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来》空云山

7、台风天

　　三天后沈沁转入普通病房，允许探视。
　　你本打算一个人去，担心沈沁现在看到异性会应激。
　　可顾时夜说：“不能放你一个人。”
　　每当他微微皱眉盖棺定论，你就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于是你俩拎着补品和水果坐车来到医院住院部，问过前台护士211病房在哪后，没走几步就看到某间病房门口围了两三个人，围着沈沁外婆，无礼地把话筒怼到沈沁外婆无措的脸前，有几次还砸到老人家瘦削的肩膀。
　　老人家踉跄几步，却还守在门口。
　　“你们在干什么？”你快步上前挡在沈沁外婆前面，用手捂住话筒推回记者身前。
　　“我们是晨江新闻的，听说前几天青少年恶性暴力事件的受害者就在这间病房，于是想来采访。”
　　“不知道以为你们是来逼供的。”你讥讽地挑了挑眉，伸手捂住冰冷的镜头，“抱歉，我们不接受采访。”
　　对方几个成年男性见你一个小姑娘逞英雄，都不当回事，镜头抬高仍对准你们抗拒的神情。
　　记者无视你们的意愿发问：“这位小姐，请问你和受害者是什么关系？是朋友吗？”
　　顾时夜干脆伸手关掉摄像机。
　　“诶！你又是谁？你知道这机子多贵吗？”摄影师装模作样低头查看机器。
　　“家属拒绝采访，你们继续拍摄已经侵犯了个人隐私。”将近一米九的顾时夜站在他们面前，如一棵经过雪山千锤万练的青松。他微微垂眼，眼里凝着西湖寒碧，“还不离开，我们会考虑报警。”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是进是退——当对立面是个冷静的男性时，有些人会突然学会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顾时夜冷冷看了眼重新开机的设备，“到时候警/察来了，拍到的东西都是证据，你们确定还要继续？”
　　他看上去像哪家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可周身散发出迫人的气场无法让人忽视。他转过头，神情不觉柔和几分，低声让你们先进去，这里他来处理。
　　你全身心相信顾时夜，毫不犹豫揽着沈沁外婆的肩膀推门进了病房。
　　望着窗外的沈沁听到动静回头来看，立马哭丧着脸喊疼。
　　“看来恢复得不错呀，你还有精神哭。”你把慰问品放在床头。
　　“是真疼，看到你们就忍不住了。”
　　沈沁外婆一展愁容，刮了下沈沁的鼻子，“油嘴滑舌。”
　　“外婆，刚才是谁来了啊？你出去了那么久。”
　　“自称记者，说要采访你。不知道有什么好采访的。”沈沁外婆脸色臭起来，“净喜欢挖别人的痛苦博眼球的吸血鬼。小顾一个人没事吧？”
　　“放心吧，外婆。”你微笑着宽慰，“他啊，从小到大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说到一定做到。”
　　“你们两个都被家里教得很好，帮了我们太多太多。”说到这里，沈沁外婆忍不住叹气，“光是垫付的医药费，短时间内我们都还不清。”
　　她今天早上问过查房的医生才知道所有的费用都被你家承包了，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歉疚，觉得是自己家的事儿，却由外人全权处理了。可如果没有你家伸出援手，光凭每月自己女儿女婿寄回来的生活费，沁沁住了一天ICU就得被“请”出来。
　　医生像是看穿她的心思，说：“我听说他们家有一个青苗计划，报名了这个计划的孩子只要考上985或者211可以领到一大笔钱，考上洛宁大学，奖金翻倍，老太太，您要是担心欠人情，不如和孙女儿商量看看，说不定还能自己争口气，把这份恩情慢慢还回去。”
　　“多谢你医生，我们会考虑的。”外婆连忙应下，只不过这事儿她还没跟沈沁提起，担心孩子经不住太大压力。
　　“外婆，这事儿不着急，现在最要紧的是沈沁养好身体。”
　　沈沁外婆拉着你手轻拍了拍，眼眶湿润。
　　你陪着祖孙俩闲聊了会儿，瞥见窗外天色昏黄，就告辞回去。
　　车上你靠在顾时夜肩头，把玩着他修长白净的手指，“最后怎么解决的？”
　　“护士喊来了保安。”顾时夜反扣住你的手，深深看着你，“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向别人寻求帮助，不要自己一个人冲锋陷阵。”
　　你笑嘻嘻亲了他的脸一口，撒娇道：“知道四哥担心我。这不是今天有你在嘛。”
　　顾时夜倾身追过来吻你，轻咬了下你的下唇，“好好记住，否则罚你。”
　　“要怎么罚我？”你有样学样，舔了舔他的唇面，却被掐了下腰。
　　“别闹。”
　　嘴上是这么说，手掌却又覆在你的后颈，把你压近他。
　　牛毛似的雨擦过车窗。
　　到家后不久，雨就下大了。
　　天气预报说台风即将过境，这几日面临特大暴雨，请各位居民搬回阳台上的杂物，检查家中的排水装置是否通畅，请各级单/位做好抗洪准备。
　　吃过饭，你躺在床上刷手机，一则标题名为“高中女生恋爱期间脚踏多条船，被男友发现后捅至重伤”的营/销/号视频进入你的视线。
　　你一下子坐了起来，皱眉往下看。
　　灰暗的画面里你慢慢靠近非机动车车棚，你的脸被打上了马赛克，冲出来向你举起酒瓶的陈驰的脸也被打上了马赛克，可帮你阻拦凶手的沈沁的脸没有。
　　那张布满血迹的脸狰狞地咬住凶手的左胳膊，扭曲而恐怖。
　　空气吸饱了潮气，再次捂住了你的口鼻，你几乎无法呼吸，手指却划拉屏幕，倒回去又看了一遍视频，这次注意力放在营/销/号的内容上：据知情人士透露，该女生私生活混乱，情感关系复杂，疑似多线交往，最终激怒正牌男友，男子喝醉了来到女方家楼下将其喊下来，连捅女生九刀。所幸一名路过男子挺身而出，成功制止这场悲剧。目前嫌犯已被控制，伤者仍在抢救中。青春恋情，为何走向极端？更多内幕，持续更新。
　　该博主大概还雇了水军，评论区清一色都在指责受害者“不检点”、“水性杨花”、“活该”、“大快人心”……好像要通过文字把受害者钉死在耻辱柱上。
　　一部分正常人的发言都被冲烂：“疑似受害者本人上号”，“别装好人了，这种海王biss”……污言秽语看得你心惊肉跳。
　　再刷新，正常评论都消失不见，显而易见博主还在控评。
　　“晨晨说事？”你紧锁眉头点开博主的首页，简单翻了下，一水儿统一的粗体字加撞色的封面，全是情感爆料和娱乐八卦的视频，个人简介里艾特了光峰传媒。
　　你去天网搜索了光峰传媒，发现它和晨江新闻都是晨江集团旗下的子公司，点开集团董事长的个人简介，一张神情冷峻、面容硬朗的五十多岁中年男人的照片映入眼帘。
　　说不出的熟悉。
　　你把图片放大缩小，缩小放大，目光在房间漫游，落在桌上沈沁送你的一张唱片上，说这是她和陈驰都很喜欢的曲目，让身为好朋友的你也听听。
　　陈驰。
　　你愤怒地摔下手机，仍不觉解气，狠狠捶了几下枕头，又拿起手机，颤抖着手指点进短视频界面，按下举/报，咬了咬手指逼迫自己冷静，详细填写了举/报理由。
　　很快系统弹出提示：“举/报成功，内容将由平台审核。”
　　返回主界面，是其他类型的视频，平日好笑解压的内容此刻刺挠着耳膜。
　　你心烦意乱退出app，犹豫一番，还是给沈沁外婆打了个电话。
　　“怎么了，孩子？”
　　你深吸一口气，“外婆，现在有人在网络上发视频污蔑沈沁，您可不可以收走她的手机别让她知道？我怕她气得伤口崩开。”
　　沈沁外婆沉默了一会儿，那边传来关门的声音，她似乎去了某个靠窗的楼道，传来怒吼的风声。
　　“啊？这板上钉钉的事情，什么人会颠倒黑白？”沈沁外婆声音因生气而颤抖，隐隐还有回音。
　　“外婆。播放量超过五千可以报警立案的。”你按揉着太阳穴，脑子飞快运转，却怎么都想不到一个高中生能应付的办法。
　　你尽可能保持冷静，生怕让本就无依靠的老人更加慌乱，“外婆，你先别多想了，明天我们见面了再讨论可以吗？”
　　沈沁外婆颤抖着呼吸，“沁沁她爸妈明天一早就回来了，好孩子，这事我们自己家解决，已经受你们太多帮助了。还要再麻烦你们实在不像话。明天还是暴雨天，你待在家里别出门了，啊？”
　　“……知道了，外婆，您早些休息。”
　　电话挂断后，你仰面倒进床铺，瞪着天花板上的纹路。
　　窗外风声鹤唳，大雨瓢泼，繁密花影投在地上乱颤，好像世界末日将在今夜降临。
　　你起身去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左侧脸和两边额角都贴了块医用胶布，眼下布着淡淡的青色。脸色因多日没睡好而泛着蜡黄。
　　嗯，完美的当事人状态。
　　你想到即将要做的事，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回到卧室，你先给圈子里当博主或开传媒公司的朋友们发了消息，潦草起了份演讲稿，念了几遍确保逻辑通顺后，支起手机，开始录视频。
　　对着镜头说话的感觉很奇怪，再配上外头暗无天日的暴雨，很像在做某种通灵仪式。
　　剪辑完视频已是凌晨，你打了个哈欠，点开微信，发现先前联系的人都回复了你。
　　有几个婉拒了，理由冠冕堂皇，大概是不愿蹚浑水。
　　其他人答应后，要么打听更多细节，要么顾左右而言他，想探听顾时夜的去向。
　　“我没多问，那是他的事，你们想知道就去问本人嘛。”你敷衍过去，上传了澄清视频，摁灭屏幕，昏昏睡去。
　　毕竟真女人从不看身后的爆炸。
　　在各方势力的推波助澜下，你的澄清视频爆了，相关事件登上热搜，霸榜第一的词条是：
　　#消失的她们和消失的真相#
　　点进去第一条是黄v大博主贴了两则短视频，相同的事件，截然相反的事实。
　　“受害者的私生活混乱什么时候成为杀/人犯洗白的‘铁券’？明明第一个出手相助的是女生，为什么x晨大阿婆主的视频里却不见踪影？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为什么不等官/方通告，着急为事件定性呢？”
　　你读完帖文，轻笑出声，不愧是资深阴阳文学家，张口就是阴谋论。
　　评论区各路牛鬼蛇神出没，场面堪比神仙斗法。
　　A：“她能跟受害者玩到一起去，物以类聚，说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B：“*！被戴绿帽子这种事谁都受不了吧！我不信你们发现被出轨了能忍下这口气！”
　　C：“妈呀都什么年代了还受害者有害论，杀/人未遂就是杀/人未遂，PLQ某些蝻男别洗了好吗，x晨分你们钱了吗？”
　　D：“一个女生挺身而出就要被怀疑有幕后操作，这届网友好笑。”
　　有人回复D：“说不定她是打算蹭这波热度当网红呢。”
　　你本来还挺生气的，看到这条莫名被逗乐了，回复对方：“你现实没有朋友吗？/可怜。”
　　此时，房门被敲响，妈妈担忧的声音传进来：“宝宝醒了吗？妈妈看到热搜了。”
　　你起床去开门，看到妈妈眉头紧皱，挽着她胳膊晃了晃，“妈，这个是李梅梅的账号，我们就是想着能帮就帮，你不常说‘积德行善’吗？”
　　妈妈戳了戳你的额心，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是那个陈驰的爸爸想用舆论压力逼沈沁家人选择私了吧？”
　　“嗯，可我不想让他们如意。”你牵起妈妈的手，望着她眼睛，“但这件事可能会给你和爸爸带来影响……”
　　“我们大人的事如果还要你个小孩子担心，那成什么样子了。”妈妈好气又好笑地拍掉你的手，“我很担心你扛不住网暴。人的恶意在没有管制的地方是无限放大的，你见的太少不一定能承受，不过也好，就当给你长个教训。”
　　住家阿姨端上种类丰富的早餐，招呼你们开饭了，转身去打扫家里。
　　妈妈虽然喜欢做饭，但不乐意天天做，于是请了阿姨。
　　“哎哟，这群人不去当私家侦探真是可惜了，快把咱们和顾家的祖/宗十八代给扒烂了。”爸爸看着手机走出来，忧愁地摸了摸后脑勺，“宝儿，爹看你以后是个人物，要么不干，要么就闷声干票大的。”
　　“我看看呢。”你边吃早饭边解锁手机。
　　群众的力量是庞大的。
　　好几条热搜都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特/权阶级捂嘴有多容易”、“谁在按下静音键”。
　　李梅梅的评论区似乎被清理过，只留下支持你和沈沁的评论。
　　x晨说事也更新了视频，标题是“对不起，我被资本做局了”，内容大概是收到警告，不让他继续追查真相。
　　他的上一条视频果真不见了，不知道是自己删的还是确有此事被警告了。
　　至此，好戏开幕。
　　某些“理中客”高/潮了，他们口无遮拦陈述着“真相”，认定谁有钱谁就是原罪，最基本的犯/罪事实都可以忽略不计。
　　你看了一会儿就大退了app，微信上很多人发来消息，真心少有，全是笑面虎，你索性关了机。
　　晚些时候，顾时夜来找你。
　　“怎么关机了？”
　　“消息太多了，懒得回。”你合上书，给他倒了杯冷透的茉莉花茶，朝他露出个松垮的微笑，“你怎么来了？”
　　顾时夜伸出手指按在你的嘴边揉了揉，如寒夜的眸子专注地看着你，“想见你。”
　　你装了一天的冷静高手样终于破功，委屈地扑进他怀里，手脚并用缠住他，和他哭诉：“顾时夜，他们骂我骂的好脏啊！人怎么能恶毒成这样啊！”
　　不知道是不是空调吹久了，你的手很冰。
　　顾时夜拉下你的手捂住，他安静聆听你倒的苦水，虽然只有简单的“嗯”，可你心满意足。
　　末了，你想起关机前看到微信上的某条消息，支棱起来盯着顾时夜。
　　顾时夜的视线不由自主向下扫了眼你的唇，“嗯？”
　　“你怎么喜欢上我的啊？是因为我从小就在你身边你习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