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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章   在维尔 ...

  •   在维尔纳受伤之前的故事里,对沃尔夫·施密特这个人,一直以来,除了他是个头顶反光的秃子外,我对他都没有很深刻的印象(其实那之后也没有),只知道自从1940年6月起,就随占领军一直驻扎在圣马洛,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得到休假机会;同样的职业,曾数次将我们置身于同一间手术室,监狱的办公区,或者工厂的车间。由于我是女性,又是英国国籍,他一直对我保持着敬而远之的谨慎态度——但有趣的是,他曾经多次调阅我存放在病案室的患者病历,尤其是我治疗那位法国老父亲的病历,他借走看了许久。黛西·德·米洛*曾经委婉地提醒过我这件事,嘱咐我,“施密特医生是已婚,柯克兰医生。”我对此则一笑置之。
      施密特拜托亨利,约我在金雀花广场的Chez Marianne餐馆见面,时间约在次日中午十二点三十分,一个士兵,警察和市民都昏昏欲睡的时间。我让亨利转告他,我会穿一条红色的格子连衣裙。
      餐厅内人并不多,算上我们,大概也就两三桌。战争开始之后,我还是第一次来到餐厅用餐——餐厅,早已成为黑市商人,通敌者与占领军的专用地点,平民成为穷人,饥饿才是常态;无论常态如何,总有人穿着奢华的服饰,吃着一顿五百法郎的美餐。*和菲利普闲聊时,他告诉我,巴黎的里兹酒店每隔三周就会举办一次“圆桌会议”,邀请德国和法国的“精英”们共进晚餐*——在他们高谈阔论着德法统一,英国毁灭后的繁荣愿景时,几条街外的配给商店门口,正有主妇在因为最后三磅土豆的归属而打架。
      施密特已经在窗边的桌前等待我。他在看见我时,目光有片刻的犹豫,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带着不敢确信的陌生感;而他目光落在我臃肿的腰腹时,我清晰地看见他眼中,那种看待流浪猫狗式的,来自强者对弱者,主宰者对寄生者的怜悯。
      他只点了两杯白葡萄酒。我们假惺惺地互相做了自我介绍后,施密特就一直盯着我的脸。我则配合地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姿态,推了推眼镜,又“羞涩”地摸了摸脸。
      “您……是在介意我脸上的粉刺吗?”我说,“还是法令纹?”
      “当然不是,夫人。”施密特敷衍地回答,收回了打量的目光。“只是觉得,很多人说您和艾瑟尔·柯克兰医生很像——您应该也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吧。”
      “当然。”我低下头,“我丈夫的情人。但是——布兰科医生告诉我,您今天约我见面,是要告诉我,和我丈夫有关的事。”
      “是的。”施密特说,“但我要从半年前的一桩旧事说起。半年前,1941年的圣诞节,柯克兰医生因为涉嫌间谍行为被捕。当时审讯她的盖世太保,正是日前,曾经到您家中拜访的卡尔·林德伯格少校。柯克兰医生被捕的第二天,即因急性脑膜炎感染而死——当时签字的两位医生,一位是我,另一位,就是您的房东,亨利·布兰科医生。——您也知道圣马洛关于您,柯克兰医生,还有冯·比尔肯贝格上尉之间的故事,夫人。”
      我仍低着头,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肚子,但心跳却逐渐急促起来。
      施密特叹了口气,说,“就在我们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在前往俄罗斯前的一个星期,冯·比尔肯贝格上尉曾经交给过我一份名单,上面写着所有牵涉柯克兰医生死亡旧案的人员的名字。从监狱长,到主宫医院当时负责的军医监察官,当晚值班的SD文职官员,还有当时在尸体焚烧确认单上最终签字确认的军官。他没有说很多,但是我知道,这份名单,他应该同样也交给了这些人——我的名字,也会出现在他交给别人的名单上。他告诉我,一旦有一天,林德伯格旧事重提,就去找名单上的人。他已经打点好了这些人,尤其是监狱长。但我必须要保证当晚的医学结论不被推翻。”
      维尔纳“打点”监狱长的事情,我是知道的。而就维尔纳的性格,他会为这些人安排后手,也并不是什么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尤其是这些人里,还有亨利——我的父亲。也因此,听到这里时,我尚且能演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
      “您也说是旧事重提。”我故作讽刺地说,“我已经怀孕四个月了,施密特医生。没有哪个女人喜欢听自己的丈夫和情人的爱情故事。您今天约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吗?”
      “当然不只是这样。”施密特冷笑一声,说,“如果您以为只是这么简单,那么,您就太低估盖世太保和SD的能耐了,夫人。上尉在来圣马洛之前,已经多次被指控‘不称职’,‘不忠于第三帝国’。最严重的一次,他甚至被派去野战厨房,每天给人清点面粉和罐头——至少也是参与过波兰战役,获得一级铁十字勋章的步兵上尉,居然连两个犹太小孩都抓不住……包括我自己,一度,也把他当成笑话。我们起初,还故意瞒着他,不让他知道给他安排了一间敌国侨民的房子;为他配置的军车,被临时征用的次数,也是最多的,连我都用过他的军车去火车站……从瑞士来的夫人,您就没想过,为什么您作为一位中层军官的未婚妻,会沦落到给托特组织当译员的地步吗?而且您现在还怀着孕。就算您不是档案里的军属,也不该窘迫到这种地步。”
      “您到底想说什么?”
      “看来上尉什么都没有告诉您,夫人。”施密特用怜悯和讽刺的表情看着我,“柯克兰医生死后,卡尔·林德伯格失去了一次最好的立功机会,为了泄愤,调出了上尉之前所有的案底。再加上,此前,他就与上尉有旧怨……他建议将上尉以叛国罪移交夏洛滕堡,并将他在弗莱堡的家人们列入监视名单,以儆效尤,表达德军对意识形态敌人的坚决态度。他连家人都保不住,更何况布兰科医生?”
      旧怨。
      这个词汇从施密特口中跳出来的一瞬间,即使我再努力告诉自己,不能露出任何蛛丝马迹,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我紧紧地攥着裙子的布料,另一手死死地按在桌面上,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一句话:
      “……旧怨?他和林德伯格,有旧怨?”
      “柯克兰医生曾经因为消极治疗被捕。”施密特喝了一口酒,不耐烦地说,“真不知道该说您是愚蠢还是被保护得太好,夫人。每天穿着保护壳,连壳子是用什么做的,都不知道。说起来,也是有趣……导致她被捕的那个病人,也叫卡尔,卡尔·赖尼克。如果您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孩,您最好别给他起名叫卡尔。只不过当时,乌尔曼上校亲自干预了这件事,林德伯格虽然急功近利,但他当时必须巴结上校,所以只能暗自咬牙……我看过卡尔·赖尼克的病历,确实很奇怪。不像柯克兰医生会出具的治疗方案。”
      我哆嗦着问道,“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一次,施密特没有回答。他只是给自己再倒上一杯白葡萄酒。清澈的酒液击打在透明的杯子里,水声细微而清冽,我却听见真相犹如崩塌的冰山般,冰凉又沉重地向我扑来。
      我自以为的一次次靠岸,竟是一次次由于触礁而导致的停滞;我一直以为我还在海上漂浮,航行,而真相却是——我的爱人以自身成为我依托的船板,我依偎着他的怀抱,自以为满眼都是他,可我却没有看到,他的背后,早已是冰冷无依的无底深海,只有冰冷,黑暗,还有随时可能将他吞噬的,一个又一个名为“忠诚”,“制度”,“纳粹”的漩涡……闪电猛然撕裂海面上平静的夜空,撕开那道藏匿着冰山的夜幕!我面对的从来都不是风暴初歇的平静夜空,而是——维尔纳那件深蓝色的制服大衣!
      宝宝仿佛察觉到了我疯狂席卷的心潮,腹部隐约传来一阵微微的胀痛感。在一阵阵的天旋地转和遍布视野的噪点里,我把冷汗淋淋的手再次放在隆起的肚子上。
      “请您……继续说下去。”终于,我说。
      施密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虽然冯·比尔肯贝格上尉的一些行为让人嘲讽,但他是贵族,有人脉,写得一手好文书,在系统中也算长袖善舞,加上之前又出过那样的事,几乎是公认的‘不适合前线’。就算没办法留在圣马洛,至少他还有机会留在后方。夫人,您也知道,这在如今,是多少士兵求之不得的事……可为了保住他的家人,也为了保住布兰科医生,他提交了主动认罪书,将当晚的事件从‘紧急医疗行为’定性为‘不当关系引发的军纪丑闻’,并且自请前往东部战线服役,自愿放弃未来晋升,放弃一切作为军官的福利待遇,以抵消为家人带来的影响。写完那封报告,他就莫名其妙的病了,每天都发低烧。我每次见他,眼睛都充血,红得像被鸟啄过。”
      “……每天都低烧?充血?”
      我已经不知道我自己在问什么了,“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施密特答道,“不清楚。起初我还以为他是传染病,或者慢性肺炎。但布兰科医生说他没什么事——他认为,他只是疲劳过度引发的体温异常,不需要过分干预。”
      “……可我记得83师在1月时,已经都前往俄国了。”我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不然我也不会来圣马洛,找我的姨母。”
      “东线缺人,但不是什么人都需要。不然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和您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夫人,我知道把这些话告诉一个孕妇,非常残忍,但您必须知道,您身上到底系着什么。话说回来,渎职,不当关系,意志不坚定,这些东西一桩桩压在一个军官身上——如果俄罗斯是地狱,那么冯·比尔肯贝格上尉,现在就是在地狱中的沼泽里。至少,休假是轮不到他这种人的,您寄给他的信,我也奉劝您,把寄信的钱省下来,给您的孩子买衣服和鞋子——作为惩罚的手段之一,他可以继续和后方的家人通信,但——只要是从圣马洛寄出的私人信件,他是永远不会收到的。”
      施密特话音刚落,我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冲出餐厅门外,将早上吃的东西稀里哗啦地吐了出来。有两个小孩子打闹着跑过我身边,稚嫩的童声,却如同一把碎玻璃洒进我的脑袋里,令我头昏脑涨;阳光洒在我的睫毛,融化在我满眼的泪水里,再折射成一根根冰针,刺入我的胸腔。我靠在墙边,明明是白天,直起身来后,我却觉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弯下腰,保持着那种仿佛被压弯的姿势,我才能看到眼前的东西——我仿佛看见它们变成了俄罗斯的烂泥和大雪。
      我想起了很多东西。我想起了第一次流产之后的那个早晨,维尔纳在厨房里的背影;和在那之后的次日,他侧对着我,轻声说出的那句——“那明天呢?”我也想起我在消极治疗后可笑的殉道。我觉得我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却又反而更茫然。我开始分不清谁才是那个脓包,是我,是纳粹,是弄人的命运,还是荒唐的战争。
      但我必须撑下去。还有一件事,我分得清——我和他共同的心脏,一起在我身体中跳动着。圣马洛不能寄,还有迪纳尔。还有雷恩。再不济,还有泽西岛。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寄出我的信件……沃尔夫·施密特只是一个军医,他并不是邮政系统的人。林德伯格那种人,又能指着他嘴巴里说出什么实话?……维尔纳答应过我,只要我在的地方,他总会回来……总会回来……
      我靠在餐厅的墙边,久久未动。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一位宪兵揽着他的情人走出来,我才回到餐厅内。
      施密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个有些眼熟的笔记本,正在认真地阅读。而我的座位上也多了一杯泡着薄荷叶的白水。
      “抱歉,施密特医生。”我说。说话时,嘴里泛着胆汁和食物混合后,又苦又烂的怪味。我想我的身上一定满是呕吐物的味道,刚才进门的时候,我路过侍者,而他紧紧地皱起了眉。
      “没关系。”施密特有些尴尬地看着我,没话找话地说,“他多大了,夫人?”
      “四个月。”我说。
      “四个月的话,那么,预产期是……是……”
      “十一月初。”我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当时,维尔纳的位置,和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是同一个吗?”
      施密特愣了一下,惊奇地看着我。
      “是的,夫人。”
      “那就好。”我说,“您还有什么事吗?”
      “喔,有的,有的。”
      施密特的眼皮上下抬了几次。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充满讽刺了,反而露出了非常浓郁的留恋之意;像在把什么心爱之物假手于人——小女孩们把心爱的洋娃娃放回橱窗里时才有的落寞表情,此时浮现在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纳粹制服的秃头男人脸上。
      “既然您现在住在柯克兰医生的故居内……那么,这是柯克兰医生的神经外科学笔记,是她在爱丁堡大学读书时的旧物。我不能再留下它了,还请您替我物归原主吧,夫人。”
      施密特说完,却还抱着那本笔记,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我还未完全从被冰块活埋的感觉里缓过来,现在又猛然被拖回几年前,连夕阳都充满温暖和生机的大学岁月。
      几年前。是啊,我才二十七岁。连十年前都没有。
      “物归原主?读书时的旧物?”
      半晌,我木然地重复。
      “是的。”施密特不好意思地笑笑,“还希望您能帮我保密,夫人。如果让人知道,我居然在阅读一位女性医生的旧笔记,会被当作笑料的。尤其……这还是英国人的笔记。”
      “当然可以。”
      我盯着那个笔记本的封皮。我已经忘记它很久很久了,但确实是我的东西。不用猜,肯定是维尔纳拿给他的——但这件事,他从没跟我说过,我也从不主动询问他的社交圈。
      “是您向我丈夫借用的吗?”我问。
      “不是。但上尉非常会投人所好。无论是爱财如命的监狱长,还是求知若渴的我。”
      施密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轻轻抚着封面上已经斑驳的“Exercise Book”,说道,“在战争开始之前,我从未见过细致的创口清创手术*,直到我来到主宫医院,和布兰科医生,柯克兰医生共事。去年十一月,上尉来找我,要求我开具一份空白的精神评估证明——这就是他交给我的人情费。但他只允许我借阅到新年……后来,我想,他应该是悲伤过度,从而把这件事忘记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错落的割裂感,和铺天盖地的坠落感一齐剥夺了我说话的能力。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了解我爱的那个人。又或者,我从未了解过他。在我的面前,他永远是那个会谈文学和音乐,会害羞,会因为害怕我不要他,抱着我撒娇的大男孩;他带给我风暴,甚至连他自己也是风暴卷过来的一块羊毛毯,可他又是我在这场风暴里的床铺,厨房,换言之——我的家。
      见我没动,施密特也终于站起来,将那个笔记本放回我手里。他低声说:
      “夫人,请您务必记住,以后只有一个真相——柯克兰医生已经死了,死于急性脑膜炎。现在活着的人,是冯·比尔肯贝格夫人,随便Lavender,还是Rose,Lilie,但唯独不能是那个名字。今天见您这一面,也并不是我的本意——您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否则,没人能保证您能活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您明白了吗?”

      您明白了吗?
      您明白了吗?
      不。我不明白。或许我从未明白过。

      但有些事我清楚——比如,为什么亨利会被这样突然地释放,而林德伯格又为什么在四月出现过一次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以及,为什么现在我能怀着四个月的身孕,安然无恙地坐在家中的地窖里,面前同时摆着我学生时代的笔记,和维尔纳那个鼓鼓囊囊的日记本。
      “维尔纳。”我喃喃道,“你总是觉得自己愧对我,我也不否认你和我,还有我们,都有罪。但——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作为医生,我总是被迫灌输许多我不想知道的事情;而窥探爱人的隐私,对我来说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我一直对上次翻看他的笔记本感到非常抱歉,是藏着避孕套的那本,被他带走了),尤其当日记本的主人远在战场的时候,我更是刻意地不去看。没确定怀孕以前,我告诉自己,怀孕再看;后来我确定怀孕了,又总对自己说,“我还有信可以等,可以看。日记不是我选无可选的东西。”但今天与沃尔夫·施密特见面后,我终于决定,走进那片吸引着我寸寸下沉的海。
      之前我就提及过,这个本子厚得像词典。因此在打开它的皮扣之前,我以为我会看到至少从1939年开始的日记,甚至比那更早——他在托斯卡纳看到的冰淇淋车,孩子们和鸽群;在里希特菲尔德军校偷偷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抑或是在弗莱堡,退学后,那些阴影下难得的自由时光。我甚至浪漫地想过,说不定第一页,写满了我的名字,或者一句他留给我的情话——“给艾瑟尔——维尔纳赠”,就像《蝴蝶梦》里,丽贝卡留给麦克西姆的那本诗集。
      但在我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泛黄的《前进报》剪报。
      “1933年7月9日,两名犹太教师,50岁的伊西多尔·科恩和35岁的纳坦·西尔伯施泰因,在达豪集中营内遭枪击身亡。西尔伯施泰因的遗体被送交给父母,安葬在密封棺材中,条件是他们不得打开棺材,也不得提及儿子去世的具体情况。”*
      剪报下方,只写了一句简单的话:

      永远怀念我的恩师们。

      前面的页数有被撕毁的痕迹。这张剪报的四周,被维尔纳精心地涂成黑色,看起来形同一张文明时代的私人讣告;它又像一份受害者的纪念碑。短短几行字,却包含着鲜血,恶与恶的下限,足以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想,维尔纳将这份报纸保存下来时,和我怀着的,应该是同样的心情——所有人因血缘和宗教被命名为人时,首先他是一个人;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该因为血缘和宗教,或者他所属的族群被无端迫害。但很快,我又被一份巨大的窒息感攫住了喉咙……在我想到这间地窖里,那些相互矛盾的文书的时候。
      我闭上眼,双手合十,为他的两位老师做了一个简单的祈祷仪式。
      而后,我继续向后翻。后面被撕毁的页数更多了,但仍有少数几篇内容保留了下来。

      ***
      1941年9月17日。库唐斯去滨海布莱威尔的火车很慢。我很累,我并不是很想写。但旅途实在是太漫长了,奥古斯特在睡午觉,睡得很香,所以我还是准备写点什么东西。
      军靴并不舒服,坐久了腿会发涨,尽管我与奥古斯特买到了卧铺车厢。那孩子总是要我给他讲故事,无论是音乐,文学,还是柏林的生涯,托斯卡纳的鸽子和美食……那些老东西知道我的前科,所以没有人在意我是不是坐军用专列,让我自行前往。不过我也乐得清闲,没人愿意和那些满嘴都是元首万岁,三句话离不开犹太人和妓女的疯子共度旅程。
      只是难为奥古斯特陪我一起受罪,遭白眼。所以我让奥古斯特选择一条他喜欢的出行路线。这孩子选择了库唐斯和滨海布莱维尔,理由是那片海岸线看起来像一块圣诞姜饼,还兴冲冲地说可以顺路度假。战争时期,还能保存一点孩子般的天真,是好事。虽然它并不是最优路线,但我没有阻止他。
      奥古斯特的爸爸曾经想去英国开家餐厅,觉得那一定能赚大钱,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他曾经被英军俘虏过,说战俘营是地狱,因为东西实在是太难吃了。他说英国人吃不到好吃的东西,实在太可怜了。
      ***
      1941年10月9日。收到了圣洛的加斯帕尔·德·拉图尔先生寄来的小提琴谱,是Salut D’amour。可惜我不会小提琴,但我明晚可以试着用钢琴演奏。我想柯克兰小姐会允许我这么做的。什么时候,我可以叫她艾瑟尔呢?我很想这么做。
      我庆幸我没杀过她的国人。可是杀没杀过,又如何呢?我都是敌人……我没杀过英国人,我就不是敌人了吗?
      (下方的内容被用裁纸刀裁掉)
      ***
      1941年10月14日。
      我抱她了。我将用余生去记忆这一天。
      10月17日。
      “只要从她的嘴里,
      听到一句爱情的话语——
      幽灵啊,那时我就甘心,
      跟随你到阴暗的冥府。*”
      一万句海涅的诗也不能表达我的爱情。雨果曾说,人的一生有两次生命,第一次是在出生的那一天,第二次则是在萌发爱情的那一天。她需要先回家,可我的影子还在那个小巷里,跟着她跑,亲吻她的眼睛和嘴唇。我也需要赶快写完这份煞风景的文书。
      想吻她,想吻她,我只想吻她。除了她的眼睛,嘴巴和怀抱,我哪里都不想再去。这样深爱一个人的殷切与渴望——爱情!真是太美妙了!她在做什么?在想我吗?
      ***
      1941年10月25日。我这辈子都没想过,在野战厨房的经验可以用来给党卫军上士指挥官马蒂亚斯·伏格尔提供建议:增加做饭用的设施,休息的床位,改善饮食卫生条件以减少痢疾,并利用圣马洛的岩洞增加休息所。我试着让他相信,这些活动能为党卫军和德国带来经济利益*。
      我成功了。
      ***
      1941年10月28日。
      丢人。
      ***
      1941年11月12日。两个小时的申斥和一整天的禁闭……不过,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太多。我以为我要被关至少三天的禁闭。而且,因为我的手受了伤,晚上我甚至可以正常回家休息。
      她是我的幸运女神,我想是这样的。自从被她亲吻过,我的运气每天都很好。或许,她会魔法吧——每天我出门前,她都会吻我,把我的每一天都变成幸运日。
      希望没有人去找她的麻烦……今天也没有给她做午餐,不过我想,她的父亲会盯着她吃饭。另外,希望她今天没有手术。医生们的手套不利于伤口愈合……算了,她总是不喜欢听我唠叨。但我还是喜欢和她说很多话,因为她嫌我太吵的时候,也会吻我,用她的嘴巴强行堵住我的嘴巴。我想,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爱她。我曾经有个卑劣的想法——如果可以,我想在她耳边喋喋不休一辈子,这样,我们不仅能够白头偕老,而且,她每一天都会和我接吻。
      我爱我的国家,可我也爱她。我为那一刻犹豫的冯·比尔肯贝格上尉而自豪,但我为维尔纳而感到可耻。可我还是爱她。我也心疼她,她是医生,她救人是自由的;她可以选择任何一个不是我的法国人,英国人,哪怕是犹太人。可她明知道我是德国军人,还是勇敢地选择了我,吻我,愿意让我在她身体里犯下沉重的错。我不敢想象她的处境有多痛,可能比我想象中更痛,我只是想想她可能是(这里维尔纳只写了一个S,又被重重地涂掉了。我想可能是SOE。)……都觉得自己要被撕扯开。如果真的是这样,她每天都在面对什么?上帝……请将所有的好运和善意都带给她吧,让她活到战争结束……不要有任何穿着制服的人,从这个兵荒马乱的人间带走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天使,勇敢的雅典娜,我的阿尔忒弥斯。如果上帝愿意给我一个奇迹,请让我用余生好好爱她,给她幸福。
      亲爱的,我的宝贝。如果我们只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只要你愿意,我不怕。我愿意带你逃,我可以为了你什么都不要。可我们……我连多看你一眼,都得先硬起心肠,考虑会不会太露骨,会不会招人怀疑。我的制服能够为你挡下灾厄,可我只要还穿着它,就不能自由地拥抱你。有些时候我也恨它,恨它让我连爱你,都像是在亲手弄脏你的手术刀,再捅进你的身体。
      我恨它。它偷走了你。我好想带你走,把你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可我只能任凭你推开我的手臂,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向诊室,看着你脸色苍白,头发也乱了,膝盖还在发抖。
      布兰科医生扶着你的时候,你知道我多么想把你一把抱进怀里吗?可我不能。
      我不能……
      ***

      日记截止到空袭日的第二天,就戛然而止。之后的几页,只贴着一周又一周的家庭账单,上面除了我们的共同开销,一直有寄信和购买邮票的支出——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与他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我从未见过他阅读他的家信。或者说,至少我在家的时候,他从来不让我看见这些东西,因为我早已与英格兰失去了联系。
      我不太敢去想,维尔纳撕掉的那些内容会是什么,又是怀着怎样的一副心情撕掉它们。但已经留下的这些内容,仍足够我找到那些属于我们的回忆——除了11月12日那份沉重的日记。在我走出德军指挥部大门,回头看向那座建筑的时候,他或许正在被他的指挥官申斥。而我对此一无所知,当天晚上还对他说了那样刺人的话……
      我本想在后面写些批注,但想到未来维尔纳回到圣马洛的时候,这些东西,总要物归原主。而且我也不认为他会愿意让我知道他留下的这些东西。
      一个失去老师的学生。
      一个男孩。一个恋爱中的少年。
      一个同时背负着爱与罪的士兵。
      我低下头,在10月28日的“peinlich”上,轻轻的亲了亲。接着,翻开下一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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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2026.05.13,卷四终于开始啦。大概率是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