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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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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时夜曾真心把母亲挚友的孩子当亲妹妹看待。
他见过她无数次落泪的样子,也见过她开怀大笑的样子。
从有记忆开始,他和她就一直在一起,年岁渐长,情同手足。
初三时他意外眼盲,在明月山最初的几天,万籁俱寂,他察觉到自己毫无理由有些烦躁,耳朵似乎在找寻什么声音。
他以为是视力剥夺后其他感官在弥补协调。
直到她奔到他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抱怨:“你怎么不、不打一声招呼就请假!你害我迟到了好几次,老师罚我值日一周,都怪你!”
滚烫的雨滴落在他手背,灼穿了蒙在心头的阴翳。
她握着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侧,极力压制抽泣,眼泪却源源不断,如溪流。
“你的眼睛……会不会害怕?”
顾时夜听出她话音里的小心与关怀,摇摇头,“医生说休息一段时间会复明的,不用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顾时夜,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剥夺我为你伤心的权利?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能为你忧心?”
女孩越来越小声,生怕戳破某个深藏于心的秘密。
害怕这个秘密一旦被人发现,就会产生不可回圜的动荡。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寒风从窗缝吹进来,带这些潮气。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顾时夜叹了口气说,摸索着去摸她的头,却被她躲开。
“我决定讨厌你三分钟,顾时夜。”
一阵衣料摩挲声响起,女孩小小声说:“我睡一会儿顾时夜。”
可她睡不安稳。
顾时夜戴着耳机听游戏赛事直播时,听到她抽泣着喊:“顾时夜,顾时夜,你去哪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不告而别,尽管事出有因。
此前他从未考虑过两人会分开,此后也想象不到两人会为了什么分别。可他发现自己的心在奔走呼喊,这喊声穿过重重阻碍,终于传达到大脑:他不想和她分离。
有两股劲力于心头撕扯,带来近乎撕裂般的痛楚,心脏咚咚,他急促地呼吸着,指尖触碰到一片潮湿。
——那是另一个人为他造的湖。
可他不愿再让她落泪。
顾时夜探寻着握紧她的手指,胸膛中盘旋的强烈而陌生的情感似乎找到了出口,滚滚流向她。
“妹妹找了你几天,我们就带她来了,会不会影响你休息啊,小夜?”女孩妈妈的声音突然响起。
顾时夜面皮一阵发烫,摇头说不会。
顾妈妈调侃道:“你们关系这么好,要不干脆定个娃娃亲?”
顾时夜没有亮光的眼睛落在她身上,让人觉得如果有神采,那么这双微微上挑的眼一定看狗都深情。
“得她同意才行。”
女孩几乎每天放了学都来明月山,美名其曰“怕顾时夜无聊”,念小说给他听。
正巧在读她近期爱看的言情,顾时夜忽而开口:“你喜欢这样的?”
“啊?哪样的?”
顾时夜垂下眼,侬长的睫毛在冷白的脸颊上投下云一样的影子,“你说羡慕男女主的爱情。”
“哈哈哈那也是小说啦,现实里碰到这么嘴臭的男生我转头就跑,也就女主角脾气好能忍受。”
“嗯。”
“这种类型你是不是不感兴趣啊?那我换成数学……”
顾时夜哭笑不得,好好的夜读改成学习互助。
一个半月后顾时夜差不多痊愈,从明月山回了家,第二天早晨等在邻居家门口,臂弯里夹着一枝绿梅。
女孩打着哈欠走出来,见到他时眼睛睁大,愣了几秒才扑过去挂在他身上,“顾时夜!”
“嗯。”顾时夜轻轻把手搭在腰侧,待女孩站稳,将梅花递给她,“走吧。”
顾时夜注意到学校里不少人看他们的眼神怪怪的。
尤其是看向女孩,目光中露出难以掩饰的鄙夷、兴奋和惊奇。
顾时夜无法忍受这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于是揪住其中一个询问缘由。
“啊?你问什么啊?我、我不知道啊……”男生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额角渗出虚汗。说不怕眼前这个冷面阎王是假的。
到底有谁不怕他啊!?
顾时夜稍稍用力提起他的衣领,双眉紧皱。
明明顾时夜就比自己高了半个头,被那双寒潭似的清冷眼睛注视着,从心底生出自己渺小如蝼蚁正被庞然大物俯瞰的悚然。
“说。”
“是、是赵高他们,你这段时间请假,你的小青梅一放学就不见踪影,肯定是、是给你献殷勤去了……”
赵高是圈子里的纨绔之一,看顾时夜不爽很久了,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势必要嘴几下过过瘾。
顾时夜清楚这帮二世祖的嘴上没个把门,原话定然更恶心。
男生顿觉周遭空气更冷了几分,颤抖着道歉。
“你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顾时夜冷冷丢下这句话,转身去堵赵高。
“哟,顾少爷纡尊降贵来找我,是为了替你的小青梅撑腰?她不就你一跟屁虫吗,至于……”
顾时夜不等对方说完就向他挥去拳头。
赵高没想到顾时夜会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不同于自己的商人家庭,像顾时夜这种两代都有红色背景的家庭其实对子女的约束很大,决不允许孩子用暴力解决问题。
也不知道这一拳砸在脸上自己会飞出去多远?听说顾时夜是个练家子……
他屏住呼吸,闭上了眼。
凛风擦过他的脸,额前碎发扬起,又重重落下。
赵高将右眼睁开一条缝,眼前高大的男生已经恢复往日矜贵淡漠的姿态,他暗自松了口气,睁开了另一只眼。
“除了你,还有谁?”顾时夜看着他问。
赵高自知大祸临头,但也不是出卖朋友的性子,梗着脖子硬抗下了全责:“都是我嘴贱。”
顾时夜微一颔首,俯视他的目光不辨喜怒,像在审视一件残次品。
“之后的事会有人登门相商。”顾时夜说完转身离开。
赵高一动不敢动,目送这尊大佛走远,才缓缓吐出堵在喉咙的气,小声骂道:“小题大做。”
下午在礼堂举办了中考动员大会。
女孩被选为优秀代表致辞,平板无波念完笼统的开场白后,她毫无预兆停顿一瞬,抬头看向赵高所在的方向,说出的话像冬夜里亮出的一把利刃:“学校门口的石碑上刻着校训‘止于至善’,想必其中寄托着许多人的追求与期望,那么我想请问——”
“初三一班的赵高同学、何平同学,你们觉得自己做到了吗?”
四下哗然。
“**!这妹妹有事是真的刚啊,她知道她刚的是谁吗。”
“你的信息库该迭代更新了,她家在圈子里属于top那一行,不输顾家好吗。”
“看不出来啊,真是人不可貌相,啧啧。我也以为她就是顾时夜的挂件,是家里打算巴结顾氏的献礼。”
周围蜂鸣般的躁动涌向顾时夜,他攥紧拳头,心被狠拧了一下,痛到他眼前一时发黑,
模糊的视线中,老师走上台要拉走女孩,女孩抓着话筒匆匆说道:“教书育人,我希望学校能够重视学生的素质和道德教育,用语言中伤、霸凌其他同学的事不应该发生在校园。以上,是我的发言。”
话筒被扯倒,音响发出刺耳的噪音。
不知道是谁带头鼓掌,小小的礼堂很快被掌声填满,更有人起身控诉谁谁谁霸凌谁谁谁,更多的学生站起来响应。
带头反抗的人被狼狈押走,还有闲心朝顾时夜做口型:“我没事的,别担心。”
顾时夜才发现自己也站了起来。
班主任震惊地看着他。
顾时夜想了想,追了出去,身后响起善意的起哄声。
浓烈又天真的色彩,锋利又柔软的性格,是雨夜里长明不熄的焰火,是人生中可遇不可求的一粒纯净火焰石。
少年的心动在胸腔内疯长,却又隐隐害怕惊扰了少女,生生锁在心底,钥匙熔断,经年累月的相处,整颗心悄无声息地成了她的样子。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你不满地戳了戳顾时夜的胸口,被他按住。
顾时夜的胸肌硬邦邦的,你暗自掐了掐。
“别闹。”顾时夜想吻你。
你抬起空着的手捂住他的嘴,却被亲了亲手心,偏偏此男装作无辜地垂眸看你,你心跳如擂鼓。
“不可以岔开话题,说说嘛,顾时夜,我真的很想知道。”
顾时夜拉着你的手腕让你跌进他怀里,你想起来却被圈住,他牵起你的手又亲了亲,嘴唇贴着你掌心的纹路,开合时带来奇异的酥麻。
“不是习惯,也不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在明月山疗伤时你趴在我手边流眼泪我就知道,我绝对不能错过你。”顾时夜望着你的眼睛如雪夜里燃起的炉火,“喜欢你,仅仅因为你是你。”
你面颊发烫,望着他一时无话。
顾时夜一向沉默寡言,眼下自剖心迹、长篇大论,显然是喜欢极了你。
“安心了?”他轻轻掐了下你的腰。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顾时夜。
你用力点点头,仰头在他下颌角亲了亲,“好喜欢你哦,顾时夜。”
“嗯。”他黑色的眼瞳在夜灯柔和的光线里明亮如月,贴在你后背的胸膛轻轻颤动,他收拢臂弯,温暖细密的吻落在你的耳朵、后颈。
“不可以继续了。”你红着脸抬手捂住他还想靠近的脸。
顾时夜垂下眼睫,不再与你对视,静静拥着你喘息。
呼啸的风声撞得窗户哐哐作响,从各种缝隙里钻进来,冷得你往顾时夜缩了缩。
他调整了下坐姿,能把你完全包裹住,下颌贴在你的鬓角,与你一起看手机。
微博已经瘫痪,各大社媒也搜索不到陈姓青少年恶性暴力事件。
警方发布通告声明案件正依合法程序调查中,请广大网友勿造谣、勿信谣。
很多吃瓜群众用其他代号比如“倒霉姐”“造谣哥”“无能狂怒男”发视频、发帖持续讨论。
做个人吧:“其实这次要不是牵涉到那两尊大佛,沈家说不定会因为舆论压力选择私了,出具谅解书,无能狂怒男就洗白做人了,还顺便把锅全甩在女方身上。”
坑坑不一样:“细思恐极。如果另两个当事人没有正面硬刚,造谣哥的视频真就唬住很多人,而且忽略女性见义勇为这个行为,还能顺带用男女平权这个话题炒一波热度……细思恐极啊细思鼻孔。”
“另两个当事人?你也发视频啦?”
“发了条微博,顺带投了个热门。”顾时夜亲了亲你的鬓发、耳廓,“这种时候不能只有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