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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杯茶 ...

  •   “你最近怎么都萎靡不振的?”
      课间休息,你前座出去了,沈沁便占了椅子,面对你坐下,双臂交叠搁在椅背上,关切地看着你。
      “很明显吗?”你自以为掩饰得很好。
      沈沁点了点你浓浓的黑眼圈,随后右手拇指在中指上掐了几下,装作算命先生,“你去重点班的事十拿九稳,肯定不为学业,老实交代,是不是感情受挫?”她笑着快速眨眨眼,像只狡黠的红毛狐狸。
      你的十指绞在一起,垂眸盯着左右手拇指互搏,“不完全是。前几天突然发现自己对未来没有明晰的规划,害怕可能存在的分别……是不是很幼稚?”
      沈沁沉吟片刻,“还好吧,每个人会遇到大大小小的、不同的人生课题,怎么说呢?我个人理解这就是打怪升级,为了实现最终目标需要付出的努力。确实,如果是我有这么优秀的竹马在身边,说不定我也会不动脑子复制他的成长路径,可离别是常态啊,老话说得好,人生哪有不散的宴席。”
      双手拇指顿住,无意识紧紧扣在一起,你转头看向窗外,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绿意浓郁,为即将到来的夏天作充分而热情的欢迎,一只麻雀掠过,几秒后又飞过另一只。
      “好啦,不要愁眉苦脸的,吃点甜的开心开心。”沈沁拆开一包草莓味百乐滋,取出一支叼着,将开口调转向你。
      你拿出一支咬了一口,巧克力包裹草莓味调味品的甜腻在唇舌间弥漫,有些发苦。
      “你打算就那么冷着他?”
      沈沁上周不知为何和男友大吵一架,时至今日两人心里仍有气,互不低头,还处在冷战状态。
      几次在学校里碰到,你看见男生冷得吓人的脸色,忐忑地想破例为两人讲和,却被沈沁抱着胳膊拉走,耳边响着少女张扬的声音“不理他不理他,我们快去食堂。”
      沈沁愤愤咬断百乐滋,“这次是原则性问题,要是他还想像以前那样期待我主动拉下脸求和或随随便便道歉祈求原谅,那我宁愿冷着分手。”
      初夏阳光炽烈,将她的眉梢唇角尽数染做金黄,像一轮闪闪发光的画境,令你想起田野中怒放的金雀花,柔软如梦的结香树。
      你有些佩服沈沁的勇敢与坚持。
      沈沁见座位原主人回来,起身让开,揉了揉你毛茸茸的碎发,“你也快点开始你的恋爱——有时候我不懂你们俩在磨蹭什么。”
      预备铃敲响,你怀揣心事拿出对应科目的试卷和笔记本,难得地走了神,被老师点起来解答新题,好在你基础足够扎实,很快给出正解,坐下时老师意味深长提醒:“专心听讲,暑假结束你们就是高三了,还有几百天就要参加高考,到现在我们一轮复习还没结束,都有点紧迫感啊。”
      你竟生出几分如蒙大赦之感,好像触碰到了残酷却炽热的现实,手指不自觉抓紧水笔,不再分心纠缠其他心事。
      下午还是上课时间,楼下却传出嘈杂人声,有人在指挥“诶高个的同学往上站一排”“前面的同学蹲下来,诶对对对就是这样”,也有人在维持秩序,避免太过打扰教学楼内的安静凝固的氛围,可收效甚微,许多人已沉浸在即将毕业解放的高涨情绪里,放飞了自我。
      直到教导主任老郝扯着嗓门喊:“吵吵闹闹得像个什么样子!你们真是我带过的最吵的一届学生!”
      你没忍住,连忙低头掩饰上扬的嘴角。
      班里也起了窃窃私语,靠窗的胆大的人已经探头探脑,东张西望。
      沈沁丢了纸团过来,问你等会要不要去楼下凑凑热闹。
      你抬头,她正朝你使眼色,你悄悄比了个“OK”的手势。
      没成想小动作被老班逮住,你和沈沁被点起来回答问题,答完了免不了挨两句训。
      “有些人啊,恐怕是心都飞出去了。”老班嘴角露出讥诮笑意,“当女孩子就这点好,哪怕成绩不好,也能找到别的出路。”他特意咬重了“别的”这个词,目光如森冷短刀射向你二人。
      你的脸色顿时煞白。
      青春期不乏心思活络的少年,部分听明白老班在影射什么的人脸色也变了,有些向你们投来同情的目光。
      似乎拿定你们学生的纯良本性,深受“尊师重道”之敦敦教诲,老班肆无忌惮又刺了你俩几句,他凸出来的圆肚子仿佛装满了沉淀千年的恶臭直男发言,倾吐出来如滚滚东逝长江之水,半天才停歇,继续讲题。
      你身上闷出一片又烫又刺的薄汗,深呼吸松开掌心,迟来的刺痛传达脑补神经,低头一看,手心里嵌着四个深深的月牙。
      你从未觉得一节课如此漫长,分针一格一格划过刻度的声音在扩音器的间隙清晰可闻。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铃响,你没来得及喊沈沁,靠走廊窗户的同学惊呼起来,不少人纷纷转头看向你,毕竟你俩的名字从来是捆绑在一块的。
      顾时夜的身影挺拔如青松,出众的身高和体格轻而易举让他瞩目。待他走到你班级门口,请人将你喊出去。
      你走近了才发现他的心情算不上好——诚然顾时夜通常面无表情,开心也只是嘴角上扬几个像素点,非亲近之人丝毫察觉不出变化,因此落下个“高冷”“难以接近”的名声——此刻他眉目间有风雪俱灭般的清寂,凛霜初结。你想不通拍个毕业照能发生什么事惹得顾时夜都生气,于是微笑着调侃他:“怎么了?竟然让您大驾光临高二年级?”
      你其实没什么心思去雕琢嘴角的弧度,那点笑意松松垮垮像洗旧了的绸衫。
      顾时夜见此神情哪里不明白?几不可闻叹了口气,握住你的手腕就往楼梯走,为照顾你没有走得很快,但也说不上慢,没一会儿功夫,你们下到了一楼走廊。
      “诶诶,去哪里?下节还是我们老班的课,要是翘了……”
      闻言顾时夜停下,转过目光落在你脸上,罕见打断了你:“翘了也不会怎么样。”
      你目瞪口呆盯了他半晌,脑子里滚过轰轰雷鸣,留下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嚣张。
      顾时夜轻车熟路领你到一处没有监控的围墙,看着你安全翻过墙去,自己利索地撑着墙头跃下,扣住你的手,不由分说拉你去学校附近的商场,买好奶茶和蛋糕,又去顶楼电影院随意买了最近场次的电影票。
      你坐在电影院不算柔软的座椅里,手里捧着奶茶,灯光熄灭,投映在幕布上变幻的光游弋过你俩的面庞,你还没从“我就这么逃课了?还是顾时夜亲自带我逃的”巨大震惊中回神,声若蚊蝇问他:“你怎么知道哪里的墙好翻?”
      “什么?”顾时夜似乎没听清,倾身靠近你。
      你一转头,差点亲到他的耳朵,幸好周围昏暗,否则顾时夜定能看到你泛红的脸颊。你凑到他耳边,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当风纪委员值日的时候抓逃课的抓多了,总结出来的。”
      你听得出他话音里潜藏的愠怒,没有多想,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你怎么这么生气啊?”
      顾时夜反手握住你的指尖,拇指轻轻划过你的手心,蝶羽似的“身为老师侮辱学生是失职,你不需要委屈自己。”
      那四个指甲印已变得浅浅的了,还没彻底消失,如同老班带给你的伤害。
      “逃课带来的惩罚我来处理。”顾时夜话音顿了顿,终是没忍住翻涌的情感,它经由怒火淬炼,愈发纯粹干净。
      你是美好的秘密,在他心上落了一把陈年的锁,钥匙熔进腔室,失去原本的形状。
      “不用担心。”
      顾时夜瞥见你眼角晶莹的泪珠,抿了抿唇,迟疑地抬手揽住你的后颈,让你的脸颊贴在他肩头,宽大手掌挡在你脸前,银幕上的画面被分割成一块块色彩斑斓的模糊碎片,你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囿于一处流丽梦境。
      透过指缝,你看向顾时夜,他似乎专注于电影,光在他脸上蒙蒙昧昧,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独特神情。
      “顾时夜。”
      他转头看你,眼睛被照成通透墨色,像雪夜里一豆孤灯,里面倒映着悲伤的你。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把我……当做妹妹吗?”你鼓足勇气一口气说完,紧紧闭眼,心跳飞快得像每一次打开成绩单前。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有无数种原因,爱情,不过是其中常见、极具迷惑性的一种。
      你害怕自己辨认错误,造成滴笑皆非的误会和麻烦,脆弱又敏感的自尊心也不允许你在喜欢的人面前丢丑——尽管十几年相伴,他恐怕见过你各种各样的情态。
      可正如他无怨无悔陪你挤在小小咖啡厅学习,他自愿替你打掩护,挡在你面前保护你,教你如何解题、点茶、打麻将……
      只要是你的意愿,顾时夜都会默默支持你、宽容你。
      所以你不敢胡思乱想。
      指尖熟练揩去你眼角残留的泪痕,霎时你屏住了呼吸。
      “我可不会牵妹妹的手,总担心妹妹是不是受委屈。”顾时夜略带无奈的声音响起。
      你蓦地睁大眼睛,一错不错对上顾时夜的眼睛,心脏比大脑先一步识别出他话里的意思,泠泠夏天似乎先一步降临你的身体,欢欣奔流在你血管中。
      “但我不想现在草率表白,你值得正式的、郑重的。你也不必顾念旧情,不喜欢我就拒绝我,不过我会追你。”

      第二天,你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去学校了。
      离早读开始还有几分钟,平时与你关系不错的同学围上来,尊称你一声“大侠”,后小心提醒你老班很生气,让你等会小心点。
      你感动于他们的善意,笑着道了谢,收拾好昨天下发的新卷子和讲义,刚拿出语文书,老班背着手大步跨进了教室,目光逡巡一圈,最后定在你的方向。
      周围静止了,透明的粘稠的庞然大物盘旋在每个人头顶,闷得人喘不过气,暴雨即将来袭。
      “有些人啊真是在家里当惯了大小姐,还来上什么学呢?说不得骂不得,我年纪大了,管不了这样的。愣着干什么?我脸上写了文言文啊,不用背书了吗一个个。”
      翻书声哗哗响起,却没一个人敢当打破寂静的出头鸟。
      你没事人一样念出了课文:“‘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也有许多人开始朗诵《师说》。
      同学们苦老班阴阳嘲讽久矣,眼下这番境况再配上这篇课文,嘲讽值拉满。
      老班额角青筋狂跳,正欲发作,老郝却出现在门口,沉着一张脸朝老班招手。
      走出班级前,老班狠狠瞪了你一眼。
      靠走廊窗户的同学悄悄竖起耳朵,偷听一言半语,课后兴冲冲和周围人说:“今年的优秀教师估计悬了,好像有人匿名ju报他对学生进行长期的人身攻击,但没有实质性证据,学校会对老班展开调查。”
      沈沁眼皮红肿,却眉飞色舞与你咬耳朵:“是你家做的还是顾家做的?我听说你俩背景都不简单。”
      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承认道:“都有。主要还是老班行不正,受害者太多,还有热心群众提供证言。”
      昨天你的父母和顾阿姨听说这件事都很生气——顾叔叔归队报道了不在场——都不计较你俩逃课一事,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纷纷打电话去了。
      妈妈摸了摸你的头顶,心疼地让你多吃点茶糕,“爸爸妈妈都站在你这边,做你的后盾,你好好睡一觉,调整好心态。”
      你乖乖应声。
      “也谢谢你小夜,你这孩子,”妈妈斟酌了用词,“用心了。”
      顾时夜不躲不闪,大大方方应下了:“我应该做的,伯母。”
      妈妈弯起眉眼,拍了拍你的肩膀,又捏了捏,“我们家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顾时夜目光转向你时,一潭静水也流动起来,映出柔软的光,“嗯,她值得。”
      沈沁小小吃了一惊,露出羡慕之色,话锋却转到了别的事情上,声音更低了几分,有些不自觉的颤抖:“昨天他来找我了,问我要不要一起拍个照,我没答应,看他打算冷处理,就提了分手。回家越想越伤心,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下定了决心……否则我怎么事后会这么动摇呢。”
      你不愿成为谁的情感导师,默默拍了拍沈沁的脊背,“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支持你的。”
      沈沁用手背蹭了蹭面颊,接过你递过去的纸巾,按着眼角笑道:“我看你这孩子打小就靠谱。”
      你笑着搡了下她。
      不一会儿上课铃敲响,老班拉了一张黑脸走进来,胳膊夹着厚厚的试卷进来,宣布这两节课随堂测验。
      你拿到卷子分出一张“卷轴”后传给下一位,刚写上名字,桌子就被人敲了一下。
      “你跟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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