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欢几何》久揖万壑云

6、烙印与囚笼

　　“砰！”

　　肩膀撞在他手臂骨头上，剧痛炸开。但这痛楚，远不及闪电撕裂黑暗那一瞬烙在我视网膜上的景象带来的冲击——

　　印记。

　　在他绷紧的、湿透的深色羊绒衫袖口之下，靠近手腕内侧！皮肤上！一块微微凸起的不规则印记！边缘在惨白的电光中，泛着一丝……幽蓝色的冷光！

　　幽蓝色！

　　和那文字框一模一样的、令人作呕的幽蓝色！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彻底冻结！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冰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恐惧像剧毒的藤蔓，勒紧我的喉咙，窒息感排山倒海！

　　规则……的烙印？！它在他身上？！他……他到底是什么？！

　　闪电熄灭，车厢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昏暗。只有引擎徒劳的嘶吼、雨水狂暴的敲打、以及那几个乘客惊恐的、意义不明的呜咽在耳边扭曲放大。

　　“你……”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我喉咙里挤出，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惊骇，手指不受控制地指向他挡在我身前、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臂，指向那被湿透衣袖遮盖的手腕！

　　鹿游原的身体在我撞上他的瞬间就猛地一僵。此刻，他清晰地听到了我那充满恐惧的、指向性的单音节。他猛地收回手臂！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冰冷的湿风！

　　昏暗的光线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压抑、极其冰冷的低气压瞬间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那是一种被窥破秘密的暴怒，混合着某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狼狈？

　　“闭嘴！” 他压低的咆哮在混乱的车厢里如同闷雷炸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凶狠和警告，狠狠砸在我的耳膜上！那声音里的戾气，比他之前在工作室里怒斥我“疯了”时更甚百倍！那不是一个同盟者应有的反应！

　　我被他吼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紧身体，后背死死抵住冰冷湿滑的车厢壁。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背叛感如同冰水浇头！烙印！他真的有烙印！他在隐藏！他刚才的“关心”提议……他所谓的“探测规则”……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他是不是规则的……一部分？！

　　“你……你手腕上……” 巨大的惊恐让我失去了理智，声音嘶哑尖锐，带着哭腔，只想撕开这令人窒息的伪装，“那光……幽蓝色的光！我看见了！那是什么？！”

　　“我让你闭嘴！” 鹿游原猛地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像两把淬毒的冰刃，狠狠刺向我！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暴怒，还有一丝……被我彻底点破秘密后，无法掩饰的惊悸？他放在腿上的手瞬间紧握成拳，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扼断我的喉咙！

　　信任？一点点？在看到他此刻眼神的瞬间，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信任”，彻底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和巨大的绝望！我被骗了！从头到尾！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觉醒的同伴！他是规则的傀儡！是带着烙印的监视者！是把我引向死亡陷阱的帮凶！

　　就在这剑拔弩张、信任彻底崩塌的绝望时刻——

　　毫无征兆！

　　一股庞大、冰冷、带着绝对恶意的无形压力，如同万吨冰山，轰然从四面八方朝我碾压而来！

　　不是咖啡馆那种混乱的精神风暴！这一次，更精准！更冷酷！带着一种……被激怒后的、赤裸裸的惩罚意味！

　　视野边缘瞬间开始剧烈闪烁！雪花噪点疯狂跳动！那个冰冷、刺眼的幽蓝色文字框，带着前所未有的威压，蛮横地覆盖了我的全部视野：

　　【警告！检测到关键角色：苏婉兮（女配），出现严重认知偏差及信任崩解！威胁等级：高危！】

　　【目标锁定。】

　　【执行深度精神锚定程序！】

　　【指令：强制植入核心认知——[鹿游原]为剧情核心男主，是唯一依靠与救赎。】

　　【植入强度：峰值！】

　　冰冷的文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我的大脑皮层！紧接着，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冰冷而粘稠的意念洪流，如同高压水枪，蛮横地、不容抗拒地冲垮了我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强行灌入我的意识深处！

　　无数混乱、甜蜜、充满依赖感的画面和声音碎片，不受控制地在我脑海中疯狂爆炸、重组！

　　游原哥哥的手好温暖……挡在身前的时候……好有安全感……（一个娇嗲的女声在我脑子里响起，带着令人作呕的依赖感）
　　只有他能救我……只有他……他是男主啊……是世界的中心……（一个充满崇拜和盲从的念头强行占据思维）
　　刚才的光……一定是看错了……雨太大……闪电太晃眼……他怎么会骗我？他是来救我的！（自我欺骗的念头被强行放大）
　　烙印？什么烙印？不存在的……幻觉……一定是规则在迷惑我……要相信游原哥哥……只有相信他……才能活下去……（对真相的认知被彻底扭曲覆盖）

　　“呃啊——！” 我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呜咽，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深深抠进头皮！剧烈的头痛像是要将我的头骨生生劈开！那些被强行植入的、充满依赖和扭曲信任的念头，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在我的意识里疯狂钻动、噬咬！它们在强行覆盖我真实的恐惧和怀疑！它们在强行将我拉回那个痴恋男主、依赖男主、将一切希望寄托于男主的“恶毒女配”人设！

　　巨大的痛苦和认知被强行扭曲的恐怖感让我浑身剧烈痉挛，像一条被扔上岸濒死的鱼！泪水混合着冷汗疯狂涌出，却不再是悲伤，而是被强行改造意志的极致折磨！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倒去，撞在鹿游原僵硬冰冷的身体上。

　　鹿游原身体猛地向旁边一让，避开了我的触碰！仿佛我是什么肮脏的病毒！

　　他的避让，像一盆冰水浇在我被强行灌入“依赖”热汤的混乱意识上。冰冷的事实（他的厌恶）与被强行植入的“依赖”指令（他是救赎）在脑海里激烈冲突、撕扯！剧烈的认知失调带来的痛苦，甚至超过了单纯的精神碾压！

　　我蜷缩在冰冷的座椅上，身体筛糠般颤抖，意识在真实的恐惧和被强行植入的虚假依赖之间痛苦挣扎，濒临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沉重的、带着湿气的拍打声，突然从车厢前门处传来！

　　不是敲击玻璃，更像是……手掌拍在金属门板上的声音？沉闷，粘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感。

　　混乱的车厢瞬间安静下来。那几个乘客惊恐的呜咽声停止了。连引擎的嘶吼似乎都低了几分。

　　鹿游原的身体猛地绷紧，所有的暴怒和狼狈瞬间被高度警惕取代！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射向车头方向！

　　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拍门声从痛苦的漩涡中暂时拉回一丝神智。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透过被冷汗和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向前门。

　　昏暗中，只见一个模糊的、被雨水彻底浇透的人形轮廓，正站在车门外，一下，又一下，机械地拍打着紧闭的车门。动作僵硬，毫无生气。雨水顺着他（她）的头发、衣服往下流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司机隔板后的那个模糊轮廓，终于有了动作。他似乎按下了开门按钮。

　　“嗤——”

　　漏气般的声响中，前门缓缓打开。

　　冰冷潮湿的风裹挟着更大的雨点瞬间灌入车厢。与此同时，一个熟悉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带着哭腔的女声，穿透风雨清晰地传了进来，空洞，平板，却带着剧本设定的、公式化的委屈和依赖：

　　“游原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外面雨好大……我好害怕……”

　　是林薇！

　　她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瑟瑟发抖的轮廓。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失神的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车厢深处鹿游原的方向，里面蓄满了泪水，却毫无焦距，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

　　她就这样站在车门外，风雨中，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准投递的……人偶包裹。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砸在车门台阶上。

　　鹿游原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厌恶、以及更深层……忌惮的神情！他死死盯着门口的林薇，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

　　林薇空洞的目光缓缓扫过车厢，最后，落在了蜷缩在鹿游原旁边、狼狈不堪、意识混乱的我身上。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林薇”的嫉恨或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程序化的……锁定。

　　“苏婉兮……” 她的嘴唇机械地开合，平板的声音在风雨中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被操控的控诉，“你为什么……总是要缠着游原哥哥……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

　　她抬起一只湿漉漉、苍白的手，僵硬地指向我，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剧本设定的、被侵犯领地的愤怒和委屈：

　　“把她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