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欢几何》久揖万壑云

7、 雨幕下的旧影

　　林薇那平板空洞的控诉，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我混乱的意识：“把她赶下去！”

　　“轰——！”

　　一股庞大、冰冷、带着绝对意志的无形力量，如同万吨冰山崩塌，轰然砸向整个车厢！目标，不再是混乱的我，而是瞬间锁定了僵在座位上的鹿游原！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痛苦嘶鸣，从鹿游原紧咬的牙关中迸出！他高大的身躯猛地剧烈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后背！他瞬间肌肉紧绷，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攥紧，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手背上瞬间绷起的血管几乎要爆裂！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深邃锐利、燃烧着桀骜火焰的眼眸，此刻正被一种极其恐怖的变化侵蚀！瞳孔深处，如同投入石子的幽深寒潭，一圈圈冰冷、刺目的幽蓝色光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扩散、旋转！那光芒越来越盛，迅速吞噬着他原本的瞳色！像两簇来自深渊的鬼火，在他眼眶里燃烧！

　　他脸上所有的暴怒、忌惮、挣扎……瞬间被冻结、覆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毫无人性的冰冷！一种纯粹执行指令的、机械般的漠然！

　　规则！它直接接管了他！

　　“不……不要……” 我蜷缩在角落，意识在强行植入的虚假依赖（他是救赎！要相信他！）和眼前这恐怖现实的剧烈撕扯中，发出破碎的、绝望的呓语。

　　但鹿游原——或者说，被规则彻底操控的躯壳——已经听不到了。那双完全被幽蓝光芒占据的瞳孔，如同精准的扫描仪，瞬间锁定了我！没有丝毫迟疑，没有一丝属于“鹿游原”的情感波动！

　　他动了！

　　动作迅捷、精准、高效得如同设定好的机器！高大的身躯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带着一股冰冷的劲风，一只骨节分明、此刻却如同钢铁铸就般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闪电般抓向我的手臂！

　　“啊——！” 极致的恐惧压倒了所有混乱的念头，我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在他冰冷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的前一瞬，身体猛地向下一缩，整个人从座位缝隙里滑了下去，狼狈不堪地滚落在冰冷湿滑的车厢地板上！

　　“砰！” 鹿游原的手重重抓在空了的座椅靠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塑料靠背瞬间出现了几道裂纹！

　　我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在肮脏的地板上向后挪动，冰冷的泥水和不知名的污秽沾了一身。眼泪、汗水、雨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窒息的剧痛。

　　车门口，浑身湿透的林薇依旧像个设定好的路标，空洞地站在那里，平板地重复着：“把她赶下去……把她赶下去……” 雨水顺着她僵硬的手指滴落。那几个泥塑般的乘客蜷缩在座位上，发出压抑的、恐惧的呜咽，对眼前这诡异的一幕视若无睹。

　　鹿游原一击落空，那双幽蓝的瞳孔没有丝毫波动，冰冷地转动，再次精准地锁定了匍匐在地板上的我。他迈开腿，一步踏出，高大的身影带着绝对的压迫感，如同死神降临。

　　“别过来！鹿游原！醒醒！醒醒啊！” 我嘶声哭喊，声音破碎不堪，徒劳地试图唤醒那个可能早已被幽蓝光芒吞噬的灵魂。

　　回应我的，只有他再次伸出的、带着绝对掌控意味的冰冷手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啦——！”

　　一声刺耳的、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巨响，猛地从车头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金属扭曲变形的呻吟！

　　整个车身再次剧烈地、毫无征兆地向左侧猛地倾斜！角度比刚才那次撞击更加骇人！仿佛地面突然塌陷了一块！

　　“啊——！” 那几个乘客发出惊恐的尖叫，在倾斜的车厢里翻滚碰撞。

　　鹿游原的身体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倾斜而失去平衡，抓向我的手猛地一偏，整个人踉跄着撞向旁边的座椅靠背！

　　机会！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根本来不及思考这变故是巧合还是天意，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手脚并用，像一只受惊的爬虫，在剧烈倾斜、污水横流的地板上，拼命地朝着车厢后部——那扇在混乱中不知何时被狂风吹开了一条缝隙的紧急逃生门——爬去！

　　冰冷刺骨的雨水顺着缝隙疯狂灌入，打在我的脸上、身上，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刺痛感。身后，是鹿游原稳住身形后，那沉重、冰冷、如同追魂跗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拦住她！” 门口的林薇平板空洞的声音穿透风雨，像一道冰冷的指令。

　　但没有人动。那几个乘客只顾着惊恐地抓住身边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在倾斜的车厢里哀嚎。

　　我眼中只剩下那条被风吹得不断开合的缝隙！那是唯一的生路！近了！更近了！

　　就在鹿游原冰冷的手指即将再次触及我脚踝的瞬间——

　　“砰！”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身体猛地向前一扑！肩膀狠狠撞在那扇沉重的金属逃生门上！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缝隙瞬间扩大！

　　冰冷狂暴的雨水和狂风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瞬间将我完全吞没！巨大的力量将我直接从门缝里“吸”了出去！

　　“噗通！”

　　身体重重砸在车外冰冷泥泞的公路上！泥浆四溅！骨头像是散了架，剧痛席卷全身！冰冷的雨水疯狂地砸落，瞬间将我浇透！

　　但我顾不上疼痛！巨大的恐惧支撑着我！跑！必须跑！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脱力和剧痛再次摔倒在泥泞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心头。完了……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踏在积水里，溅起冰冷的水花。鹿游原的身影出现在逃生门口，没有灵魂的瞳孔冰冷地锁定了在泥泞中挣扎的我。他迈步，就要踏下台阶。

　　就在这时——

　　“吱嘎——！！！”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仿佛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刹车声，混合着引擎濒临报废的恐怖轰鸣，从公交车后方狂暴的雨幕中猛然炸响！

　　两道刺眼到令人瞬间致盲的炽白灯光，穿透厚重的雨帘，精准无比地照射在刚刚站稳、正要扑向我的鹿游原身上！

　　那灯光太强了！强到即使在狂暴的雨幕中，也清晰地映照出他脸上瞬间的错愕（或者说，是规则操控下的短暂“程序”停滞？）！也照亮了他下意识抬起遮挡强光的手臂——湿透的深色羊绒衫袖口被扯得更高，手腕内侧那块微微凸起的、不规则的烙印，在强光的直射下，边缘那丝幽蓝色的冷光，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像一块嵌入血肉的、活着的电路板！

　　一辆车！

　　一辆破旧得几乎看不出原色、车头严重变形、挡风玻璃布满蛛网状裂痕的黑色越野车，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和巨大的惯性，在湿滑泥泞的路面上疯狂甩尾、漂移！轮胎卷起浑浊的泥浆巨浪！

　　它的目标，不是泥泞中挣扎的我，也不是那几个乘客！

　　是那辆倾斜着的巨大公交车！更准确地说，是公交车尾部那扇敞开的紧急逃生门！以及，刚刚站在门口，被强光定住的鹿游原！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令人肝胆俱裂的恐怖撞击声，盖过了天地间所有的风雨雷鸣！

　　黑色越野车的车头，如同狂暴的攻城锤，狠狠怼进了公交车的尾部！就在鹿游原所站的位置下方！

　　金属扭曲、撕裂、挤压的声音令人牙酸！破碎的玻璃和零件如同爆炸般四散飞溅！公交车那本就倾斜的巨大车身，在这狂暴的撞击下，如同被巨人狠狠踹了一脚，发出更加刺耳的金属呻吟，猛地向前蹿出几米，然后更加倾斜地卡在了泥泞里！车尾瞬间塌陷变形！

　　巨大的冲击力让站在逃生门口的鹿游原根本无法保持平衡！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巨大的力量狠狠抛飞出去！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重重摔落在离公交车几米外的、一片积水的洼地里！泥浆四溅！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撞之下静止了一瞬。

　　只有暴雨依旧疯狂倾泻，冲刷着狼藉的现场。

　　我趴在冰冷的泥泞里，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变故彻底震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剧烈的撞击声后陷入了短暂的停跳！

　　谁？那辆越野车是谁？！

　　越野车的引擎盖在撞击中扭曲变形，冒着丝丝白气。驾驶座一侧严重凹陷，布满裂痕的挡风玻璃后，一个模糊的人影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就在这死寂般的、只剩下雨声的几秒钟里——

　　一个身影，佝偻着，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越野车副驾驶那一侧打开的车门里滑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深色雨衣的人。雨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花白杂乱的胡茬和干瘪的下巴。雨衣下摆滴着浑浊的水。他动作有些蹒跚，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镇定。

　　他没有去看撞得变形的车头，也没有看远处泥水里生死不明的鹿游原，甚至没有看一眼公交车里惊恐的乘客和门口僵立的林薇。

　　他径直朝着我的方向，一步一步，蹚过泥泞的积水，走了过来。

　　脚步声在暴雨中微不可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他停在我面前，浑浊的雨水顺着破旧的雨帽边缘流淌。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

　　一只手，从宽大的雨衣袖口里伸了出来。没有试图搀扶我。

　　那粗糙的指尖，带着冰凉的雨水，轻轻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点在了我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的额头上。

　　然后，一个苍老、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狂暴的雨幕，直接钻进了我的耳朵里，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丫头，烙印……不只他一个人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