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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月下定歉解前尘 你发癫了? ...

  •   而后的日子,祁承宁反倒成了归阁的常客。

      却时不时才能看见他的小师弟。

      他惯了万古孤寂,忽然得了这般鲜活热烈、一逗就恼,知错却依旧嘴硬别扭的少年,又亲手为他铸剑、默默替师尊传道后,便再也收不住心思。

      时而立于阁楼廊下,静静看他练剑半日,不言不语。

      时而故意引动墟界微息,搅乱他的剑势,看少年紧绷、耳尖泛红,暗自置气的模样,便觉有趣。

      毕竟,现在的骋遥子年纪尚小,总不至于像上一任一样,跟个和尚似的,便真的无情无欲。

      有时候,祁承宁携栖冥子同来,两人倚着树闲谈,祁承宁的目光却次次落在那道握着银纹长剑的身影上。

      萧逐云每每看的无奈,屡次打趣他:“你守了空山三千多年,素来无欲无求。”

      语罢,他用手肘了肘祁承宁,调笑道:“这回,又是铸剑相送,又是借扰传道,事事偏护,怎么就偏偏缠上这新晋的小师弟了呢?”

      祁承宁望着阁中翻飞的青锋,眼底含着浅淡笑意,语气漫不经心,藏着珍重:“万古山河无趣啊,唯他鲜活。”

      少年心性最是倔强。

      谢允年从不愿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被戏弄、被纵容、被悉心成全。
      哪怕心底早已知错,早已感激。

      祁承宁越是戏谑随性,处处逗弄,那么他人前越是冷脸疏离。

      少年的骄傲是最坚硬的壳,也是困住自己的笼。

      渐渐地,他握着那把长剑愈发拼命,次次遇上祁承宁,必要分出高低,论出胜负。

      其实后者,也只是看他要弄伤自个才横跳出来罢了。

      祁承宁永远留着余地,次次温柔拆解他所有攻势。

      可这份暗藏的纵容与偏护,落在心高气盛的谢允年眼中,却成了很复杂的戏耍。
      毕竟七情封锁的时间稍慢了不是。

      他少年傲骨嶙峋,最不喜旁人戏他。

      于是次次交手,次次较真,次次落败,便次次盛隙。

      久而久之,两人之间便生出一层薄薄的隔阂。

      旁人看四灵和睦,仙山安稳,唯有他们二人,常年针锋相对。

      谢允年冷言疏离:“师兄修为万古高深,不必次次戏我输赢。”

      祁承宁本是随性打趣,闻言心头微涩,却故作慢然戏谑,顺着回击:“师弟锋芒太盛,不磨一磨,来日怎抗天地劫风。”

      一句磨你锋芒,戏你输赢。
      少年就这样记了万年。

      隔阂便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层层堆叠。

      谢允年自此之后,岁岁修行、日日练剑,手握那柄墟纹青锋,一边拼命追赶祁承宁的脚步,一边死死维持人前疏离冷硬的姿态。

      他一心想要赢过对方、想要证明自己不必被庇护、想要挣脱旁人眼中“被大师兄纵容戏耍”的标签。

      他以为自己所求的是胜负输赢、是修为超越、是独当一面。

      却不知,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不过是想换来那人一次毫无保留的坦诚,一次不必藏、不必掩、不必以嬉闹代替温柔的真心相待。

      岁月潺潺,数百年光阴流转。

      蒙山海更迭,云起云落,四灵各司其职,维系天地秩序。

      开垠子依旧闭关悟道,不问俗世纷争;栖冥子镇守幽渊,常年与阴邪戾气相伴。

      唯有祁承宁与谢允年,年年岁岁相伴于仙山云海、虚空星河,日日相见,日日相争,日日别扭,日日牵绊。

      每逢洪荒小劫降临,墟界裂隙动荡,万道浊气外泄,最先奔赴战场的永远是二人。

      祁承宁抬手结阵,万丈墟界壁垒横亘天地,稳住摇晃的山河根基,肃穆威严,尽显沉稳气魄。

      每逢结界将破、浊气侵袭的危急时刻,他无需回头,便知身后必有一道破空剑光驰援。

      谢允年身形破空而来,手中那柄墟纹长剑青锋掠影,瞬息千里,剑光斩尽四方浊秽,利落凌厉,无人能敌。

      战场之上,二人从无配合口诀,从无提前商议,却天生默契,浑然一体。

      祁承宁稳住天地大局,为他挡尽身后暗险;谢允年破开前路荆棘,为他扫平四方祸乱。

      虚空驰道与万墟本源交融碰撞,生出世间最磅礴的道韵灵光,可渡苍生,也可镇山河。
      劫难落幕,浊气散尽,天地重归清明。

      旁人皆叹,骋遥、望墟二灵,当真乃太蒙绝配,无人能及。

      可转瞬尘埃落定,褪去并肩作战的默契,二人又变回人前疏离对峙的模样。

      谢允年收剑立在云海之巅,指尖摩挲着剑鞘上熟悉的墟纹,衣袂临风,眉眼清冷,绝不看身侧之人半分,只淡淡开口:“方才结界薄弱处,师兄预判稍迟。”

      字字较真,句句挑错,不肯给半分温情余地,死守自己最后的少年体面。

      祁承宁望着他挺拔孤冷的背影,眼底刚燃起的暖意缓缓沉淀,化作无奈的笑意,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是是是,师弟剑术冠绝太蒙,是我拖沓了。”

      看似妥协迁就,内里藏着数不尽的温柔怅然与甘之如饴。

      误解往复循环,别扭岁岁叠加,万年光阴,就在这般心知善意、刻意疏离、暗自感激、人前针锋的拉扯与错过中缓缓流淌。

      栖冥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最懂祁承宁的沉默承重,懂他背负的压力。

      他也懂谢允年的纯粹执拗,懂他目无五色的孤寂,懂他的少年孤勇。

      千年之间,栖冥子数次调解:“你二人本是天道互补,一墟一空,是最契合的啊。偏偏一个嘴欠,一个心傲,好好的羁绊,愣是给熬成了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夜风微凉,星河万顷。

      祁承宁垂眸看着指间流转的墟界灵光,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藏着无人读懂的沉重宿命:“我身负万墟命脉,此生注定镇界守荒,身系万千因果,难逃天地劫数。”

      “我这一生,无喜乐,无自由,来日大劫降临,我必以身殉道,稳住洪荒。”

      “与其让他知晓,岁岁念我、为我牵绊、为我痛苦,不如维持如今这般针锋别扭。”

      萧逐云听完这一番凄冷悲壮的自语,当即皱着眉出声怼他:“净说些自苦至极的糊涂话,什么一生无喜乐、无自由,分明是你自己把心门死死闭住,硬生生把日子过得寡淡无趣。”

      “你自以为不表露心意、处处针锋相对就是成全,殊不知别扭拉扯最磨人,旁人照样挂心难安,半点没躲开牵绊。”

      “还想着大劫一来以身殉道,只顾着落个殉道的名头,全然没想过留下来的人该怎么熬。”

      紧跟着连着轻啐几声:“呸呸呸,殉什么道。天大的劫难总有解法,犯不着拿自己性命去硬扛,好好活着才是最要紧的事。”

      欸,看来,心结根植千年,早已不是几句劝解便能化开的。

      谢允年听不进半句。
      在他眼里,祁承宁的所有温柔皆为假象,所有退让皆是施舍。

      他不愿低头,不肯示弱,更不愿承认,自己早已习惯归阁外那道常驻的身影,早已在无数次剑影相对中,将这人的轮廓刻进了灵息里。

      他越是在意,越是抗拒;越是心动,越是疏离。

      而祁承宁素来不懂直白倾诉。

      万古孤寂刻入骨髓,他此生从未学过如何好好爱人,只懂以自己的方式偏护纵容。

      以为嬉闹是亲近,以为留手是成全,以为默默守护是最长情的相伴。

      直到那一夜,夜色如泼墨,他的眼中只能留下那一抹浅亮灰,干净得不染一点阴影。
      祁承宁一袭月白长袍,孤身立在台边,远眺星河。

      背影清瘦孤挺,褪去白日所有的散漫戏谑,只剩三千年来独守空山的沉寂与苍凉。

      他本惯了孤身静守,听得身后轻微落布风声,只以为是夜风卷叶,枝头晃动,并未回头。

      直到少年清凉却略显干涩、带着低哑愧音,轻轻响在晚风之中:“师兄。”

      祁承宁身形微顿,似是没想到谢允年会来,他缓缓转过身。

      见是本该在归阁静养的谢允年,他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习惯性想勾笑打趣几句。
      却见少年立在月色之下,脊背依旧挺直,却不见平日所有冷硬。

      不等祁承宁开口,谢允年已然低头,姿态是全然的退让与致歉,字字郑重。

      “冒昧叨扰师兄,我是来向师兄道歉的。”

      道歉……?道甚么歉啊?!

      “从前是我愚钝狭隘,识人不明。”

      ???

      师尊出关了,你终于发颠了?

      “我一直误以为你日日寻我嬉闹、扰我修行、拆我剑招,皆是闲来消遣、刻意戏辱于我,次次与你置气、与你针锋、冷言相对。”

      对?啊?对什么对啊!!

      在祁承宁还未反应过来之时。

      只见他抬眸,墨瞳澄澈透亮,映着满地月华,坦荡又愧疚地望着眼前人:“今日得师尊点破,我才知晓。

      “原来是师兄你暗中为我传道、护我灵基、补我短板的苦心。”

      “是我错怪你太久,误解你太久,次次辜负你的周全与纵容。”

      “师兄,从前种种,是我不对。”

      晚风拂动两人衣袂,星河垂落高台,万籁俱寂。

      少年这一番道歉,卸下了所有少年傲气、所有刻意疏离。
      这应该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心甘情愿、真心实意向旁人低头认错。

      祁承宁静静立在原地,眸底所有玩笑意味尽数褪去。

      月色落在他眼尾,漾开极浅极淡的温柔与怅然。

      他守了万古空山,惯了无人读懂、无人领情、无人道谢。

      他早已习惯以嬉藏心、以闹护人、以疏离掩偏爱,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个最傲娇、最不肯服软的少年,会独自踏月而来,清清楚楚读懂他所有不言的苦心,认认真真给他一句迟来的道歉。

      祁承宁沉默片刻,声线被夜风揉得极轻极温,褪去所有漫不经心:“无妨。”

      “你年少入世、道心初成、傲骨天成,看不穿这些弯弯绕绕,是常理。”
      “我本就没想让你知晓,也没想过要你道谢致歉。”

      他望着少年眼底未散的愧色,微微轻叹,依旧是那副温柔纵容、从不怪罪的模样:“你好好修行,守住本心,便够了。”

      他轻轻接过少年所有的亏欠与愧疚,不追责、不翻旧账,不留心结。

      谢允年望着他眼底毫无芥蒂的温柔包容,心底酸涩更甚。

      他越发清楚——眼前之人,从来都是嘴上轻佻、内里宽厚,看似随性散漫,实则事事为他考量、处处为他铺路。

      可自己从前,竟然次次以冷相对、以倔相抗、以傲伤人。

      晚风敛尽最后一丝愧意,高台月色温柔铺陈,消解了横亘在二人之间最初的隔阂与误解。

      一句“便够了”轻落尘埃,谢允年心头沉甸甸的酸涩并未散去,反倒因这份毫无底线的包容,愈发心绪翻涌。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傲骨卸下大半,却依旧不习惯这般静谧温情的对峙,一时无言伫立在原地,月华染遍他青衣衣袂。

      祁承宁静静看着他别扭隐忍的模样,眼底怅然缓缓散去,重归几分惯有的松弛恣意。

      万古孤寂的夜空,因少年这场笨拙真诚的致歉,多了几分鲜活暖意。

      他不愿让少年困在愧疚自责里久久内耗,便顺势抬手,语气慵懒闲散,掩去心底所有温柔动容:“既然心结已解,歉意已了,那便无妨。”

      他抬步向前,缓步踏出两步,目光落在少年腰间新配的青锋,掠过剑鞘细腻流转的墟纹,似随意起意,又暗藏深意:“恰逢月夜风清,星河正好。”

      “我倒想瞧瞧,被我日日搅扰修行的剑术,如今到底精进至何种地步了。”

      谢允年骤然抬眸,澄澈墨瞳里还凝着未散的愧色,闻言瞬间漾开错愕,随即被少年人还未消亡本能的好胜与执拗取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月下定歉解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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