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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一章 下一页 ...
下一页依然不是日记;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也未曾听维尔纳提起过的名字。
***
斯文·埃舍里希
生日:1918年3月21日
出生地:威斯特法伦州比勒菲尔德
家庭住址:威斯特法伦州比勒菲尔德贝多芬大街102号
应通知的家庭成员:威利·埃舍里希(父)
其他家庭成员:
罗莎·埃舍里希(母)
莫妮卡·埃舍里希(妻)
多洛莉丝·埃舍里希(长女)
赫尔曼·埃舍里希(次子)
丽卡达·埃舍里希(三女)
是否纳粹党员:是
部队单位:第422步兵团第3连第126步兵师
军衔:上等兵
曾获荣誉:二级铁十字勋章
曾参加1940年法国战役
后于巴黎,洛里昂,圣纳泽尔,圣马洛服役
1941年11月24日调离圣马洛
1941年12月6日,阵亡于索尔涅奇诺戈尔斯克
***
在他的名字下方,贴着两张汇款单存根。一张汇于1941年11月25日,这位士兵被调离的第二天(也是我出狱的第二天),金额是一千法郎;另一张,则汇于两个月后,1942年2月6日,锐减至四百法郎。那时我正在勒阿弗尔,白天给德国人缝合伤口,晚上给需要帮助的女人堕胎。我不知道维尔纳为什么抄下这位士兵的信息,履历草草记录,却对家庭成员记录得格外详尽。而最后一句的索尔涅奇诺戈尔斯克——名字长而拗口,看起来像是俄罗斯或者乌克兰地区的城市名。我也没有听过这个地方,并不知道它具体在什么位置,但那个笔迹如斧痕般锋利的“Gefallen”,已经足够让我再次联想到几个小时前,从我口中呕吐出来的冰和雪。
虽然不知缘由,但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对维尔纳非常重要的人。而这将成为我记住这个名字的缘由。
我继续向后翻。
一张穿着丝绸婚纱的女性照片映入眼帘。毫无防备地看见她时,我吓了一跳;因为她与维尔纳的容貌非常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我很快反应过来,她就是安娜——维尔纳捧在手心里的妹妹,那个本该成为律师的面包师;她身边站着一位英俊的海军中尉,身上挂满勋章,笑容灿烂地握着他的新娘的手。他们是那么年轻。至少这一刻,他们能如此年轻,无忧无虑。
另有一位瘦高的中年夫人,手握镶嵌宝石的军官手杖,站在照片边缘,靠近安娜的一侧。她妆容艳丽,眼窝却深陷,病容连黑白照片都无法掩饰,想必是维尔纳兄妹的母亲。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来自旧贵族和军官世家的骄傲和矜贵。她似乎在对我说:“我们不欢迎背叛者。”在与照片里安娜幸福甜蜜的眼睛对视时,我又想起维尔纳总是温柔而沉静的目光,心头猛地一阵发紧。
通常这样的照片背后,都会写着家人的寄语,于是我将照片从卡槽中拿出——却发现,这张代表团圆和希望的照片,被烧掉了一角;那道焦痕如同开颅手术后缝合的长疤般刺眼,美丽的婚纱和幸福的笑容,都再也无法让人觉得轻松。照片的背面写着:“1942年1月20日,弗莱堡,君特斯塔街18号,冯·比尔肯贝格宅邸,海因里希·冯·施万和安娜·冯·施万。”没有任何留言,也没有邮戳。但我想,我已经知道了它们的去处,因为我也曾做过类似的事情。
只有烧掉过遗物的人,才懂得火苗烧灼心脏的刺痛。我看着维尔纳将家人的照片从火苗中夺出,惊慌失措地甩动,又按在炉砖,或者皮靴上;我几乎能听到他跪在地板上的呜咽——那是灵魂被扯碎的声音。饱受离别之苦的爱人,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深不见底的未来,血肉横飞的战场……而与此同时,那些承载着牵挂与旧世界的字迹,正在起皱,打卷,喧嚣地跳着舞。最后化为一炉冰冷的残灰,哪天打开窗户,风一吹,就什么都不剩了。
“宝宝,这是姑母,姑父,和外祖母。”我轻声说,“相信我们会有机会见到她们的。和你爸爸一起。”
我将照片插回原位。但在我揭开照片四周处被维尔纳做成卡槽的薄纸时,却不慎将它撕开了一道丑陋的裂口,就像我总是撕烂的牛皮纸袋;维尔纳会一声不吭地拿它们去贴补家里冒风的窗缝。而我早已经学会不在这些时候说出Bugger,而是像他们德国人一样说Verdammt。
话音未落,那个裂口下的一个法语单词,却死死地攫住了我的目光。
neurochirurgie
(神经外科)
我猛地翻开这页被我撕烂的纸。
————
给未来可能打开这个本子的陌生人:
您好,尊敬的先生或女士。
我是这个本子的主人,一位德意志第三帝国的军人,也是曾经参与过波兰战役,对失去战斗能力的俘虏开过枪的罪人,法兰西的侵略者,英格兰的敌人——换言之,这场战争的一部分,一个微不足道,却确实在这台机器里,协助它运转,沾着无辜者鲜血的齿轮。
如果您在圣马洛,或曾经到过那里,您或许会知道艾瑟尔·柯克兰这个名字,听过她的故事。她是一位神经外科医生,一位来自英格兰的白衣天使,同时也是我的心爱之人。
我不否认她曾为敌对国的军队服务过,即使那并非她真实所愿。那是颠沛流离的她,唯一能作为医生,在占领区活下去的办法。医生遵从希波克拉底誓词,救死扶伤,不问来处,不问国籍,是人间最神圣,也最慈悲的职业之一。手术刀和音乐一样,本就不该服务于政治,拘泥于战争。
1939年3月,她出于对医学事业的热爱,以及对西班牙难民的悲悯,随志愿医疗团赴巴黎义诊,直至1940年6月,法国战役结束。在“英国抛弃了法国”的阴影之下,她选择留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救治巴黎难民,为治病救人,也为自己的祖国正名。无论是在巴黎,还是圣马洛,她一直致力于为法国民众争取医疗资源,并曾为此当众被德国宪兵掌掴。
她是一位可敬的爱国者,无论是她的祖国,还是接纳她的法国。而我,是她生命中最大的污点。如果您看到这里,求您,不要苛责她,也不要因为我这样的罪人而否定她。如果有什么过错,就请让我一个人承担;若她的名字因我而蒙尘,请用我的军装擦去那片腌臜的泥土吧。
善良的陌生人,无论您如何对待这个本子,都请麻烦您,将这封遗书下的照片,和它后面的内容保留下来,交给任何可能会愿意保存它们的地方。教会,红十字会,或者博物馆,学校,慈善协会。
这是一个赴死之人留在世间最后的请求。我不想她被这个世界误解。
愿上帝保佑您和您所爱的一切。愿爱与幸运永远与您同在。感谢所有愿意帮助我们的人。
德意志国防军
陆军步兵上尉
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
1942年1月1日
于圣马洛
————
这一页下方的空白处,还紧紧地贴着一张我穿着白大褂,坐在诊台前的照片。一位身着国防军步兵制服的士兵坐在我对面;他身后还有几位打绷带,拄拐杖,头破血流的轻伤兵,正在按部就班地排队。照片下方工工整整地写着维尔纳为我留下的注解:“摄于1941年11月11日,英国皇家空军发动空袭之前,圣马洛旧邮政大楼,伤员临时救护站。医生服务于病人和伤员,而非某一个国家的军人。”照片上的我戴着口罩,目光冷冽地盯着镜头。
直到后来,包括战争结束之后的很多年,我都没办法回忆起,我是怎么翻开下一页的,是小心翼翼,还是歇斯底里。我只记得我看见了一份又一份救治法国病人的病历,来自主宫医院病案室,地方红十字会义诊记录的存档,用于申请外国医师豁免的支持材料——从我的手写,打字机的油墨,变成一份份维尔纳带着德语旧习的法语手抄。
维尔纳不懂医学,也分辨不出什么值得抄,什么没必要,或者不该抄。他只是一股脑地把我作为“艾瑟尔·柯克兰”留下的病案都“抢救”出来。我动过手脚的抢救记录,死亡证明,药品出入库记录,伤员分流表;有些地方抄了一整页,但实际上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化验单,除了当时的病情判断和应付后期的抽查,再没有多余用途;那些专业的医学术语和拉丁文太长,他记不清,也认不得,其间遗落着卡顿和涂改的痕迹;有些涉及肢体反应评分表的地方,他也如法炮制,工工整整地画着格子,把我的评分一板一眼地填上去;有些我随手为病人绘制,用于讲解病情的脑室结构简笔线稿,他甚至也像学画画的小孩子,用铅笔仔仔细细地勾画着……还有只有医生们才能读得懂的处方。他看不懂,就照猫画虎地将那些七扭八绕的“字迹”,一个弯一个弯的描摹……
每一份病案下,都写着提供者的名字和调取日期。亨利,凯瑟琳,鲍威尔医生。施密特,黛西·德·米洛。甚至还有克拉拉。还有两三个我不认得的德国名字。其中还夹着两份他自己与布列塔尼大区医委会的与会纪要,日期恰好是我被捕的那两天——克劳斯·乌尔曼曾经对我说,“他不能来见你。”且特地强调维尔纳在指挥部,连夜整理我的档案。如今我翻着这些字迹,终于慢慢地回忆起克劳斯来见我的那晚,为什么他要说出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
雷恩离圣马洛虽然不算太远,但要在如此快的时间内拿到医委会的签字,也绝非易事。当时的我因为违背希波克拉底誓词而深受打击,加之侥幸心理破灭后的骤然失子,漂浮的意志,维尔纳决堤的眼泪,都让我忽略了许多事情。皱巴巴的制服大衣,领子上的咖啡渍,几天没洗的衣服,浑身的烟味……还有那个文职军官的话,“在军医系统和医委会的联合会议上,上尉把你夸赞成圣马洛的哈维·库欣……”
——哪有什么联合会议?
德国人的军医系统——就算我的医术再好,也绝对达不到罗伯特·德布雷,和蒂埃里·德·马特尔的影响力。即使我能做到,德国军方又怎么会为了一个敌国侨民,去向医委会的老医生们低头?
一直以来,站在我面前,对全世界低头的人,只是他。只是维尔纳。
他只是为了抱住我。留住我。仅此而已。
而这一整本厚厚的日志里,竟没有一页纸是留给他自己的。
哪怕一句话,一个字。
都没有。
本子自带的页数用光了。维尔纳找来了其他的稿纸,继续抄,其中还混着几张钢琴谱;东线的调拨令一天比一天近。他的笔迹从工整,到凌乱,到匆忙,到仓促,歪斜,大小不一……直到最后一页,《爱的礼赞》的小提琴谱,抄录着1941年10月7日,那名罹患脑炎的法国男婴,小安托万·布雷纳的抢救记录。——那一天的早上,我曾通过留言询问维尔纳,愿不愿意成为走入火场的朗特纳克。
“我希望我会,但如果是您,我愿意为您冒险。”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清楚地回答他:
“我相信你。”
可我不认识诺伦的命运三女神。
我无法回到过去,也不能把他从俄罗斯的泥泞里带回来,更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听我们的孩子叫他一声“爸爸”。没有一辆火车会为我们倒退,没有一封从圣马洛寄出的信会为我们破例;像我曾对阿尔芒娜所说的那句话——
“爱人是属于彼此的史书。”
我的目光来到了琴谱的最后一行。在挤满五线谱和音符的抢救记录里,我找到了一句维尔纳写下的,关于他自己的话:
“对不起,艾瑟尔,我抄不完了。”
而在此时,孩子如小鱼吐泡泡般,在我的子宫内游动了一下。我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属于我与他的颤抖。终于,我放声大哭。
————
亲爱的维尔纳:
你说你抄不完了,那就由我来继续写下去吧。
最近没有再收到你的信。
我的天使,你还好吗?
首先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还记得我之前和你提过的查尔皮太太妇科诊所吗?我见过施密特医生了。我将原房主的医学笔记和论文都送给了他,因此他愿意为我写一封推荐信,让我能够挂名在当地的一位医生名下。那位医生的姓氏是鲍威尔,他的父亲是归化法国的英国人,所以他不被允许在方丹医院继续执业。但鲍威尔医生自出生就是法国籍,所以,他可以成为这间私人诊所的合法经营者,不必担心被吊销行医资格。
我只见过他一次。但他似乎非常讨厌我,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和原房主有关吗?听说他是原房主的前同事。
但我还是非常高兴。因为我获得了更加稳定的收入来源,再也不必在一群男人的包围里,到处找相对体面的地方小便;我也不用再担心英国的飞机把炸弹扔在我身边。我只需要坐在诊台前,等待着玻璃门被推开。我在圣马洛的第一位患者会是谁呢?真让人期待。
孩子开始踢我了。等你回来,要记得履行你的承诺,站军姿,或者扎胡子。茱蒂丝说我可能会长胎纹,或者疹子。但现在还没有。我也不再像最初的几个月那样,总是需要吐口水,口腔里如影随形的金属味也减轻了许多,但是牙龈开始容易出血,皮肤也变得更加苍白,满是妊娠斑。有些时候照镜子,我会觉得我自己很像吸血鬼。
院子里为你种下的薰衣草和绣球花都开了。我将第一朵花剪下来,夹在《浮士德》里,写着“生命之树长青”的那一页。
我将为你保存一整个夏天。
我会把我记住的诗篇,你留下的书,和你寄来的信,在每个因思念你而难以入眠的夜里,一遍一遍地读给宝宝听。如果你在,我想,你一定会为他演奏莫扎特,舒伯特和德彪西。
亲爱的,如果可以,请尽快写信回来吧。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寄给你的东西,香皂,或者药膏,都请尽情地向我索取吧。
我和孩子都很想念你。
愿上帝保佑你。千万次。
你的妻子
拉文德·冯·比尔肯贝格
1942年7月2日
于帕拉梅
————
维尔纳,我的爱人:
展信佳。
你还好吗?
三个多月了。你的信还是没有来。我想它们应该半路去偷吃苹果了,或者松子。战争开始之前,我曾经在一本杂志上看到,在贝加尔湖畔的伊尔库茨克,俄罗斯人会用蜂蜜腌制松果吃,听起来非常有趣。不知道伊尔门湖畔的人们会不会这样做。
“鲍威尔医生诊所”的第一位患者,是一个得了流感的孩子。诊所已经开业一个多月,扣除成本和租金,我得到了七百五十五法郎的净利润,对此我非常满意。
有人介绍我去朗斯河对岸的迪纳尔出诊。病患是一位罹患妇科疾病的年轻女孩。她的父亲虽然介意我的孕肚,但他更不介意我的收费。
他非常慷慨地驾驶马车来接我。路上,我们看到了一列货运列车。那些牲畜车厢里有一些孩子,他们的手从铁窗中伸出来。*据说,他们都要被送到德朗西……中欧的所有犹太人都将被驱逐到俄罗斯,他们的孩子则会被关进集中营。
尖叫。哭喊。求救声。一声稚嫩的“夫人”,我不知道是不是在叫我。它们尚且来不及在法国的空气里停留,就被铁轨,夏日的晨风,还有车轮碾过砂石的细响一起碾碎了。
法国的形势不好。换工计划还在进行——你远在俄罗斯,可能对法国的动向并不了解。维希政府宣传说,每有三名法国工人自愿去德国工作,德国就释放一名法国战俘回国。茱蒂丝的丈夫雷蒙德就在前往德国的队伍中。她为此非常骄傲——“法国工人们,你们掌握着释放囚犯的钥匙!到德国工作,就能让囚犯重获自由!”
但小塞巴斯蒂安并不这样想。雷蒙德离开之后,这孩子再也不肯和我说话,并且连夜把绣球花街上“换工计划”的宣传海报,都撕碎或者涂黑了……好在看在你和我共同的面子上,宪兵没有追究他。
另外,七月十六日至十七日,巴黎抓捕了许多犹太人,圣马洛也不例外。巴黎有维尔伊德夫,圣马洛有高级中学的旧仓库。
尽管你知道后或许会责怪我,但我还是申请作为志愿医生,和圣马洛地方红十字会的法国人一起,为来自迪纳尔,维维耶,圣塞尔旺,帕拉梅等地的数百位妇女和儿童送汤,提供必要的照护。我们很幸运,还能得到水。但是场馆内实在是太过闷热,弥漫着排泄物的臭味。大人们和孩子一起歇斯底里地尖叫——圣马洛尚且如此,我无法想象巴黎该是怎样可怕的场景。有两位母亲试图抱着她们的孩子撞向墙壁,她们不愿死在德朗西,或者奥斯维辛;我看着那些懵懂而恐惧的孩子们被送上车,而有些孩子还在哺乳期……骨肉分离的哭喊,让人深感痛心。法国的警察们用枪托击打那些可怜的母亲……有一位夫人冲出了包围圈,当场被宪兵击毙。她至死都戴着大卫星。
一位抱着孩子的夫人央求我,让我带她去找看守仓库的警察。我同意了。我们还一起去见了一位法国官员,他带走了她。另外,有一个女孩的通行证被撕去了一角,我在通行证完好的地方为她盖了章。*
请原谅我今天不想和你分享怀孕的任何感受,无论是喜悦,还是疲惫。但请你放心,再过半个月,我应该就只能乖乖待在圣马洛的诊所里了。
另:本月寄送二百五十法郎至威斯特法伦州,赠予斯文·埃舍里希上士家中遗属。
请尽快写信来吧。我想知道夏天的伊尔门湖是不是像蓝莓杜松子酒。
但它一定像你的眼睛。
愿上帝保佑你。千万次。
你的妻子
拉文德·冯·比尔肯贝格
1942年8月12日
于迪纳尔
————
我挚爱的丈夫维尔纳:
今天早上,院子里跑进来一只小鹿。它啃光了我为你种下的薰衣草,我有点生气。但是肚子里的宝宝在和它打招呼,所以我没有赶走它。
(为什么圣马洛会有鹿?这附近并没有动物园。真是太神奇了,亲爱的。)
还有一个月,宝宝就要出生了。原谅我直到现在才问你教父教母的人选。你有意向的朋友吗?
五个月了……你为什么还没有写信来呢?圣马洛的雨季在一个月前已经过去。俄罗斯比法国更冷,推算下来,或许现在你正在面临雨季吧。施密特提起俄罗斯时,总是摇头,我拜托他帮忙打听,但他也不知道你现在在哪个城市……俄罗斯到底有多少泥泞时节?你走的时候是,那么,现在……你还好吗?娜斯佳和谢尔盖还好吗?有没有见到迪特里希,或者奥古斯特?
我不认为你会忘记我。但你确实太久没有寄信回来了。
我现在觉得我经营诊所的决定无比正确。我又开始频繁去厕所了。自从进入九月,我一直留在圣马洛,好在这一个月也没有需要我久站的病人,大多数是感冒,过敏,一些简单的外伤。□□越来越涨,我不得不拜托修女院的嬷嬷们帮忙买来新的内衣,还有宝宝用的防毒面具。
经常有飞机的噪音。但轰炸还没有波及圣马洛老城区。一些沿海禁区的危房被拆掉了。
诊所有了一位新员工。是位叫苏珊娜的法国姑娘,曾经是弟媳艾丽莎的女仆,现担任我的助理护士。她做事利落,平常话非常少,只有在提起拉瓦尔时话会变得很多。有趣的是,在清理厕所时,她会把拉瓦尔的照片也一起扔进粪桶。没有一个法国人喜欢那个贪财如命的老家伙,我是瑞士人,但我也不喜欢拉瓦尔。
我们一起收治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小姑娘是一路从巴黎乞讨过来的,父亲和母亲都已经被驱逐,身无分文,所以我没有要她的诊费。当时她在同学家玩,所以幸免于难(给尊敬的审查员:我想,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我可以这么认为。我是一位乡村医生,写这封信时,我的孩子即将在下个月出生。)她说看到我们的院子开着门,而且院子里有很多花,所以进来碰碰运气。
我帮她洗了澡,并用你教我的办法做了一份土豆浓汤给她,她很喜欢。我将一条亮片短裙连夜改成了童装,给她穿上,又为她把头发编成鱼骨辫。你知道吗,亲爱的,这个孩子特别漂亮,像缩小版的葛丽泰·嘉宝。她真应该去好莱坞当童星……其实,我是想说,如果没有那颗黄色星星,没人会怀疑她是犹太人。在公共场所,我们已经很少能见到犹太人了。
她喜欢摸我的肚子,但不愿意告诉我她的名字,所以我只能叫她“爱默伦丝”。在诊所住了一个星期后,我把她送到教会,那里的人知道该怎么做。希望“爱默伦丝”知道我是一位军官夫人之后,不会怨恨我。
广播里说巴黎的电影院经常发生爆炸,奥贝格为此下令处决了一百多人。一周前,有位英国飞行员在圣马洛的郊外坠亡。周日的集体弥撒仪式中,十位市民被逮捕……
老鼠吃光了我剩下的布列塔尼饼干。还好,它不懂怎么爬楼梯,也不能拧开地窖的门锁。不然我为你保存的一整个夏天,就要被它咬坏了。
宝宝很活泼,小手小脚都很有力,这代表着他很健康。弹琴对我来说变得非常困难,我只能播放广播,Rina Ketty的唱片,或者唱歌给他听。每次听音乐时,他都像一只小鳟鱼,兴奋地游来游去,也可能他在跳华尔兹或者探戈。
毫无疑问,他喜欢音乐。
他会很像你。
我本以为我的最后一个月,会像我曾经见过的许多孕妇一样,浑身浮肿(作为一名医生,我尤其害怕手会变肿),健忘,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慌,总是不自控流下的泪水,歇斯底里的悲伤……但我除了偶尔会腿部痉挛和下肢浮肿,没有其他不适,即使偶尔会想流泪,也会很快因为宝宝的颤抖而安静下来。大概,是因为我不像许多女人那样,有对未来感到焦虑或者兴奋的资格吧……我的未来,只是我睁开眼睛的又一天。
很多事情,我没有资格承受,也没有资格抱怨。
战争时期,活着,是奢侈品。
生命亦是。
另:本月寄送二百法郎至威斯特法伦州,赠予斯文·埃舍里希上士家中遗属。
请尽快写信来吧。
愿上帝保佑你。千万次。
你的妻子
拉文德·冯·比尔肯贝格
1942年10月1日
于帕拉梅
(可是维尔纳,今天是十月一日。
我想允许自己问一句……
你……还会回来吗?)
————
*参考《Paris At War》第10部分,反纳粹活动家伊迪丝·托马斯的日记。
*参考《Paris At War》第10部分,1942年7月,维尔德伊夫大搜捕的亲历者真实见闻。红十字会成员送汤,孩子们与母亲分开等内容均为书中记载的亲历者口述。
*孕期日常参考《海蒂怀孕大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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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2026.05.13,卷四终于开始啦。大概率是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