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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妄嗔不解旁人意 心中嗔,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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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天光温软,剑痕未消。
师尊闭关静养,四灵各司其道,少年意气未折,风雪离散未临。
此刻的温柔嬉闹、咫尺相伴,干净得像一场幻梦。
无人知晓,千载偏爱,终有一日会沦为刀剑相向。
而那人终将成为他余生孤夜里,最深、最痛,最放不下的执念。
眼下点滴,皆是来日蚀骨遗憾的旧忆。
*
归阁的晨光温柔,日日藏着祁承宁不动声色的捉弄。
往后几日,谢允年日日独居阁内静心打坐悟道,可祁承宁总寻借口前来:送茶送食、送香典籍、修花调铃……
竟没有一个重复的!
每每谢允年凝神屏息时,一缕若有若无的柔息便悄然缠上他周身经脉,轻飘飘搅乱他好不容易稳住的道心,让他调息屡屡中断。
这人还真是可恶至极!
这日清晨,谢允年再度被扰得灵息紊乱,猛地收工回转,眼底藏着愠怒:“师兄,莫要再来,扰我修行。”
这怎么跟个和尚似的?
祁承宁斜倚雕花廊柱,眉眼噙着散漫笑意,半点无认错之意:“天地灵息自在流传,师弟,怎可单单怪罪于我。”
“此息只出自你。”谢允年指尖攥紧袖摆,少年执拗不肯退让,“你屡次扰乱,消遣我很有意思?”
见他是真动了火气,害怕给这小孩气坏了,祁承宁便不再逗弄,直起身轻笑:“好好好,是我的过错。既然我扰了你修行,不如随我一同前往殿中,到师尊跟前评一评理。”
“看是我不该随意搅扰,还是你道心浅薄易受外物牵动。”
谢允年心气拗得紧,当即颔首:“去就去。”
二人并肩踏出归阁云海,踏清风登上圣峰,去往师尊闭关的清垠殿。
殿外云雾缠绕,处处散落闲花。
祁承宁一路存心逗弄,句句打趣前日扰他打坐一事,谢允年忍无可忍,当即出手相抵。
转瞬之间,二人便在殿前云坪缠斗开来,袖带搅碎漫山落花。
此时,殿门半敞开,一道慵懒散漫的声音慢悠悠飘了出来:“大清早两个妖孽吵吵闹闹,扰我清闲,真当我是打坐的和尚,一动不动不是?”
二人抬步入殿。
石榻之上斜倚一人,满头霜雪白发如月华垂落,可面容却是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貌比神仙,不见万古沧桑褶皱。
一身素白宽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领口微敞,手里把玩着一枚流转银白玉珠手串,翘着腿,坐姿随意散漫,没半点四灵之首的威严架子--此人正是开垠子。
谢允年自化形以来初见师尊,收敛一身锋芒垂袖躬身,规规矩矩行礼:“弟子谢允年,拜见师尊。”
祁承宁只是淡淡拱手,神态松弛:“师尊。”
开垠子抬眼扫过二人,白发轻晃,少年般清俊的脸上笑意盈盈,一语道破前因:“不必多说,我一猜便是祁承宁闲得万古无趣,整日逗弄我新来的小徒弟。”
祁承宁低笑不语,坦然认下。
谢允年微微一怔,没想到万古师尊这般直白随性,全然不是自己想象中严肃古板的模样。
开垠子晃了晃手中玉珠,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轻快打趣:“允年,你也不必气恼。你这位大师兄日日镇守墟界,扛着整片洪荒山河重担,万古空山只剩死寂。”
“难得来了个鲜活少年,他不逗你又能寻谁解闷?”
谢允年耳尖泛红,低声辩驳:“修行大道,不该日日嬉闹分心。”
开垠子听得失笑,挑眉晃了晃满头白发:“小小年纪反倒比我这活了开天岁月的人古板。”
“大道万千,肃穆是道,嬉闹亦是道,天地尚有阴晴轮换,何苦日日紧绷自身?”
话音稍顿,他目光通透地扫过二人,轻声点破内里心思:“再者说,他扰你修行其实也并无恶意。”
“你骋遥本源天生目无五色、将来锁闭七情,你性子孤冷执拗,独来独往又太过凄苦。”
“你师兄他不会直白亲近,只能用这般笨拙方式,日日伴在你身侧。”
殿内清风一静,谢允年当场怔住,心底纷乱翻涌,依旧分辨不清这份纠缠的牵绊究竟是何滋味,只觉得莫名酸涩。
祁承宁立在一旁,眸底浅淡笑意缓缓敛去,默然默认。
开垠子摆了摆手,随性挥手打发二人:“这点小事不值一提。允年放宽道心,不必拘泥小节。”
“承宁少捉弄人,若是把我徒弟气跑,我便拆你几层墟界壁垒。去吧去吧,别挡着我闲坐观景。”
二人应声躬身退殿。
踏出清垠殿云雾,云海清风拂面,谢允年垂眸走在前,心绪复杂懵懂,如酸滚过。
他依旧不懂情爱温柔,却第一次知晓,那日日烦扰他的打闹背后,藏着看不懂说不明的笨拙偏爱。
廊上目送二人离去的开垠子,面上嬉笑缓缓淡去,眼底掠过万古沧桑沉色。
他早已看透二人的宿命,良久轻叹一声,消散在风里无人听闻:“一墟一空,天生互补亦天生相克,这份情劫,终究无人能渡。”
清垠殿的一席点拨缓缓漾开浅浅碎花,却终究没能遮掩二人骨子里相悖的心性。
也没能让执拗的少年放下心结,更没能让祁承宁剖白心意。
下山返程途经一片覆满墟界灵玉的幽谷,祁承宁忽然顿住脚步,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柄早已温养千年的长剑。
剑鞘凝着淡银墟纹,是他以先天寒铁亲手锻铸,暗合破空之道,能承住谢允年日渐暴涨的虚空剑意。
不然寻常兵刃根本扛不住他的剑气撕扯。
他指尖托着剑柄,递到谢允年面前,神色褪去平日戏谑,难得认真几分。
语气依旧裹着一层淡淡的漫不经心,刻意掩去内里珍重:“你现下手里这柄凡剑撑不了多久,日后你骋遥剑道全开,不出百年便会寸寸崩碎。”
“此剑随我镇守墟界千载,名为‘念深’,配你的破空剑路正正好,往后你练剑便用它吧。”
谢允年微微一怔,垂眸看向那柄品相绝然的长剑,心底微动,嘴上依旧带着少年矜持的疏离:“师兄随身之物,我不便收下。”
“欸,送出去的东西,可没有收回的道理。”祁承宁微微抬腕,直接将剑塞进他怀中,还不忘顺势打趣一句,“往后你拿着这剑多赢我几次,也算不白费我这番心血锻造。”
谢允年攥紧微凉剑鞘,耳尖又泛起浅红,想说推辞的话,最终还是缄默收下,只低声道了一句:“多谢师兄。”
彼时年少,恩怨未起,宿命未压。
他那时尚且不知,这柄剑会伴他走过数万年针锋岁月,成为他余生唯一的念想。
自打被祁承宁屡次搅乱打坐、又随他去过一趟清垠殿、收下赠剑之后,谢允年反倒愈发不愿回归阁静修。
他认定只要留在练剑阁楼,祁承宁必定日日前来打扰,耽误自己悟道进度。
索性干脆隔三差五就往清垠殿跑,偶尔也在归阁练剑,只不过依旧受祁承宁干扰。
他干脆打定主意扎根在师尊身侧系统性修习骋遥心法,一心想着靠正统传道快速精进修为,早日超越祁承宁,再也不必受他戏耍。
起初开垠子也依着他的心意,偶尔抽空点拨几句本源根基,只是从不会长篇大论静坐授课,大多时候只是丢给他几本古卷道书,让他自行打坐参悟。
谢允年便日复一日枯坐殿中凝神内视,可越是埋头死磕悟道,越觉得阻滞重重,骋遥虚空道纹始终凝滞在经脉之内,很难再进一步突破,往往静坐整日,收获寥寥无几。
他满心困惑,忍不住向开垠子请教症结所在,直言自己日日闭关悟道,却始终进展缓慢。
开垠子闻言只是捻着指间玉珠轻笑,慢悠悠道出一桩秘事,彻底颠覆了谢允年长久以来的认知。
“你这死孩子,偏偏钻进了死胡同里。骋遥一脉本就最忌闭门枯坐、死磕悟道,此道生于动、行于奔、成于碰撞,根本不是静坐打坐就能修成的东西。”
他摇摇头:“我本来打算循序渐进教你,可你性子太硬,脸皮薄,宁肯自己死磕受苦,也绝不肯主动低头向旁人请教。”
“承宁瞧得明白,才特意换了法子。他一次次跑去归阁扰你打坐、跟你拆招斗法、闲谈时随口讲的剑理、灵息运转诀窍、催动法门,全都是我原本预备分十数年慢慢传授给你的要义啊。”
他抱着剑,来回走,来回摇头:“不然你以为你的‘漂亮师兄’是闲得慌么?”
谢允年浑身一震,愣在原地,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开垠子继续娓娓道来:“他故意扰乱你调息,是逼着你在灵息紊乱里学着掌控游走的本源。”
“跟你交手次次拆解你的剑招,是一针见血挑出你剑路里的短板。”
“平日里漫不经心随口闲聊的碎语,句句都是打磨骋遥灵胎的至理。”
“允年啊,你错怪他了。”
“他怕你高傲不肯接纳他的指点,只能借着‘捉弄骚扰’的名头,一点点把我要教你的东西尽数喂给你。”他用薄本轻轻敲了敲自己这简直比和尚还呆瓜的小徒弟。
“你之前枯坐数日悟不出的关卡,多半都是被他此前无意中点过的内容,只是你那时满心气恼,只当他存心捣乱,半分都没往心里去。”
这番话一字一句砸进谢允年心底,过往种种画面尽数翻涌上来。
自己一心排斥的东西,恰恰是最适合自己的修行捷径。
羞愧、恍然、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让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心里又涩又乱。
开垠子看破他心底的别扭,也不多强求,只淡淡叮嘱:“道已经有人替我帮你铺好了,要不要领会、要不要放下芥蒂,全看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