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我和邪神有段情?！》Emberseer

22、惜命利己我自行 大河向东流

　　高台磅单已落定，古墟遍地厮杀之声骤然寂灭。

　　方才争逐残剑、比拼输赢的各派修士尚未平复心绪，天地雾色早已翻涌成团。

　　灰白流雾自众人眼中漫生，吞尽擂台锋芒、掩去剑影喧嚣。
　　外技之争落幕，第二重秘境试炼应声开启，正是传闻中的忘川－－“照心渡”。

　　紧绷多日的厮杀与取舍一朝卸下，三人终于得了几分松弛。

　　祁承宁看着前方白雾缭绕的长桥，兴致颇闲：“终于通关了，别绷着脸了，走走走，师兄带你们去奈何桥逛一圈。”

　　两人应声便走。三人并肩漫步上桥，雾风吹得衣袂轻晃。

　　刚走到桥中，便见桥栏边立着两道身影，带着面具十分突兀。

　　几人一对视，这两人便摘下了面具。
　　是两位结伴同游的女子。

　　一人素衣温婉，安安静静倚栏看川水流淌。
　　祁承宁一看，瞬间明了，其中倚栏之人正是常年驻守奈何桥、熬煮忘川汤的孟婆。

　　而她身侧跟着一位鲜红衣裙，配饰颇多的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眉眼灵动跳脱，鲜活又桀骜－－
　　正是阎罗独女，也是冥府出了名的小霸王。素来无法无天，哪里热闹往哪钻。

　　二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笑，闲散自在，与方才试练场上紧绷拼命的模样，全然两个模样。

　　桥上风轻雾软，众人两两相对，各得清闲。

　　那小霸王最先察觉到有人上前，转头望来，眼睛一亮，半点不认生：“哟，终于看见活人了，刚在一桥全是闷头赶路的。”

　　她身旁的孟婆无奈侧目，轻声嗔道：“别乱说话。”

　　阎灵不免一笑，指尖把玩着挂在腰间一串叮叮当当，铃铛哗啦乱响，将肃穆的氛围缓和些许。

　　祁承宁听得好笑，步子顿住，干脆接话：“嗐，我们也是刚打完试炼，上来摸鱼散心的。”

　　这话一听，小霸王瞬间乐了：“懂懂懂！累疯了对吧？这试炼简直逼人道心直升，半点都不让人偷懒。”

　　萧逐云站在身侧，瞥了眼祁承宁，心道：“那是你没有这人会玩。”
　　谢允年眉眼弯弯，安静听着。

　　小霸王自来熟得很，干脆顺势搭话：“这地界我们俩早逛熟了，特意来奈何桥看热闹，秘境百年一开，不逛白不逛。”

　　孟婆这才轻轻开口，语气温和有礼：“无意唐突，只是方才远远观览，三位在一众修士里格外出挑。”

　　祁承宁坦然笑答：“取舍而已，谈不上多正。”

　　霸王听得赞许，连连点头，叽叽喳喳夸个不停。

　　祁承宁无奈失笑，抬手轻压，随口调侃：“得得得，夸得没完了，当然可没有你这小霸王随心所欲，来去潇洒。”

　　一句话逗得那霸王眉眼更亮，笑得得意洋洋。
　　孟婆唇角微扬，眼底掠过浅淡笑意。

　　两方气氛松弛又轻快，全然没有修士间的试探疏离。
　　奈何桥上白雾悠悠，原本肃静冰冷的忘川秘境，一时竟热闹温柔了不少。

　　奈何桥上气氛松弛热闹，几人索性结伴同游，先逛遍忘川景致，暂缓试炼之事。

　　那跳脱鲜活的小霸王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自来熟开口：“我叫阎灵，旁人都爱喊我一声小霸王，不用拘着礼数。”

　　她侧身望向身侧素衣女子，笑着引荐：“这位是孟姒，位列罗刹之一，世人唤她孟婆。”

　　谢允年、萧逐云二人惊到，任谁也不会想到面前这个肤如白雪，唇染朱砂的妙女子竟是传闻中的罗刹——孟婆。

　　祁承宁闻言颔首，从容报上三人名号：“祁承宁，身旁两位是我师弟。”

　　他一一指来：“谢允年、萧逐云。方才桥上闲聊，多有叨扰。”

　　话音落，不知为何，谢允年觉着，他的心上好似被烫了一下，很不是滋味。

　　阎灵一听笑得眉眼弯弯：“得得得，还得是你祁承宁，方才还调侃我是随心所欲的霸王，这会儿反倒客套起来了。”

　　孟姒眉眼温软，轻轻颔首示意。
　　一行人就此熟络，阎灵主动揽下带队游玩的差事，俨然向导。

　　她边走边晃，指着四周层层叠叠的白雾：“绝大多数修士从古墟踏入忘川，满脑子就想着通关，就会被困住咯，兜兜转转绕遍山林，最后连入口在哪都摸不着，白白浪费大把时辰。”

　　路边飘过几缕游荡的残魂，慌慌张张撞过来，见到活人一行人，又慌忙缩入雾中躲远。
　　阎灵见状还冲那团白雾挥了挥手打招呼，一副街坊领里打招呼的架子。

　　孟姒缓步跟在一旁，轻声补充：“当局者迷，执念太深，自然看不见藏在雾里的河道。”

　　“你们几个能下心在奈何头闲逛，反倒比一众急于求成的修士先占了先机。”

　　几人慢悠悠穿行忘川幽径，沿途白雾绵软不散，路边丛生的幽蓝彼岸花生着细碎露珠，沾在衣摆边角，凉却不寒。

　　谢允年停下脚步，弯腰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彼岸花的花瓣，花瓣上的露水滴落，落在手背上，竟化作一点转瞬即逝的细碎虚影。
　　他微微怔住，才明白这遍地繁花，皆是亡人残留的念想所化。

　　溪泉蜿蜒流淌，水声潺潺，衬得愈发清幽静谧。
　　阎灵熟门熟路带着几人拐入小巷，众人望去，只见那巷中藏着一方小巧的市集。

　　摆摊的皆是滞留此地的闲散阴魂，摊位错落，摆满写着名的物件：安神落花、清川露、忘忧糖……

　　还有几个店家是专门酿酒的，这可正合祁承宁的意。

　　街边还有阴魂小贩举着摊子叫卖忘川特色小玩意，什么防迷路雾纱、聒噪竹哨，花样多到眼花缭乱。

　　阴魂摊主热情招揽，细细讲明规矩：人间阳钱可换安神、护体静心的物品。冥币只能兑川露、酒水，出境即消。

　　什么叫出境即消?祁承宁心道。

　　他一问，更是懵逼。
　　众人答到，因为喝死不买账。

　　几人闲逛赏玩，忽然，祁承宁脚步一顿，目光炯炯，牢牢锁定摊位上的几坛香酒，身形一晃到阎灵身侧，语气随意又自然：“小霸王，借我点冥币呗，我买几壶酒。”

　　阎灵当场瞪圆眼睛，哭笑不得地吐槽：“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实打实的酒鬼！别人试炼是为了修行，你倒好，先惦记上喝酒了！”

　　她一边无奈掏出一把冥币递过去，一边碎碎念叨：“拿去拿去，小心点喝！别把你这两个师弟也带偏，好好两个清心寡欲的剑修，回头全被你带成嗜酒成性的酒鬼了，我可担不起这锅！”

　　祁承宁笑着接过钱币，回笑道：“放心，浅酌助兴，不耽误试炼。难得闲游，有酒才算尽兴。”

　　一旁谢允年闻言，直勾勾盯着祁承宁的背影，眉眼弯弯，缓步跟上。萧逐云则是和祁承宁勾肩搭背地去逛集市了。

　　孟姒立于雾中，唇角噙着浅笑。

　　等祁承宁痛快买下三坛酒，随手拎起。
　　几人慢悠悠逛完整条市集，尝遍了清甜的忘忧糖，收了小物件，伴着淡淡酒香。

　　阎灵还心血来潮，买了个会呱呱叫的纸蛙，捏一下就蹦老高，追着萧逐云，两人到处跑，玩的不亦乐乎。

　　祁承宁已经迫不及待掀开酒坛封泥，醇厚的酒香漫开，他抬手递出去一坛给萧逐云，又晃了晃剩下一坛朝谢允年扬了扬下巴：“来，师弟，抿一口，忘川特酿，过了这地界花钱都喝不到。”

　　谢允年慌忙抿了一口，面庞泛着红晕，反观萧逐云也不客套，直接接过来掂了掂。

　　孟姒远远望着，无奈摇头，阎灵在一旁撺掇起哄祁承宁给谢允年灌酒。

　　待闲游尽兴，才缓缓抬手拨开厚重白雾，朝前方深处遥遥一指。

　　远处便传来连绵不绝的川水轰鸣，雾色翻涌，一条横贯整座秘境的长河终于显现真容。

　　那正是－－渡心河，照心渡。
　　踏入忘川渡口，众修士被推上浮舟。

　　孟姒方道，一叶舟对应一方人间疾苦。

　　有道是，舟行忘川，你握手中剑，拥有出手干预的权力，却也背负着不可回转的的代价。

　　－－心软插手，则自身剑道根基暂时折损。冷眼旁观，便能保全修为，安稳过关。

　　那么，你手中的剑，是只为自己登顶变强，还是为护世间不平而立？

　　玩赏终了，忘川自此开场。

　　孟姒衣袖划过，抬手指过河面光影，疾苦化作四念缥缈的灵：一为微尘流离之苦，二为厮杀倾轧之苦，三为道统断绝之苦，四为苍生执念之苦。

　　阎灵收敛几分嬉闹，她还是念起离前父亲叮嘱过关的念叨，望着河面重重舟影：“前面大把人连条河都找不到，我们接下来，才是真正拷问取舍一关。”

　　白雾拂过湖面，万千芦舟飘荡。

　　这层皆是凡人生前求不得、放不下的万般撼事，死后心结不散，因此困在渡心河轮回往复，岁岁受悲苦折磨。

　　孟姒道：“渡心河承天地因果，循业力轮回。”

　　“有一物，名为苍生念。而此物名虽如此，却不受世人铭记报恩，不因口舌称颂而生。而是源于天地大道的因果”

　　用世人一生的执念与痛苦来做试炼，随随意意地交付于不明不白之人的手里，这也算大道？祁承宁心道。

　　孟姒接着道：“你渡一人苦，便得一份善因。解一世撼，便得一缕道果。哪怕众生不识你真容，业力也丝毫不减，最终化为实打实的苍生念。”

　　岸边几人心下豁然，阎灵轻轻吸气，轻声感慨：“牵一发而动全身啊，难搞难搞。”

　　孟姒道：“敢尽数渡尽执念，就是敢包揽苍生。”

　　萧逐云冷声道：“可因果双向制衡。善因越深，自己承担的业力损耗越重－－得多少善果，便受多少代价。”

　　谢允年静静立在舟边，湖面泛滥的波光轻轻拂过他的眼眸，却被丝丝戾气掩埋。

　　呵，天道看似公允，实则处处苛责世人，圆满道心要以自身根基损耗换取，人间疾苦却要凡人独自承担。
　　而这，竟然能划等号吗？他心道。

　　白雾漫卷渡心河面，场面热闹得很。

　　可细看下来，满河修士，个个心里都打着小算盘。

　　没人是真来渡苍生的，全是来薅好处、避代价的。

　　谁都门儿清：忘川试炼是道单选题。救人，剑基受损、修为掉层。旁观，安稳满分、毫发无伤。

　　于是所有人都精得不行。

　　碰到惨烈疾苦直接闭眼摆烂，任凭幻境里百姓流离、生灵哀嚎，只管抱紧自己修为。
　　少数愿意出手的，也就随便糊弄两下，蹭点苍生念就收手，半点业力都不肯沾。

　　说白了，就是惜命，利己。

　　但又话说回来，凡人的苦难又不是他们造成的，也就毫不相干了。
　　也没人傻到为了素不相识的苍生，赔上自己的剑道前程。

　　岸边，萧逐云冷眼扫过全场，语气淡淡透着嘲讽：“这群人修炼修了一辈子，满脑子都是争排名、抢机缘，没一个肯为世间折损自己半分。”

　　阎灵看着河面一片虚伪权衡，愤愤道：“天道规矩本来就不讲理，行善必吃亏，难怪没人愿意真心渡苦。”

　　两人话音刚落，良久，一道素衣身影从容踏出。

　　“师兄，别冲动！”谢允年劝道，他知道按祁承宁的性子，是绝对不考虑自身的。
　　当然也不考虑爱着他的人。

　　祁承宁回头，道：“没事，这点苦，我来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