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来》空云山

4、雨转晴

　　厚厚的云挡住太阳，建筑与植物沉在濛濛灰光里不说话，风却带有灼热的烫，吹在身上更觉烦躁。
　　老班带你走到楼梯口。
　　这里凉快许多，四周白墙黑白瓷砖像停尸间。
　　老班双手背在身后，乌黑的眉毛压在眼睛上，眼睛迸出冰冷的光，牢牢定在你身上，“你是个努力刻苦的好学生，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让老师很省心，所以对你和高三的顾时夜的事向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不用我多说你们也清楚，这个节骨眼上最忌心浮气躁，高考考的是什么？是你们的心态。你别以为进了重点班就可以松懈下来去想些乱七八糟的，很多人就是松了这口气，没心态熬接下来的一年。目前阶段老师的作用就是给你们的脑子拧紧这根弦，不要做与学习无关的事情。”
　　你左耳朵进右耳多出，面上装得乖巧懂事，点头应道：“知道了。”
　　老班知道这些笼统话对年轻气盛的学生来说无用，他抿了抿唇，没多纠结，“高考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人生大事，你家是有点背景，但你能保证父母这道靠山永远不倒吗？就算你凭着自己……”他上下审视你一番，你不适地皱起眉，想打断他却没来得及，来自另一个性别居高临下的、天然的恶意袭向你——
　　“凭你勾搭上顾时夜，别看你们现在感情深厚，未来他要是移情别恋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哦。老师不是在针对你，是为你好。”
　　“老师。”你佩服自己都这时候了还能维持住体面的微笑，双眉却紧蹙，令你的上下半张脸极具割裂感，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怒火与讥讽，“我喊您一声‘老师’仅仅是因为您是这个职业，我感谢您对学生的关心，但我的私事就不劳老师太过操心，结婚生子目前不在我的计划里——我清楚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冲刺高考。”
　　说完你径直转身走回班级，看了眼壁钟，时间堪堪过二十分钟，你无暇他顾，埋头写试卷赶进度。
　　周围人或明或暗的探寻目光落在你身上，可这些都不重要。
　　草稿纸上忽然晕开一滴水渍，墨水向四周爬出无数细小扭曲的触手，如同你内心翻涌、满溢出的委屈和愤怒。
　　你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强迫自己专心解题，不要胡思乱想。
　　好半天老班才慢慢走进来巡视，末了把沈沁喊出去，听不见说了什么，最后沈沁的哭喊惊了全班一跳，靠窗的同学们纷纷探出脑袋查看情况，被老班呵斥：“看什么看！做自己的卷子去！”
　　“……沈沁又不像她家里那么硬的背景，听说父母都南下打工，和外婆住在一起。谈的对象也比不过，哎，我猜她这次得老惨了。”有人悄声说。
　　水笔在草稿纸上重重一顿。
　　“别说了！怎么什么都爱放一起比啊，闲就去多写两道题。”他同桌皱眉搡了他一肘子，“学校要调查老班，他肯定不会太过火。”
　　那人撇撇嘴，压低声音续道：“那可不一定。学校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去年发生那么大的事都……”
　　老班突然出现在门口，面沉如铁，喊了交头接耳二人组的名，“说什么呢？不知道这是考试？啊？高考考场上也允许你和附近的人唠嗑吗？”
　　那两人缩了缩脖子，装鹌鹑。
　　沈沁抽泣着回到座位，趴在桌子上。
　　以你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微微耸动的后脑勺。
　　你抓破了草稿纸，逼自己做几次深呼吸，慢慢抚平纸张，你盯着皱巴巴纸上清楚陈列的运算公式，愤怒又悲哀地想：要是世事都如理科公式一样清楚明了，或许不会有那么多出错。
　　老班又下来巡查一圈，然后坐在讲台后批改作业。
　　随堂考的课间不会特意下课，有生理需求的自行解决，走廊上很快充满其他班的嬉笑说话声。
　　微风拨开云层，阳光直直漏下来，你打算拉上窗帘，敏锐察觉周遭静音了两三秒，若有所感转过头，在后门窗口瞥到熟悉的身影。
　　顾时夜见你们班在考试，静静看了你一会儿，就打算离开。
　　老班却走了出去，他俩去了视野盲区的楼梯拐角。
　　你的心提到嗓子眼，不知道老班找顾时夜要说什么，可干着急无用，心不在焉写着运算过程。
　　老班没过几分钟就回来了，清了清嗓子，继续批改作业。
　　顾时夜没经过你们班，你也就无从观察他的表情，定了定神，做完试卷后检查两遍，继续磨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小问，好不容易解出来，下课铃敲响，最后一个人从后往前收卷子，你揉了揉中指，去找沈沁。
　　“没什么新鲜的，颠来倒去就那几句话。”沈沁吃着你塞给她的零食，眼皮红肿，语气却平和，“说到我和陈驰早恋，话太难听，我最近也没睡好，就没绷住哭了。我没事，真的。”
　　你皱眉看着她。
　　沈沁败下阵来，像漏了气的气球，眼睛黯淡，嘴角扯出苦笑：“好吧，有点，我挺羡慕你有人撑着的，你也知道我是个留守儿童，外婆年纪大了我也不想她太费心，陈驰……陈驰才不会管那么多，他自己都是个泥菩萨。”
　　你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罩着你。”
　　“那我可要抱紧你的大腿。”

　　高考的那一周持续性大范围降雨。
　　学校对老班的调查并未如同学们猜测的那样潦草完事，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张贴了公告。
　　老班被调离班主任岗，听说要带新高一的数学，并且就辱骂学生一事向你们班级公开道歉。
　　沈沁笑得快意：“这就是狗仗人势的快乐吗？诶不对，我才不是狗，不过算了，这可是最近唯一的好消息。考完了我们去吃麻辣烫庆祝庆祝？”
　　“好呀。等会先过一遍听力题干，阅读先看题再回原文找，出卷人一般都按顺序出的，这样能省很多时间去做后面的题。”
　　“铭记于心，大学霸~”
　　“上次大考你的排名不低，期末考再努努力，是能和我一起去重点班的。”你认真望着沈沁的眼睛，“我没有要压力你的意思，只是……”
　　“只是约好了一起考个好大学，博个好未来对吧？”沈沁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拍拍你的胳膊。
　　高考最后一天，她抱着一束花送给陈驰并提了分手，表面上毫无眷恋，潇洒坚决，背地里抱着你哭了一晚上，哭她破碎的少女心和两年的青春，一把眼泪发誓要在学业这条道上一路走到黑。
　　你好笑被她抱着，答应帮她补习的请求。
　　第二天你察觉顾时夜情绪低落，周身气压奇低无比，问他他垂下眼皮不说话，你看了眼隔壁桌啃书的沈沁，福至心灵：昨天你精心准备了花束，打了一肚子祝福语的草稿最后浓缩为短短的“恭喜顾时夜同学率先脱离苦海”，你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了正在分手的朋友身上。
　　他不开心。
　　于是你写了张纸条给他：这次特殊情况，对不起嘛。下次我就只陪你！真的！这是承诺书，违约是小狗。
　　瞬间雪转晴。
　　你悄悄松口气，之后挑了支黑色石英的运动型手表戴在手腕上，约顾时夜单独上街去拍照。
　　顾时夜的目光在你腕间多停留了几秒，抿了抿唇却没开口，只是握着你的手有点用力。
　　你辛苦忍笑和他拍完第一张拍立得，然后褪下手表飞快给他戴上，牵起来面对镜头，颇有些炫耀你们之间的关系亲密无间。
　　顾时夜轻轻挑眉，转头寻找你的眼睛。
　　你笑盈盈用口型问他：喜欢吗？
　　“嗯，很喜欢。”他的手指滑入你的指缝扣住。
　　尽管摄影师事先被你剧透过，但看到这么明目张胆的宣誓主权行为，吹了声口哨。
　　“咔嚓。”
　　你们两人成功得到许多张记录了手表转移记的拍立得。
　　“虽然之前说过了，但好好再跟你说一次，祝顾时夜同学此后前程似锦，心想事成！”
　　金色的阳光落入你的眼睛，融化成令人心悸的水波，好像要流进顾时夜心里。
　　长风像千万只蝴蝶煽动翅膀穿过你们。
　　顾时夜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视线从你的眉目流转到你的唇上，偏你好似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轻轻咬了咬下唇，他垂下眼，向你走近一步，弯腰伸出手。
　　你紧张得闭上眼，屏住呼吸，感到温暖的手指梳过你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的温度最后停在你的颧骨、下颌上，像落下的一只蝴蝶在你颊边驻足，又飞走。你期望落空，睁眼，属于另一人嘴唇的温度代替手指，落在刚才的地方。
　　“你耍流氓哦。”你先发制人，戳了戳他的左肩，“没名没分就对人家动手动脚的，顾叔叔知道了铁定罚你。”
　　“挑选对象要认真考核，哪怕是我。”顾时夜目视前方，带你走进提前预约好的餐厅，落座后目不斜视地看菜单。
　　你好笑地低头看菜单点菜，不戳穿在害羞的某人。
　　席间，你问他那天老班找他说了什么，他突兀翻过一页书，淡声说：“没什么。”
　　看出他不想多说，你歇了刨根究底的心思。
　　反正结果是好的。

　　考完后打扫完卫生，意味着暑假正式来临。
　　太阳火力全开烘烤大地上的一切，世界像蒸笼，呼吸都闷潮得费劲。
　　你和沈沁一起走出教学楼，边商量着改去吃别的什么，边给爸妈和顾时夜发消息说今天和沈沁吃过晚饭再回去，地点在……
　　忽然，沈沁停下脚步。
　　你不解看她，发现她目光直直定在前方某处，循着视线望去，你皱起眉。
　　陈驰一身常服斜靠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见你俩都看过来，面无表情走上前，低低喊了声“沁沁”。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沈沁拉着你要绕开他。
　　陈驰抓住她的肩膀，语气哀哀像只雨淋湿的小狗，“不要分手好吗？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就跟我说，我会改的，只要你别分手。”
　　沈沁挣了挣，没挣开，迎着他的目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爬上她的眼睛：“你会改？我说了那么多次不要和别的女生暧昧，你哪次不是答应我结果抛到脑后？你先去店里等我，我处理完就来找你。”
　　你听出她不愿在你面前谈私事，点点头担忧地走远了，等在梧桐树下，观察他们。
　　沈沁说了什么，陈驰突然跪下抓住她的双手。
　　保安也走了出来，问你：“咋啦？小情侣闹别扭？”
　　你摇摇头。
　　保安“呵”了一声，“男孩子死缠烂打啊？诶不行，我得跟你一起守着。”
　　你听着保安絮絮叨叨“这个年纪的男生啊”的牢骚，手机调到拨号界面输入110，一旦事态不可控，你可以立马报警求助。
　　沈沁受不了路过学生的怪异打量，敷衍着陈驰连忙把他拉起来，急急走到你面前向你道歉，“我和他先处理一下，我们下次再约吧。没事的，不要想太多。”
　　她试图朝你露出安抚的笑，可她嘴角的肌肉抽搐着，眼睛哀求地看着你，表情很怪异。
　　你摇摇头，皱眉看着抹眼泪的陈驰，“不行，你答应我了就没有当面放我鸽子的道理。”
　　保安盯着陈驰，嘴上劝说着：“年轻气盛就容易发生口角矛盾，这是正常的，听叔的，去吃点东西冷静冷静，话说开了就好，啊？诶小顾！来接女朋友啊？正好正好，你最稳重，带他们去吃个饭。”
　　你回头对上顾时夜漆黑的眼睛，乱跳的心找到了安稳的依靠落回原处，悄然松了口气，朝他迈近几步。
　　顾时夜向保安大叔颔首致意，视线扫过沈沁和陈驰，低头询问：“怎么？”
　　他家的车停在对面，期末考时期学校会早放学，却迟迟不见你身影。等了一会见你出来了却站在树下，背对着他们，连保安都出来了，于是顾时夜过来看看。
　　“有些棘手。”你拉了拉他的衣角，顾时夜弯腰把耳朵凑到你嘴边。
　　听你简略概括的事态后，明白你的忧虑，他轻轻握了握你的手，看向对面两人，眉目一片冷肃，“快下雨了，换个地方坐下来谈。”
　　不同于从小和他长大的你，其他人面对顾时夜不由自主心里发怵。
　　陈驰掀了掀嘴唇，不敢再造次。
　　于是形成了你们四个气氛微妙坐在一张餐桌上的局面。
　　沈沁神情诡异地看着你和顾时夜有商有量地点完菜，甚至还有余裕照顾到自己和前任的口味，心想果然你俩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一类人。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
　　相安无事吃完这顿饭，外面果然大雨滂沱。
　　司机分别送沈沁两人回家，待车内只剩你们三个人，雨砸在金属车架上，杂乱无章，霓虹灯倒映在水痕横斜的窗玻璃上，晕成一簇簇烟花。
　　你托腮看了会流动的窗景，转头想分享欣喜，意外撞上顾时夜的目光。
　　他似乎这样沉默地注视你很久很久，缭乱灯光掠过他英俊立体的脸，像一尊怀旧电影里永恒的雕像。顾时夜微微垂下侬长的睫毛，随后又抬起眼皮清凌凌望过来。
　　“天气预报说下周开始都是晴天，要不要出去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