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五十二章   在帕拉 ...

  •   在帕拉梅邮局对面的咖啡馆里,写下这封十月一日的信件时,是黄昏。天空万里无云,带着秋日的倦意,窗外枯枝稀稀落落的,夕阳落在稿纸上,一片醉酒似的酡红;绒帘也是暗酒红色,灰尘在光柱里萤火虫般浮动。而我望着我眼前跳动的一切,只觉得恍若隔世。这一天,自从我睁开眼睛,无论是什么时刻,看着任何东西时,我的眼前都如同笼上雾蓝色的晨影;总觉得,只要我一抬头,维尔纳就会出现在我两步开外的地方,对我说:
      “早上好,柯克兰小姐。”
      年轻的时候,我曾读到过一句话:“命运总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充满恶意”。我想,大概就体现在这里:我不记得维尔纳是几时到来,却牢牢记得他离开我时,是凌晨四点。一年前的这一天,他来到我身边,我却从此再也走不出有他的世界。
      其实,在写下那句“你还会回来吗”之前,我真正想写下的是:
      你还活着吗?
      你还在这个世界上吗?
      最后落笔时,只写下了那句犹犹豫豫的“你还会回来吗”。
      我是医生,却不敢去深想那个最可怕的可能。我能做的只是写信,一封封写下去。我想,只要我还能寄出这些信,只要它们还没被退回来……他就一定还活着。
      所以我只能不停地写。
      一对胸前戴着大卫星的老夫妻相携走过窗前,与我对视一眼,连忙瑟瑟发抖地低下头,满眼都是死气沉沉的疲惫和恐慌。咖啡馆的老板一边哼着《元帅,我们来了》的小调,一边旁若无人地听着BBC——尽管数次下达禁令,但在多次阻止法国民众收听广播无果后,如今,德方已经不对此多加干预。
      混着电流声的男声钻进耳朵:
      “斯大林格勒之战仍在继续。自上周以来,德国人在对城市的直接攻击上取得了一些进展,激烈的逐屋战斗仍在继续。与此同时,俄罗斯人已在斯大林格勒西北方向发动反击,取得了进展,必然能吸引部分德军预备队……”*
      没有诺夫哥罗德州的任何消息。我曾向菲利普索要过一张俄罗斯的地图,从他的讲解中得知,伊尔门湖在诺夫哥罗德州,属于旧鲁萨—杰米扬斯克口袋战线,但是具体的情况,他也没有渠道能够了解。而比起从夏天起,就反复在广播和地下报刊上被提起的斯大林格勒,诺夫哥罗德如同被遗忘,没人能回答我那里正在发生什么,那里的德军士兵和苏军士兵都在面对什么,为什么诺夫哥罗德的信不能抵达我的手中。
      但我从未怀疑维尔纳会停止给我写信。像我一直以来所坚持的想法:我不希望德军赢,但我也不希望我的丈夫输。
      我把信装进贴好邮票的信封,走向对面的帕拉梅邮局,将信件交给窗口,付账,离开。转身时我听见工作人员吐口水的声音。“又一个法奸。说不定那德国佬早就死在俄罗斯了。”
      我没有回头,而是将头巾围紧。然后,扶着沉重的肚子,像一个真正的战争遗孀那样,走出邮局,在陌生,鄙夷,怜悯的目光下,在自行车和军靴的喧闹里,慢慢走向公交车站。我一边走,一边期待着,或许在下一秒,维尔纳就会从这条街的哪个地方走出来,就像卓别林在《Modern Times》里走出警察局——他的女主角总是在他第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等着他。她也总能找到他。
      维尔纳也会对我说:“我在休假回来的路上,亲爱的。所以你没有收到信。”
      然而,什么都没有出现。
      就连公交站,都只有我一个人在等。

      信件里的世界可以简单地被一个等待的女人占据,信件之外的世界则难以被历史和作家命名。几个星期悄无声息地过去,无论是维尔纳,还是我。
      这几个月,我借助诊所的“合法”外壳,和德军情妇的身份(尤其还是一个怀着孕的德军情妇),私下转移信件,藏匿反德传单,和一些需要掩藏身份的人。他们会在我这里做一些基础的处理后,以一副看起来不会被宪兵和军医怀疑的模样,被送去方丹医院,修女院,墓地,然后前往他们真正要去的地方;或者为一些失去父母的孩子提供临时照护,直到他们获得新的证明。我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上线是谁,最后前往哪里,但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一个通敌妓女,一个和德国军方关系密切,享受着某种灰色庇护的瑞士女人。
      他们惊叹于我的“胆大妄为”,偶尔也有不知情的人夸赞我“英勇”。少数人会在诊所的留言本上,为我即将出世的孩子留下祝福。
      “您为什么帮助我们?”
      “因为我是一个德军上尉的妻子。”
      “您不怕被举报吗?”
      “至少现在还不怕。我的丈夫还活着。”
      我想他们听不懂我的话,或许还有人认为我是个背叛丈夫的疯女人。但我知道我的丈夫为我,为他们,为许多不知姓名的人,留住了什么。
      预产期一天比一天近,我也不再去离我最近的帕拉梅。我不会天真到认为,如果我在路上突然分娩,会有人对一个德军情妇心怀怜悯,更不敢将自己假手于占领区军纪懒散的宪兵们。另一件事则是,随着越来越多的刀伤和枪伤病人来到诊所,我不得不对每一分钱精打细算,尤其我还要留下定期寄给斯文·埃舍里希的钱。
      但我依然在写信。在给孩子读维尔纳留下的书,读维尔纳抄写的病历,读维尔纳写给我们的信。我执着又可笑地认为:只要我在圣马洛,冬天就不会来到我们的家里。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1942年11月10日,盟军登陆北非的第三天,维希政府与美国断交的第二天,法国停战日的前一天。阵痛于夜间九点开始,我和苏珊娜正在诊所里为一位无名美军飞行员处理伤口。宫缩的疼痛不断席卷着我的身体,尤其是腰背,但我仍咬紧牙关为这位飞行员完成最后一针缝合——不幸中的万幸,他是被菲利普送到这儿来的。菲利普自发负责善后,而苏珊娜拨打了方丹医院的电话。
      我像装在麻袋里的尸体一样被抬上救护车。
      “您该被送去主宫医院,冯·比尔肯贝格夫人。您这是占用法国的医疗资源。”
      一位陌生护士不耐烦地说。她正掀起我的裙子,粗暴地为我剔除毛发,涂抹药水。她的话让我咬住嘴唇,尽量不让惨呼声溢出喉咙,但眼泪还是不断从眼中渗出,和冷汗一起,交融在我油腻细软的短发里。
      救护车颠簸着向方丹庄园驶去,剧烈的宫缩让羊水像尿失禁一样涌出。被推进产房时,□□已经传来撕裂感,眼前都是手术灯惨白的光晕。助产士固定住我的身体,叫我用力把孩子推出来。我几乎以为我要死了,浑身虚脱,手术室似乎正在变成墓穴——却想起维尔纳临走前,在晨光里紧紧拥抱我的样子。我想起他眼角溢出的眼泪,想起他举着被打磨掉纳粹符号的铁十字勋章,对我说:
      “嫁给我,艾瑟尔·柯克兰。”
      我在一片混沌的意识里,想象着,是他的灵魂穿越梦境,从俄罗斯的原始森林里赶回来,吻在我的唇上。我突然后悔没有随身携带着维尔纳留给我的怀表——如果我不能看到我的孩子,离开这个世界时,我至少可以握着它。

      爱征服一切。
      海浪总会回到岸边。
      我信他。

      醒过来的时候,阿尔芒娜守在我身边,手里抱着一个襁褓,正温柔地哄拍着。
      床边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婴儿床。见我醒了,阿尔芒娜连忙把宝宝放回婴儿床里,起身将我扶起来。
      “是个健康的男孩。”她轻声说,“四公斤。你是11月11日,凌晨四点生下他的,拉文德。你真勇敢。”
      “让我抱抱他。”
      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哑声说。
      阿尔芒娜把孩子抱给我,轻轻解开包裹着他的襁褓,让他能够靠在我胸口。孩子头顶的绒毛是金色的,像维尔纳。圆鼓鼓的小手乖巧地蜷缩着,小脸呈现出粉红的苹果色调,看起来也很像一颗轻微打皱的苹果,倒是像极了他站在玄关里,邀请我共进晚餐的父亲。我望着我们的儿子,内心却出奇地平静——1942年11月11日。停战日。一年以前的空袭日,乔治·费斯的忌日,也是他的德国父亲,将他的英国母亲从废墟中亲手抱出的日子。而凌晨四点,却又是他父亲离开我们,前往俄罗斯的时刻。
      如何歌颂命运的奇妙——它将叶芝笔下那些淡淡而纯粹的记忆,编织成空中的影子,笼罩在我们孩子的身上。我们有罪,却生下一个清白的,满载陌生人祝福,与父母的爱意的孩子。
      “你好,亲爱的小劳伦斯。我是妈妈。我的名字是……艾瑟尔·冯·比尔肯贝格。”
      我看着劳伦斯,压低声音说,“……你的爸爸叫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他很爱你。我们要一起等到他亲口对你说出这句话。”
      说出维尔纳名字的时候,我没有哭。下身的缝合处和腹部共同传来疼痛。我想如果维尔纳现在在我床边,应该也是这个样子——一他会红着眼眶,抱着宝宝在屋里走来走去,为他哼唱一首《美丽的西部森林》。
      “亲爱的,看看他。他和你真像。”阿尔芒娜笑着说。
      “现在还看不出来长得像谁。但通常儿子会更像母亲一些。”我说,“但他的头发像他的爸爸。”
      “上尉……还是没有寄信来吗?”
      “没有。”
      我摇摇头。窗外,死寂而灰白的天空中,飞过一群尖叫着南下的海鸟。我想,它们说不定也曾经飞过伊尔门湖畔,我和劳伦斯此时能听见的声音,维尔纳也听过。劳伦斯似乎察觉到我的伤感,在这时醒了过来。
      “宝宝醒了。”阿尔芒娜惊喜地说,“上帝,他的眼睛真漂亮!是灰绿色,像两颗小小的尤加利。这是战争时期,而劳伦斯在停战日出生……这孩子,一定会好运常伴的。”
      “是啊。维尔纳也总是说,希望好运和善意,都降临在我们身上……”
      我满怀温情地看着劳伦斯的眼睛。
      温德米尔湖的灰。水雾弥漫的祖母绿。
      “你和菲利普,介意做劳伦斯的教父教母吗?阿尔芒娜。”
      “我和菲利普?”
      “是的。你和菲利普。”
      “拉文德。你是说……”
      “对。”我轻柔地说,“趁着你们还没被战争分开。有些事,你们不明白,但外人看得清楚。”
      阿尔芒娜呆住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直到劳伦斯再一次睡着,她才把劳伦斯从我的手中抱过来,仔细地为他擦干净满是奶渍的小嘴。等到她把他放回婴儿床里,脸上已经绯红一片。
      “……我当然不介意。”阿尔芒娜小声说,“如果菲利普不介意我是个笨手笨脚的傻姑娘的话。”
      “我敢保证他不会介意。”我说,“相反,他非常愿意,几个月前,或者比这更早。不过我要说,在这方面,你确实是个傻姑娘。”

      我在一个星期后出院。在住院的过程中我得知,在劳伦斯出生的同一天,德国军队占领了南方地区。那之后,数万名犹太人被送往灭绝营,数千名抵抗者被捕。*这些消息从广播里传出时,我正坐在温暖的壁炉前,给劳伦斯喂奶;而这些消息,包括跳动的火焰,都像在指责我——由于是众所周知的德军情妇,相比隔壁加布里埃尔太太家的窘迫,即使我没有正式的津贴,我也能得到宪兵们明里暗里的“照顾”。德国工厂的强制劳动和频繁的抓捕,让人们变得麻木而充满恐惧。没有人再来砸我的玻璃,但我知道,他们恨我。
      而我也不再允许弗朗索瓦丝和亨利上门探望我,尽管亨利非常惦念他的外孙。就连劳伦斯的洗礼都是在我的病房里偷偷举行的,由阿尔芒娜担任见证人,亨利充当牧师和神父。他带给劳伦斯一本《基督的童年》,作为出生赠礼。
      诊所的“生意”还在做,但由于德方的高压而变得萧条,生活也被劳伦斯带来的琐事填满。这听起来很无情,但我竟然觉得这段等不到信的日子,并没有孕期那般难熬。只有在晚上哄睡了劳伦斯,去盥洗室清洗沾满奶渍的睡衣和劳伦斯的尿布时,我才会抬起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想起维尔纳在身后抱着我,伸手拢起我长发的样子;又在小油灯昏黄的光里,想起他许诺给我的托斯卡纳。
      生下劳伦斯后,我开始经常做噩梦。梦见维尔纳躺在伊尔门湖畔,被冰雪掩盖的战壕里。就像1941年11月我们一起看过的那部宣传片。远处是原始森林,近处是冰霜,伤兵,热气腾腾的炉灶——他的眼睛也不再是我熟悉的那片湖,而是黑洞洞的沼泽,有时甚至是弹洞;他弹琴煮汤,惯于爱抚我的手,紧握着枪支和手榴弹,然后在某一场大雪之后,骤然断裂成两段,或者几段,在冰层下发紫,溃烂。我试着为他包扎,想把他的手接回去,却到处都找不到手术刀和绷带。
      有些时候,他会闭上眼睛。
      我拼命地想要吵醒他,就像我还靠在他怀里。
      然后,在劳伦斯的哭声,或者刺耳的电话铃声中醒来,发现自己还置身于圣马洛沉甸甸的天光中,是不见天日的艾瑟尔,也是无处可逃的拉文德。
      而在瞬息万变的平行世界里,只有三件事没变。
      广播里没有诺夫哥罗德州,维尔纳也没有寄信回来。我,也还在抽空写信。

      第八个月。圣诞节,新年。第九个月。美国轰炸洛里昂,斯大林格勒的德军被围歼,罗斯福和丘吉尔在卡萨布兰卡会面,希特勒执政的第十年;圣马洛开始解冻,白昼变长,黑夜变短,又是一年的春天。
      圣马洛的街道上很少见到男人,也不再有家属给柯克兰医生送花。她与圣文森特街上那位姓氏和白桦树有关的德军上尉,似乎从来没有在圣马洛出现过,大家只记得住在绣球花街1号,开诊所,给德国人生下孩子的瑞士女人。老城区出现了第一间被空袭炸毁的民宅,住在里面的一对老夫妻被烧成了焦炭。
      伊萨克在新年伊始的时候逃往尼斯,而塔玛拉还东躲西藏地留在圣马洛。菲利普告诉我,她失去了她和伊萨克刚出生不久的女儿,但那孩子被送到哪里,没有人知道。
      “所以……塔玛拉说什么都不肯离开圣马洛,伊萨克只好一个人走。”
      菲利普没有说细节。
      他碰碰劳伦斯的脸,叹了口气。我想,说不定那孩子当时也经过我的手。圣诞节后,我曾利用妇科诊所的便利伪造出生证明,协助菲利普将几个犹太儿童转移到圣玛格丽特修女院,他们会被送到南边和北边的教会家庭,或者送去其他的国家*。只不过我并不知道,其中就有塔玛拉的孩子。
      相比之下,我和劳伦斯,都是幸运的。
      劳伦斯非常健康,也很少哭闹,毛发的颜色开始一点点显露出来,是一种丝绸般的金褐色,综合了维尔纳的浅金与我的深黑。我每天抱着他去诊所,苏珊娜对他的存在并不表态,但她偶尔会偷偷地逗弄他的小手和小脚,会在劳伦斯哭闹时,抱起他哄睡;她还在诊所门口挂了一大串五颜六色的贝壳风铃,最下方是一只精致的白瓷海鸥。
      直到1943年1月31日的下午。奔驰车的引擎声,久违地停在“鲍威尔医生诊所”的门前。
      当时诊所内没有病患。我正抱着劳伦斯坐在诊台前,唱着《Das wird ein Frühling ohne Ende》,正好唱到“当你归来时,将是无尽的春天”那一句。苏珊娜正在治疗室内清点新一批的药品和医疗用品。
      车门被打开,再关上。
      一个戴着医疗臂章,提着公文包的军官从副驾驶走下来。直到他走进诊所,我才看清,是沃尔夫·施密特。他戴着帽子,以至于我一时没有看清他是谁。进屋的时候,劳伦斯的海鸥在他鼻子上狠狠地啄了一记。
      “冯·比尔肯贝格夫人。”
      他用德语说,并向我敬礼。
      德国人的到来本身没有吓到我,但他的正式姿态却让我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成为拉文德之后,他从未以这种姿态对待过我。
      我渐渐心慌意乱起来。
      “您有什么事?”我问。
      施密特露出忿忿不平的表情。然后,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摆在诊台上。
      “节哀,夫人。”
      他摘下帽子,把它们夹在身侧,直直地说。
      有那么一瞬间,世界从我的眼前消失了。“什么?”我以为是我自己听错了。苏珊娜听到声音,快步从里屋走出来,想把劳伦斯从我怀里抱走。而劳伦斯却用力地揪着我身上的白大褂。
      “冯·比尔肯贝格上尉于1942年12月19日,在斯大林格勒西南方突围过程中,与第六集团军群失去联络。”施密特说,“档案袋里,是失踪人员的名单副本,和上尉从斯大林格勒寄回的信件。在那种地方失踪——夫人,你该知道,这和阵亡通知没有区别,只是没有找到他的身份牌而已。”
      那些恐怖的文字顺着耳道涌入我的脑海。我紧紧抱着劳伦斯,猛地站起身来。“不可能,我不相信!”我剧烈地颤抖着,冷汗涔涔,滴落在劳伦斯的额头上,“你们别想骗我。你们只是想和我切割关系,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突然这么做。你们在圣马洛,根本不可能收到来自斯大林格勒的名单。他也不在斯大林格勒——”
      “夫人。”施密特皱起眉头,“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是真的——没人胆子大到专门为您伪造这种东西。您并不是真正的‘军属’,这份文件,也是一位长官出于对上尉的感谢,费心为您留下的。那位长官在上尉的名单上。不过,现在上尉死了,林德伯格也去了北非,这份本来不可能送到您手中的失踪通知,也是那份名单最后一次的物尽其用。”
      “告诉我那位长官的名字!”
      我毫无理智地冲着施密特大吼。施密特被我这副狂躁的姿态吓了一跳,失态地打了个哆嗦。他手里拈着的帽子被他扔了出去,砸在诊台的背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劳伦斯因为母亲的尖叫,爆发出响亮的哭声。苏珊娜则揽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劳伦斯,低声哄着他。
      “很抱歉,现在我没有义务告诉您这件事了,夫人。我作为邮差的任务已经完成,而我也即将被调离圣马洛,回到我的家乡。”
      施密特不耐烦地看我一眼,弯下腰,把帽子捡起来,重新扣在头上。
      “故事结束了。您没有机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至少该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再见,拉文德·比尔肯贝格小姐。您好自为之吧。”
      说完,施密特转过身,逃也似地离开诊所。我咬紧牙关,挣脱苏珊娜的手臂,抱着劳伦斯追出去——那辆军用奔驰已经开走了。而我看到,车后座并排坐着两位戴帽子的军官。我想其中一位,应该就是维尔纳的名单上,那位可以称之为好心的军官。
      于是,我抱着还不到三个月大的劳伦斯,像只红眼的丧家犬一样,追着那辆黑亮的奔驰车。就好像只要我追上它,我就能把那份该死的失踪通知扔回斯大林格勒,把我的丈夫换回来。我觉得身下几个月前的伤口被扯开了,每个毛孔都似乎在流血,唯独眼睛和稻草丛一样干燥。我一直在跑,但我听不见我的脚步声,只能听见劳伦斯在撕心裂肺地大哭。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那辆车明明就在眼前。可我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它就不见了。我的眼前一片黑暗——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伊尔门湖畔,斯大林格勒,还是弗莱堡和剑桥?一块块石板仿佛变成审视的眼睛,它们怜悯又恶意地望着我;又仿佛成为唾沫横飞的嘴巴,用法语和德语交替着重复:
      “他死了。他死了。他不会回来了。”
      “没名没分的寡妇……一定是那个德国人,他抛弃了她……也难怪,看,她连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好。”
      “唉,又一个管种不管收的野男人。”
      “啐,贱女人。她抱着的是德国人的种,是撒旦的后代,是恶魔……”
      “少说两句吧,小心她反咬你一口。”
      我的眼前依然一片天旋地转——直到劳伦斯嘶哑的哭声,把我拉回圣马洛的石板路上。我的眼前终于出现了光线,是布列塔尼午后,那颗被海雾蒙住眼睛的太阳。太阳的眼睛里似乎含着泪,我想,我一定是看错了。这里是圣文森特街,维尔纳曾经伸出援手的那条街……法国的太阳,怎么会为一个德国人的妻子和孩子哭泣呢?
      “劳伦斯……别哭,我的儿子……”
      我缓缓地回过神来,又哭又笑地呼唤我儿子的名字,轻轻拍着手里的襁褓,将他牢牢地护在我的臂弯中。
      “……爸爸只是失踪了,他没有死。没有阵亡通知书,他就一定还活着。他答应过我,只要我在的地方,他总会回来……他还没有见到你,还没有亲口对你说,他有多爱你。你的爸爸是个天使,他不会把我们两个留在这儿……”

      ————
      *乔治·奥威尔,BBC广播原文(1942年10月3日),没有找到10月1日的广播,所以选用了临近的3日。
      *参考《冬日列车》:“42500名犹太人被驱逐到了死亡营(运送他们的火车没能遇上抵抗运动制造的脱轨事故);整个国家都处于德国军队的掌控之下;人民又饿又悲惨,正在经历第三个缺少燃料的冬天;数千名抵抗者不是牺牲了,就是被关进监狱,或者在被送去德国工厂的路上。”
      *参考《马赛尔网络》一书中,奥黛特·罗森斯托克和穆萨·阿巴迪转移犹太儿童的经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二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2026.05.13,卷四终于开始啦。大概率是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