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来》空云山

9、梅花与红宝石

　　顾时夜在你房间待到半夜，雨势稍疏，他便借助两家相邻的阳台翻了回去。
　　第二天天地暗沉沉的，水淘淘地直往下冲，地上起了一层白烟。
　　妈妈蹙紧眉头在客厅落地窗前踱步，“哎呀我的花……”
　　昨天提前盖在花上的挡雨布已经不知去向，石砖地上遍布残花乱红。
　　“再买好了，这没得办法。”爸爸舀了勺银耳莲子羹，见你出了房门，招呼你赶紧来吃饭，“宝儿，你朋友那一家发视频了，你看了不？她外婆啊是个扛得住事儿的明白人。”
　　你拢了拢睡衣领子，刚才洗漱的时候你才发现颈侧有印子，担心爸妈看见。闻言你坐到沙发上点开微博，热搜榜上赫然挂着沈家的回击视频。
　　画面里，沈沁外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阳光从旁边照进来，笼在老人单薄瘦削的身上。她穿着熨帖的短袖衬衫，花白头发一丝不苟，坚定地盯着镜头，条理分明地摆事实、讲道理。
　　随着她的手势，还会出现对应的聊天截图，按照时间线陈述完，恋爱中孰是孰非，一目了然。最末说她顿了顿，音量调高了些：“我们咨询过专业人士，‘同一□□被点击次数达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转发次数达到五百次以上的’构成诽谤罪，我们将依法起诉晨晨说事以及所有在评论区下恶意中伤、造谣我孙女儿的用户。同时，我也希望你们中的有些人能够学会好好说话，学会独立思考，不要成为别人的枪头鸟。我一个老太婆有的是时间打官/司，也不接受你们事后的公开道歉和赔偿。”
　　沈沁外婆情绪激动，嗓子说哑了咳嗽起来，一旁有人递上茶杯，她摆手拒绝，仍朝镜头点头，“常言道‘患难见真情’，感谢昨天两位朋友的鼎力支持，也感谢关心的各路网友，同时抱歉占用了社会公共资源。想知道真相朋友，请关注官方账号。”
　　评论区早已炸开了锅，上万条留言，群魔乱舞，三教九流。
　　你无心翻看，为沈沁有这样给力的家人在背后撑腰，暗自竖了个大拇指。
　　顺手给视频投了个热门，退出了微博，你夹了一筷子菜到碗里。
　　“嘿嘿，咱家股票还涨了。”爸爸喜滋滋地又舀了勺银耳莲子羹，想起什么似的，转头让阿姨再盛来一碗给你，“宝儿你多喝点，清火去燥的。爸爸是过来人，知道刚开始谈的时候如胶似漆、热情似火的，但太早了对身体不好，如果忍不住一定要做好防护措施，知道了不？”
　　你面皮发烫，把脸埋进碗里。
　　半晌瓮声瓮气地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话：“我们没做什么，爸、爸。”
　　“哎呀你也不小了，该知道这些东西了。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考虑清楚就好。”

　　这场暗无天日的暴雨持续了小半个月。
　　你郁闷地和顾时夜打视频见面——明明就一墙之隔却无法相见，世上还有比这更磨人的事吗。
　　通常你俩各自埋头做事情，很少交流。
　　你听着耳机里传来顾时夜听的网课声、纸笔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平稳轻浅的呼吸声，成了一种只属于你们之间的白噪音。
　　顾时夜有时候故作平静抬头看屏幕，嗓音莫名有些哑：“怎么？”
　　其实巴不得你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久一点，再久一点。
　　可你们都有各自必须要完成的事。
　　你凑近手机屏幕，蹙眉发愁道：“想抱你，想亲你。该死的雨天。”
　　顾时夜天生冷白皮，任何多余的颜色都格外突兀，你捕捉到他耳垂的一点极浅的红。
　　“你不想我吗，顾时夜？”你逗他。
　　本以为他会让你专心，没想到他坦率地摇摇头，“我可以过来。”
　　莫名有种书生小姐约定私会的隐秘兴奋。
　　你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顾时夜的脸，“不了吧，雨实在太大了，万一滑倒我会心疼死。”
　　“嗯。”顾时夜眉眼舒展，冷峻的面容柔和许多。
　　下午，顾时夜照例健身。
　　即使开了冷气，黑色健身衣吸收了汗水而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劲瘦蓬勃的身材。
　　你倒吸一口凉气，向后仰在椅背，一手拿手机一手捂住发烫的面颊，照旧被他迷得不着四六。
　　“四哥，有没有腹肌照？”
　　谈了恋爱后，在顾时夜有意纵容和勾/引下，你也是逐渐se胆包天，
　　恰好组间休息，顾时夜拿起水杯补充水分，展露的脖颈线条流畅，富有力量感，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青筋若隐若现。
　　你捂脸无声尖叫。
　　耳机里传来一声轻笑，挠了挠你的耳膜，“就只是看看？”
　　你抬起微红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家伙在说什么。
　　“你的话，可以摸摸。”顾时夜低笑着喊了你的名字，你从未设想过自己的名字能被人叫得缱绻亲昵，好似放在心间细细打磨过，他的眼神看上去很平静，却闪动着摄人心魄的光，“雨季快结束了。”
　　你的脑海里不可遏制回想起你们上次见面的那个深夜，顾时夜从背后紧紧抱着你，细密温柔的亲吻像粉红色的雪落在面颊、唇间，独属于他的气息紧密地笼罩你。你的心砰砰狂跳，像打发的奶油。
　　慌乱下，你挂断了视频通话。

　　诚如顾时夜所言，暴雨来得突然，离开得也突然。
　　推开窗，潮湿的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卷撷着草木泥土蒸腾出的独特气味。
　　好像这座城市也捱过了漫长雨季的侵袭，在今日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你倒回床铺打开手机，发现有几个未接来电和几条短信。
　　是沈沁外婆打来的。
　　你回拨过去。
　　对面很快接起，沈沁外婆的声音难掩激动：“我知道打电话道谢太草率，可是事情终于定性我们全家都太高兴，想第一时间和你还有你的家人说声谢谢，等沁沁出院了，我们再登门道谢。”
　　“好。外婆你们也注意身体，改天我们再去看望沈沁。”
　　挂了电话后，你感慨万千地点进了微博。
　　官方在半个小时前发布了近期青少年恶性暴力事件的调查结果通告，证据确凿，案件已移交检方。
　　你想了想，发了条微博：“希望这样的雨季不要再来”，便大退app，快乐刷起了视频。
　　房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你以为是爸妈看到官微通报来找你，就没下床，躺在舒适的靠枕上提高声音：“进！门没锁。诶？”
　　门开了，意料之外的人穿着一身黑衣走进来，捧了束白山茶，细瓷般的花瓣重重叠叠盛放在他胸口。
　　你本想跳下床扑进他怀里，突然记起自己还穿着睡衣，手疾眼快把自己团进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请求地看着顾时夜：“你先出去，我要换衣服。”
　　顾时夜把花束放在桌上，反而走过来，一手撑在你的头侧，俯身在你额头上亲了下。
　　“附赠的见面礼。”顾时夜轻轻刮了下你的鼻尖，起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我在客厅。”
　　你飞快换好衣服，路过花束时瞥见花间夹了张卡片，拿起来一看，是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字迹：“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落款一个顾字。
　　你抱起花束深吸一口，细密的花蕊挠着你的下颌、鼻尖，花香清冷疏淡，好似月光流泻静山，像极了那个如雪似夜的人。
　　吃过饭，爸妈大方给了你零花，让你和顾时夜出门约会去。
　　“好不容易雨停了，你们肯定闷坏了，赶紧去玩吧。”妈妈笑眯眯道。
　　顾时夜送了她新的君子兰，她现在大半的心思都牵挂在那几株花上。
　　“我们会早回来的。”顾时夜保证道。
　　之前爸爸的担忧和叮嘱你都告诉他了。
　　“爸，你放心。”
　　“得了，我还不知道你们？”爸爸吹了吹枸杞红枣养生茶，大手一挥，示意你们快走。
　　你拉起顾时夜的手，一路小跑出门。
　　雨后花园凌乱，绿植被冲洗得碧绿喜人，倒不剩什么花了。外头街道透出明净湿润的质感，人来车往，时不时传出叮铃叮铃的脆响。
　　你跳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这才想起问顾时夜去哪里。
　　“洛川。”话音落下，顾时夜发动引擎，黑色轿车平稳驶入主车道。
　　你连上车载蓝牙，播放喜欢的音乐，哼唱着摁下一条窗缝，惬意的暖风吹进来，淡金色的阳光洒下，一个明亮美好的夏天在你们眼前铺陈开。
　　你们停了车，牵手走过几百米安静的林荫路，树影疏疏落在石板路上，微风穿林而过，走上桥口豁然开朗，洛川波光粼粼，宽阔浩渺，江鸟嬉戏，船只缓缓前行，偶尔一声汽笛响起，悠远绵长。
　　洛川区域保留了许多复古欧式建筑，黑色铁艺路灯伫立在蓝天下，静静为飞鸟提供暂时落脚的地方。
　　你和顾时夜肩并着肩沿着洛川走了一圈，中间停下来，他为你拍了许多照，也有他高举手机拍下的合照。你惊讶他高超的拍照技术，他只是微微弯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你好厉害啊，顾时夜！”你笑着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不意外看到他的耳垂染上薄红，面上却端的风平浪静，按着你的后颈就吻过来。
　　你抓紧他的衣襟，学着他的样子回应他，感到他呼吸一滞，手指收拢，结束了这个吻。
　　顾时夜与你额头相抵，鼻尖若即若离蹭过你的鼻头，眼尾隐隐泛着情/动的红。
　　“哎顾时夜，我们好像都没在学校里亲过……”
　　话还没说完，腰就被不轻不重掐了一下。
　　顾时夜垂眸看着你，“你想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你当优秀毕业生回校演讲的话，我就可以和同学说台上的那个是我男朋友。”你笑着满嘴跑火车，虽然小小的虚荣心和占有欲确实在膨胀。
　　顾时夜的手下移与你的十指相扣，“嗯，那你记得。”
　　你们继续沿着洛川漫步。
　　你说着漫无边际的话，他静静聆听。
　　返回停车场的时候路过一家风格古朴的定制工作室，门口种了杜鹃花，木门刷着深棕色的漆，漏出一点明黄色的光。
　　老人家坐在原木桌后专心致志雕琢着流光溢彩的玉石，听到门上的铃铛声，抬头看过来，推了推老花镜，招呼你们随意挑选，柜子里的款式可以让他拿出来，因为那些比较贵重，怕顾客不小心弄坏，然后掰扯不清。
　　你一眼相中了一款雪梅样式的胸针，请老人家帮忙拿出来，你小心托着天鹅绒衬布把胸针凑到顾时夜胸前，像极了雪夜中迎风盛放的凌梅。
　　当即立下就包下，当做升学礼送给他。
　　顾时夜则买下了一整套红宝石头面，付钱的时候他侧头问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你正低头端详那套宝石头面在灯光下折射出的炫彩光芒，闻言摇摇头，笑着晃了晃你们交握的手，“没有啦。你送我的已经很贵重了，我很喜欢。”
　　“嗯，喜欢就好。”
　　“你们两个感情真好啊。”老人家一边仔细打包首饰一边与你们搭话，“这套头面还是我年轻的时候设计的，工艺算不上新，在看也不觉得过时。小姑娘戴着正好。”
　　“谢谢爷爷夸奖。”你笑得甜甜的。
　　老人家是个讲究人，礼物包装优雅又有格调，最后套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大纸袋里，从柜台上递过来，温和嘱咐道：“拿好了。慢走。”
　　顾时夜拎起袋子。
　　“再见。”你向爷爷挥手道别。
　　从店里出来，天边已经漫上了沉沉蓝紫色，橘红与深蓝交融，像狂风乱揉出的画面。
　　世界陷入一片浪漫短暂的蓝调时刻。
　　你分给顾时夜一只耳机，并肩同行。
　　你们共享同一首音乐，两个心跳和着旋律同频共振。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在尚显潮湿的石砖路上投下一个个不规则的黄色月亮，你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起了玩心，幼稚地踩顾时夜的影子。
　　顾时夜轻轻收紧牵着你的手，地上你的影子融进了他的，如同天空两种对比强烈的颜色交缠、纠结，最终归为一体，成了一块温柔沉默的毯子。
　　你抬头看他，没错过他嘴角极浅的一抹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