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来》空云山

5、暴雨夜

　　你们两家自驾开车去明月山。
　　初中时顾时夜受了伤，在明月山休养半载光阴。
　　你不懂内心为何焦躁，只知道看不见顾时夜你很不开心，求了爸妈隔三差五带你去看望顾时夜。
　　为此两家大人调侃说：“要不干脆定个娃娃亲。”
　　你趴在床沿打瞌睡，不忘勾着顾时夜的手。
　　顾时夜出了意外，眼睛暂时不能视物，闻言他偏头，没有焦距的眼寻到你的方向，随后摇摇头，“她同意才行。”
　　青春期小孩思慕少艾，捧出一颗真心，容易为爱冲动盲目，克制体贴少有，懂得想要聆听对方的意愿最是难得。
　　两家大人听到这话相视一笑，这个话题便按下不再提。
　　如今故地重游，你想起从前在明月山怕顾时夜无聊给他念闲书的一个个雪夜，转头对顾时夜说：“当时一整座山都是银白的，枯树上挂着霜雪，好像萨尔斯堡的结晶盐树枝。可惜你没看到，下次我们冬天再来。”
　　身旁的顾阿姨说：“那时候明月山的温泉山庄也建好了，你们可以尽情泡泡天然泉水。”
　　顾时夜：“好，下次一起。”
　　“当时小夜在这里养伤，你啊恨不得也请假住这儿。”副驾上你妈妈笑着提起从前往事，从后视镜瞥了你一眼，“小跟屁虫。”
　　你羞赧得面皮发烫，偷瞄顾时夜，发现他嘴角微微上扬，宽大手掌探过来覆在你的手背上，拇指缓慢摩挲你的虎口。
　　坐了近三个小时的车，屁股都快裂成四瓣，赶在中午前到了两家的别墅。
　　别墅提前请人打扫干净，开窗通风，冰箱里准备好了品类丰富的食材。
　　吃过饭，你穿着轻薄的防晒衣，和顾时夜在山林里散步。
　　巨树遮天蔽日，绿意淌过山野，层林尽披，空气清新，走了一段你觉得神清气爽，再走一段气喘吁吁。
　　“前面有长凳可以休息。”
　　顾时夜的话激励了你，你拉着他的衣角借力往前行，他配合你放慢步伐，两个人像连体乌龟似的踱到河边的凳子。
　　刚坐下你就觉得双腿酸软，好像捣烂的柠檬浸入了腿部血管。
　　顾时夜一边帮你揉小腿，一边环顾四周，冷不丁说：“附近树林密集，适合伏击。”
　　你舒服得直哼哼，从小耳濡目染，你也知道些皮毛，顺着他的话说：“三面埋伏，留一缺口，背靠青山，正好一网打尽，真是天时地利。”
　　“嗯。”
　　淙淙水流奔腾不息，一双白鹭站在水中梳理毛发，另几只专心致志，眼快用尖喙叼出小鱼。微风徐来，卷着深山独有的清凉。
　　“冷？”
　　“有一点。”
　　顾时夜脱下他的外套给你披上，“继续走走？”
　　你借着他递过来的掌心站起，继续沿着步行道往山上走，不消一小时就登了顶，俯瞰流云雾霭，薄暮冥冥，别有一番意气流于胸腔，你伸了个懒腰，下山的脚步轻快许多。
　　回到住所后，大人们正在处理食材，中岛台上摆了包竹签子。
　　见你俩回来，毫不留情差使你俩去串签子，晚上打算在庭院烧烤。
　　入夜后山里冷了许多，你懒得上楼去开行李箱，顺走了顾时夜的外套。
　　顾时夜燃起客厅的壁炉，顺手在碳灰里埋了几个番薯。
　　灿烂星河倒悬于顶，周遭寂静，烧烤炉里炭火烧得通红，肉串在烤架上滋滋冒油，发出美妙的声音，另一边的烤网上放了蒜蓉金针菇之类的锡纸盒。
　　你捣鼓一番把手机连上便携式蓝牙音响，播放喜欢的歌单。
　　“一下子氛围就上来了。来，第一批新鲜出炉咯！快尝尝我的手艺退步没有。”
　　爸爸收割一把成熟的肉串放在盘子里，搁在桌上供人自助。
　　肉香混杂炭火炙烤过的焦香令人食指大动，唇舌生津。
　　你不禁吃了许多，最后揉着肚子在庭院里来回踱步促进消化，给收拾残局的顾时夜打气加油。
　　“要不要来罐冰镇快乐水？”
　　“嗯，谢谢。”
　　“诶闺女儿，我的呢？你这颗心啊什么时候这么偏了？”
　　同样在收拾残局的爸爸怒刷存在感。
　　“都有都有。”你笑着去屋里冰箱拎出两罐冰可乐，再顺手拿走花露水，在顾时夜身边坐下，往腿上喷花露水。
　　“蚊子多，你可以先进去。”顾时夜看了眼你满腿的蚊子包，微微敛了眉目。
　　“漫天星斗多难得啊。”你举起手机连拍好几张，可惜机器的像素再多也比不过人的眼睛。
　　星光忽闪忽闪好像要悉数落进你的眼眸，熠熠生辉。
　　你转头看顾时夜，兴奋地给他看手机里星象app界面，眼角眉梢都是令人见了心生温暖的笑意，在这个平平无奇、晚风微凉的夏夜绽出灼灼华光。
　　“顾时夜，你看见那边的鹰了吗？是天蝎座。”
　　顾时夜愣愣的，一时没有回话，直到袖子被你拉了拉，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以为他不在意星座之说，提醒他：“是你的星座哦。”
　　顾时夜仰头去找你口中的星座，果不其然在夏天的夜幕明亮闪烁。他搜寻半天，倾身用肩膀碰了碰你的肩头，“怎么找不到你的？”
　　“唔，可能是视野有限，它藏起来了吧。”
　　爸爸摇头叹息，“哎，我就多余在这儿。”进屋找老婆去了，顺手拿走了花露水。
　　“爸爸，顾时夜还没用呢——”
　　“他用不着！你个偏心鬼！”爸爸头也不回，拉上落地窗。
　　顾时夜轻笑出声，伸手替你梳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白给他拿可乐了。”你拿过没开封的碳酸饮料，拉开拉环，和顾时夜的碰了碰，望向他的眼瞳里满满当当的爱恋与依赖令他沉醉，“敬星星。”
　　温热的鼻息扑在脸上时顾时夜才醒神，你二人之间几乎失去距离，再低一低头，就能吻上日思夜想的少女。
　　顾时夜垂下眼，叹息似的把你拥入怀中。
　　你手忙脚乱把可乐放到桌上怕撒了，颊边颈侧传来若即若离的呼吸与温度，你紧张得不知道眼睛放哪儿，余光里通往客厅的落地窗拉上了窗帘，手指无意识勾住顾时夜的胸襟，牵起皱褶。
　　第一次发现，他胸膛起伏的肌理骨骼，恰似上帝从你肋间剜走的空缺，只有他方能分毫不差地与你契合。
　　“当年我父亲给母亲告白，送了一大束红玫瑰，还有定制的香水。”
　　你脑子里好像被柔软玫瑰塞满，思考都迟缓，唯有心脏咚咚，仿佛要挣破躯体与另一颗真心会和。
　　“我打算送你别的礼物，可还需要一点时间，等等我。”
　　“顾时夜。”你捧起顾时夜的脸颊，声纹透出些颤抖，“我喜欢你，是看不见旁人的喜欢。礼物是个人心意的具象化表现，有它固然锦上添花，可没有我也不觉得是不正式——此时此夜有星星有溪流，有旺盛蓬勃的生命，更重要的，是有你呀。”
　　顾时夜忽然想起每一颗星都是自我孤独宇宙中燃烧的小小太阳，此刻他面前就有两颗，他收拢臂膀，下巴搁在你头顶，“嗯，我爱你。”
　　“哇——狡猾！开口就是王炸。”
　　顾时夜合上眼，轻轻扬起嘴角，“你同意我当你的男朋友吗？”
　　“乐意之至。”
　　17岁，独属于你的爱情降临了。

　　你激动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直到天蒙蒙亮才昏昏睡去。
　　醒来已是下午，下到客厅不见双方家长的身影，顾时夜在沙发里剥番薯，听见动静回头望过来，“早。”
　　你挨着他坐下，拿过他手里脱去衣服的番薯，“爸妈和阿姨呢？”
　　“他们去漂流，让我们俩自己看着办。想吃点什么？”
　　“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你三下五除二解决掉小番薯，起身去厨房，顾时夜跟在你身后。
　　“哇，有速食。还有茉莉干花和茶点，一会儿泡茶喝好不好？”
　　“嗯。”
　　速食没有难度，很快你们就坐下来解决了午饭。
　　顾时夜行云流水泡了壶茉莉花茶，冷白的手指握着青瓷茶杯，由沸水温暖显出暖玉般的质感。
　　“待会我们干什么？”
　　顾时夜啜了口茶，眉目在水雾氤氲下更显清冷，微微挑起的嘴角显出几分年轻人独有的意气与不羁，“跑山。”
　　你本以为是自驾休闲游览风光，当看到车库里低调黑色的日产 GT-R R35时，恍然明白顾时夜打算飙车。
　　他一毕业就拿了驾照，开了段时间就十分稳当。
　　你满怀期待和一咪咪的紧张坐进副驾。
　　顾时夜探身过来为你扣上安全带，亲了亲你的额头，“别怕，不会很快。”
　　“哦，那我给你当向导。”
　　圈子里几个纨绔喜欢跑山追求刺激，宴会上碰到了时常会聊到这方面的话题，你或多或少了解一些。
　　“交给你了。”顾时夜又亲了亲你，才坐回去给自己系安全带。
　　顾时夜开了几圈熟悉路况。
　　这个时间段明月山鲜有人至，顺着平坦的柏油路经过平常罕见的自然风光，白云悠悠，在青山上投下致密的阴翳。
　　不知不觉间车子提了速，你被按在座椅上，紧紧攥住扶手，不忘提醒驾驶员“前方有弯”。渐渐地，在巨大的推背感下你感到了莫大快意，好像穿梭在枝叶参天的隧道，整个世界在引擎轰鸣声中铺展开，只剩下你和顾时夜两个人，不知要奔逃去往何处。
　　终点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身边同行的人是谁。
　　顾时夜跑了三圈就放缓车速，带你去了一处河滩散步。
　　正好遇到漂过来的爸妈。
　　“……”
　　四目相对，竟有几分好笑。
　　“小夜，你妈妈去体验采茶了。”
　　顾时夜点点头。
　　“你们两个自己玩得开心啊——”他们二人顺流漂远了，不忘朝他们挥手道别。
　　你挽着顾时夜沿河走了一会儿，肚子有些饿，于是开车回了别墅，考虑到晚饭时间快到了，只吃了些糕点垫垫。
　　周末一过，家长不得不启程回去上工，放你俩在明月山腻歪。
　　顾时夜偏爱从背后抱着你，或与你一同看星星——这片浩瀚星空见证了热恋中的少年情侣羞涩却温柔的初吻——或教你学习炒股。
　　“怪不得你的小金库那么丰盈。”你戳了戳他的胳膊，“我可是把所有压岁钱都投进去了啊，希望四哥不会辜负我的期待。”
　　“嗯，信我。”顾时夜低头亲了亲你的发顶，继续耐心讲解基本知识。
　　之后的生活大多雷同，清早顾时夜惯例晨跑，回来时会为你带一枝落花，不多一会儿你起床了，他会查菜谱和你一起在厨房做饭。吃过饭后你们各自做事，吃了晚饭一起出去散步、看星星，睡前学习炒股，有一天你梦见自己发了大财，睁开眼不免失落。

　　填报志愿的前一天，你们才动身回城。
　　翌日暴雨，顾时夜去学校领志愿填报指南，你带着明月山特产去找沈沁。
　　一早你给沈沁发微信还得到了回复，可当你下了车来到沈沁家在的小区给她打电话，却无人接听。
　　你撑着伞往小区大门口走去，又打了几次，依旧没有打通。你敲开保安室的窗，询问沈沁家具体方位。
　　幸好沈沁奶奶曾经在街道办妇联做事，乐于社交，交际圈广到小区的小猫小狗都认识她。
　　保安捧着保温杯，欣慰地笑了：“你是沁沁在学校的朋友嘛？挺好挺好。你沿着这条道的右边走，数到第三栋楼，她家住201，你摁铃就会给你开。雨天路滑，小姑娘慢点走啊，别摔了。”
　　你谢过保安大叔，登记完访客手册，顶风朝里走，等到背风处，你才又掏出手机给沈沁打电话。
　　滂沱大雨奏响出宏伟悲哀的乐章，快乐星球的乐声时断时续传来，孤零零的透出些阴森鬼气。
　　你蹙眉又打了几次，精准捕捉到声音的来源——斜对面的自行车棚。你攥紧了伞柄，屏住呼吸挪向那个方向。
　　雨天光线灰暗，一隅绿光如鬼火时隐时现，映出冰冷的面容轮廓，继而是僵硬苍冷的手指。
　　青筋暴露的雄性胳膊将哀鸣痛哭挤压做不连贯的呜咽，沈沁的面容蒙上一层惨淡死寂的灰，而额头蜿蜒滴落的血迹触目惊心，在地上汇聚成冰冷的湖，暗沉的斑点，污渍。
　　耳膜鼓起应激性的钝疼，你下意识要喊出那个熟稔刻骨的名字，陡然记起今日你是孤身前来。恐惧攥住你的心脏，你痛得直打颤。或许雨势太大迷了眼，你掏了几次没掏出手机，好不容易拿在手上，长按侧边按钮调出紧急联系人界面——第一顺位是110——正当你按下拨打键的刹那，沈沁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挣开陈驰的手，声音嘶哑，在耳膜上划开深不见底的裂口：“快跑！”
　　黑影如庞大怪物摇晃着迫近你，“就是你个臭/娘们儿喜欢多管闲事，逞英雄是吧？看我不弄死你！”
　　你对上他疯狂扭曲的眼神，彻骨的寒意从灵魂深处气泡似的冒出来，可你不能退，你退了沈沁怎么办？你用尽全力朝那道黑影挥舞雨伞，金属伞骨砸在身上发出闷响。
　　此举无疑让陈驰更加暴怒。
　　他怒吼着举起半截玻璃酒瓶，却被瘦弱的身躯死死抱住手臂，低头一看，是伤痕累累的沈沁。
　　“松开！”
　　沈沁气若游丝，呜咽着张嘴狠狠咬下、合上齿关，正如每一次吃饭咀嚼的本能。
　　陈驰吃痛，大叫一声，转而要去砸沈沁的头，却被雨伞乱打到了眼睛。
　　你抓住破绽，恶狠狠朝人体脆弱部位打去。
　　清润熟悉的声音呼喊了你的名字。
　　像一片雪花飘进你熔浆滚沸般绞痛的大脑里，清凉而安心。
　　高大的身影快步冲到你面前，如一杆墨竹。
　　一记手刀打在陈驰的右手，逼他松手，xiong器当啷坠地，顾时夜利落地完全制服陈驰，确认陈驰再无行动能力，转而让沈沁平躺下来，避免插在她腹部的玻璃瓶碎片对伤口再次造成伤害。
　　做完这一系列，他才转身走向你。
　　你松了口气，脱力倒进他怀里，安心地合上眼睛，喃喃问：“你怎么来了？”
　　“心慌得厉害，想起你说来这边找朋友，就来了。”顾时夜敞开外套把你裹住，接过雨伞，温暖的手掌托住你的后颈，拍抚你颤抖不止的脊背，长眉紧皱，漆黑的眼眸宛如雪山脚下卧着的冻湖，却放轻了声音：“别怕，没事了。”
　　警笛声撕开雨帘，红蓝色光交替打在陈旧灰败的墙体。
　　你裹着毛毯，和顾时夜一起坐在救护车里，头脑无法运转，愣愣看着医护人员对沈沁采取急救措施。
　　眼眶刺痛，你抬手去揩，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没擦干的雨水。
　　你湿漉漉地望着他，只觉满心的委屈。
　　顾时夜眼里压着沉沉叹息与心疼，揽住你的脑袋让你靠在他肩头，手掌挡在你眼前，像翘课去电影院那次一样，短暂阻隔了你与世界。
　　“不会有事的。最深的那一处伤口捅偏了，没有伤到内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