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欢几何》久揖万壑云

8、泥沼中的清醒者

　　冰冷。粘稠。窒息。

　　我的意识就像沉在万丈海底的锈铁，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万吨浑浊的泥浆死死压回黑暗。喉咙里堵满了腥甜的淤泥，每一次徒劳的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耳边是永无止境的轰鸣，是暴雨砸落水洼的鼓点，是金属扭曲后的垂死呻吟，还有……一个平板空洞、如同劣质录音般反复循环的女声：

　　“把她赶下去……把她赶下去……”

　　林薇。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探针，刺穿了混沌的意识屏障。

　　赶下去？赶谁？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我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浮现：湿透蜷缩，惊惧如鹿，眼中破碎的空洞深处燃烧着一点微弱的、执拗的光……苏婉兮。

　　一股冰冷粘稠的指令洪流瞬间冲垮了这短暂的清醒！如同预设的程序，我被强行激活：

　　【指令确认：目标锁定。执行驱逐。】
　　【执行路径：物理清除。】
　　【行为模式：高效，精准，不容抗拒。】

　　身体在指令下瞬间绷紧！肌肉纤维如同上紧的发条！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微鸣！这具被规则彻底接管的躯壳猛地从冰冷刺骨的泥水中支起上半身！泥浆从湿透的羊绒衫上簌簌滑落。幽蓝色的瞳孔在昏暗雨幕中如同两点不灭的鬼火，瞬间扫视，精准地锁定了不远处泥地里那个挣扎的、熟悉的身影！

　　目标：苏婉兮。清除！

　　我单手撑地，正要发力扑出——

　　“嗡——！”

　　一股尖锐到极致的、仿佛高压电流直接贯穿大脑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左手手腕内侧轰然炸开！那块微微凸起的烙印，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被强行按进了神经丛！幽蓝色的光芒在皮肉下疯狂闪烁、鼓胀！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精神碾压的恐怖痛楚，混合着一种冰冷、粘稠、带着绝对排斥和镇压意志的指令流，蛮横地冲击着我刚刚恢复一丝清醒的意识核心！

　　【警告！检测到主体意识异常活跃！干扰指令执行！】
　　【强制措施：深度意识压制！启动！】
　　【……系统过载……修正力场不稳定……】
　　【执行备用方案：强制休眠！】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非人的痛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我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刚刚支起的身躯猛地一颤，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左手死死抓住剧痛欲裂的手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惨白，手背上的血管如同濒临爆裂的蚯蚓！幽蓝的瞳孔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冰冷的指令流和被强行唤醒的主体意识如同两条狂暴的巨蟒，在我脑海深处展开惨烈的厮杀！

　　视野疯狂闪烁、撕裂！无数混乱的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我的意识：

　　冰冷的文字框：【行为指令：亲吻林薇额头以示安慰。】——我俯身，嘴唇贴上那冰冷光洁的皮肤，动作温柔珍重，内心却是一片被强制塞入“怜惜”的、令人作呕的粘稠沼泽。

　　苏婉兮惊恐绝望的脸，她指尖颤抖地指向我的手腕：“……那光……幽蓝色的光！”——被窥破秘密的暴怒和瞬间涌起的、冰冷的杀意。

　　自己冰冷的手抓向她！动作高效精准，带着清除冗余代码般的漠然。

　　刺眼的强光！一辆破旧越野车如同地狱战车般撞来！车灯下，自己抬起手臂遮挡——袖口被扯高，手腕内侧那块烙印在强光下暴露无遗！边缘的幽蓝冷光清晰得刺眼！
　　最后，是那个佝偻的、穿着破旧雨衣的身影。枯瘦的手指带着冰冷的雨水，点在苏婉兮颤抖的额头上。苍老沙哑的声音穿透雨幕：“丫头，烙印……不只他一个人有。”

　　烙印……不只我一个人有……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沸腾油锅的冰水，在我混乱狂暴的意识战场上，炸开了一片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轰——！”

　　一股更加强大、更加蛮横的冰冷意志，如同天罚般降临！带着被彻底触怒的、绝对的碾压力量！瞬间击溃了我所有残存的挣扎！

　　我的眼前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意识被强行拖拽着，沉向冰冷的、绝对的虚无。只有手腕烙印处那持续不断的、尖锐的灼痛，如同一个永不熄灭的警示灯，在黑暗深处微弱地跳动。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冰冷的雨水砸在我的脸上，带来细微却持续的刺痛感。耳朵里灌满了水，嗡嗡作响。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轰鸣和指令的噪音……消失了。

　　意识如同搁浅的鲸鱼，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浮上水面。

　　如同溺水的人突然看到浮木，我拼尽全力睁开眼睛！

　　冰冷的雨水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剧烈地呛咳起来，吐出喉咙里满是腥甜的泥水。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装起来，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左手手腕的烙印处依旧残留着尖锐的灼痛感，但那股冰冷粘稠的指令流，如同退潮般消失了。

　　我……回来了。

　　幽蓝的光芒从瞳孔深处彻底褪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刺骨的清醒。我努力撑起身体，甩了甩昏沉的头，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流淌。

　　狼藉的现场如同末日图景。

　　那辆破旧的公交车以一个更加诡异的角度倾斜在泥泞中，车尾被撞得深深凹陷，扭曲的金属狰狞地外翻着。车内一片死寂，只有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那几个乘客……大概凶多吉少。司机隔板后一片黑暗。

　　不远处，那辆如同自杀式袭击的黑色越野车，车头彻底报废，引擎盖扭曲翘起，冒着丝丝白气。驾驶座一侧严重凹陷，布满蛛网裂痕的挡风玻璃后……空空如也。只有被撞碎的玻璃和变形的方向盘。

　　人呢？

　　我环顾四周，视线扫过泥泞的公路。

　　苏婉兮不见了！

　　她刚才趴着的位置，只留下一个人形的泥水印痕，正被不断落下的雨水迅速冲淡。

　　那个雨衣老人也不见了！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那个老人……是谁？那句话……“烙印不只他一个人有”……是什么意思？他带走了苏婉兮？目的何在？

　　就在这时——

　　“游……游原哥哥……”

　　一个平板空洞、带着湿漉漉委屈的女声，突兀地在死寂的雨幕中响起。

　　我转过头，看到公交车那扇被撞得变形、半敞着的紧急逃生门口，一个浑身湿透、单薄的身影正僵硬地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长发紧贴着失神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空洞地望着鹿游原的方向，里面蓄满了泪水，却毫无焦距，像蒙尘的玻璃珠。

　　林薇。

　　她竟然还在！在那场恐怖的撞击之后，她竟然毫发无损地……走了出来？像个设定好程序的玩偶，精准地找到了下一个剧情节点——男主角，我心里一凉。

　　“游原哥哥……” 她平板地重复着，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异常清晰和诡异，“车坏了……我们……怎么办？苏婉兮……她跑了……她好坏……” 她说着剧本设定的台词，空洞的眼神缓缓扫过泥泞的现场，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被设定好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确认我是否“回归正轨”。

　　我看着泥水中狼狈不堪的自己，又看向门口那个精致、空洞、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林薇，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感觉在胃里翻涌。

　　我回来了，又回到这个被精心设计的、荒诞的舞台上。女主角还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她的角色。而那个试图挣脱剧本的女配，被一个神秘的、带着同样烙印疑云的老人带走了，生死不明。

　　手腕内侧的烙印，在冰冷的雨水冲刷下，传来一阵阵微弱却清晰的灼痛。像一块嵌入血肉的、活着的耻辱标记，时刻提醒着我，“你是规则的傀儡，是带着枷锁的演员”。

　　我慢慢地从冰冷的泥水中站了起来，湿透的羊绒衫紧贴着我的身体，好难受，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往前走，带着筋疲力尽后的僵硬感。

　　我没有理会门口林薇空洞的呼唤和控诉。

　　我看向苏婉兮消失的方向，看着那个神秘老人曾经出现的黑暗深处。

　　烙印……不只我一个人有。

　　这句话，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在我那被规则反复蹂躏、又被强行唤醒的冰冷意识深处，悄然扎下了根。

　　我迈开脚步，蹚着冰冷的泥水，一步一步，朝着公交车门口，朝着那个空洞的“女主角”林薇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背负着整个世界的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