惊、很伤心、很失落、很难过!”

      陆衔蝉扛着人在半空翻了个跟头,避开箭矢,喘着粗气道:“但你先别难过!”

      “振作起来!阿斐!”

      “此时绝非伤心失落的好时机!”

      “逃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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