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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解剖示证,医术打脸   陆远办 ...

  •   陆远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在河畔不远处征用了一间无人居住的破屋。
      女尸被两名差役抬了进去,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屋子中央,一块临时拼凑的木板成了验尸台。
      苏清沅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条件简陋,但有,总比没有强。
      “热水,白布,刀。”她言简意赅。
      陆远很快将东西备齐。一套崭新的小号刀具,寒光闪闪,显然是锦衣卫的标配,锋利异常。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苏清沅先是用热水和粗皂,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手。然后,她撕下一块白布,叠了几层,蒙住了自己的口鼻,又用一根布条利落地束起了长发。
      这一套流程,在场的人谁也没见过,只觉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郑重。
      那个姓王的老仵作站在一旁,抱着胳膊,脸上满是讥讽和不屑,嘴里小声嘀咕:“装神弄鬼。”
      苏清沅懒得理他,径直走到尸体旁。
      她没有立刻动刀,而是先用温水和白布,一点点擦拭干净死者颈部的污泥。
      那道被衣领遮住的淡紫色勒痕,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看到了吗?”苏清沅的声音隔着布罩,有些发闷,但异常清晰,“这道痕迹,已经初步说明了问题。”
      王仵作冷哼一声:“一道淤痕能说明什么?兴许是落水时被水草缠的。”
      “水草?”苏清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什么样的水草能缠出这样均匀、连续的闭合性索沟?”
      她的话,王仵作听不懂,但周围的锦衣卫却听出了里面的门道。
      苏清沅不再与他废话。
      她拿起那把最锋利的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冰冷的刀锋映出她专注而冷静的眼眸。
      就在她准备下刀的瞬间,王仵作终于炸了。
      “你……你敢!”他指着苏清沅,手指都在发抖,脸色涨得通红,“你要开膛破肚?这是大不敬!是对死者的亵渎!人死为大,你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宁,是要遭天谴的!”
      他这一嗓子,把屋外围观的几个胆大的差役也吓得连连后退。
      剖开人的肚子,那不是屠夫干的活吗?这个女人疯了!
      苏清沅握着刀的手稳如磐石,她甚至没看王仵作一眼,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门口那个始终沉默的男人。
      沈渡负手而立,身影被烛光拉得修长。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让整个破屋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大人,万万不可啊!”王仵作见苏清沅不理他,转而向沈渡哭诉,“自古验尸,只验表,从无开膛之理!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官府的脸面何在?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怎可如此胡来!”
      沈渡的目光,冷冷地从王仵作脸上扫过。
      “你的意思是,本使的判断,不如你的脸面重要?”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王仵作的心里。
      王仵作一个哆嗦,差点跪在地上,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沈渡不再看他,视线重新落回苏清沅身上,语气平淡无波:“继续。”
      两个字,便是圣旨。
      王仵作面如死灰,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瘫靠在墙角,眼神怨毒又惊恐。
      苏清沅得到了许可,再无顾忌。
      她深吸一口气,刀尖落下。
      没有众人想象中血肉模糊的野蛮画面。
      她的动作精准、利落,沿着死者胸骨正中,划开一道笔直的线,再转向两侧,形成一个标准的“Y”字形切口。
      皮肤、肌肉层层分开,出血量被控制到最少。
      “嘶——”
      旁边的陆远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震惊。他见过无数血腥场面,却从未见过如此……冷静到可怕的解剖。
      这不像是在亵渎尸体,更像是一个工匠在打磨一件精密的器物。
      苏清沅很快打开了胸腔。
      她没有急着去动别的,而是指着暴露出来的肺部,对已经吓傻的王仵作和强忍着不适的陆远说:“过来看。”
      两人犹豫着上前。
      “溺亡者,死前会剧烈挣扎,吸入大量河水。肺部会因此变得肿大、充血,挤压时会有大量水和泡沫溢出,我们称之为‘溺死肺’。”
      苏清沅的声音,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现在,你们看这双肺。”她用刀柄轻轻点了点,“颜色粉红,质地柔软,边缘清晰。这说明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
      陆远脑子转得快,失声惊呼:“说明……说明她死的时候,根本没喝水进肺里!她不是淹死的!”
      王仵作的脸色,“唰”地一下,白得像纸。
      他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
      苏清沅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动作继续。
      她检查了死者的胃部,用一把小镊子取出了些许残存的胃容物,放在一块白布上。
      一股淡淡的药味飘散出来。
      “这是安神散,一种助眠的药物。”苏清沅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剂量不小。一个青楼头牌,正当红的时候,需要吃这么多安神散入睡吗?”
      不等众人回答,她的刀锋转向了死者的喉咙。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精细。
      她小心翼翼地分离软组织,很快,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舌骨,呈现在众人面前。
      “看这里。”苏清沅用镊子尖端指着,“舌骨骨折。这种骨折,在成年人身上极难发生,除非……”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
      “——遭人扼颈,或被绳索用力勒住。”
      证据,一个接一个。
      逻辑,一环扣一环。
      苏清沅放下所有工具,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瘫软在地的王仵作身上。
      “现在,我来告诉你完整的结论。”
      “死者,系被人用索状物从后方偷袭,用力勒住颈部,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颈部的舌骨骨折,就是铁证。”
      “在她死前或死后,凶手为了掩人耳目,给她灌下了大量的安神散,伪造出她精神不济的假象。”
      “最后,凶手将已经死亡的她,抛入护城河中,伪造成失足落水溺亡的现场。”
      “这,不是意外,而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谋杀!”
      话音落下,整个破屋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王仵作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他看着那被剖开的胸腔,看着那清晰的舌骨骨折,看着苏清沅那双冷静到可怕的眼睛。
      羞愧、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出现。
      他几十年的经验,几十年的权威,在这一刻,被一个年轻女子用一把刀,砸得粉碎。
      “扑通”一声。
      王仵作双膝一软,彻底瘫坐在了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周围的锦衣卫们,看向苏清沅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好奇和审视,而是深深的震惊,和一丝……敬畏。
      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妖女。
      她拥有的,是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神技”!
      沈渡一直站在门口,从头到尾,他一言不发,幽深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直到此刻,他紧绷的嘴角,才不易察觉地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快得像幻觉。
      他对苏清沅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这个女人,远不止是一个懂些奇门医术的大夫。
      她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利刃,一旦出鞘,锋芒足以惊世。
      沈渡收回目光,转向一旁的陆远,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你听见了。”
      陆远一个激灵,立刻抱拳躬身:“属下在!”
      “传令下去,”沈渡的声音在寂静的验尸棚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案定性为谋杀。立刻封锁全城相关药铺,查清近日购买过安神散的所有人!重新排查死者生前所有社会关系,天亮之前,本使要看到嫌犯!”
      “遵命!”
      案件的性质,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一场由锦衣卫主导的全城搜捕,即将拉开序幕。
      活阎王一声令下,整座京城都感受到了锦衣卫这台冷酷机器的可怕。
      飞鱼服,绣春刀,如暗夜中的鬼魅,穿梭于大街小巷。
      不过两个时辰,天还未亮透。
      “头儿!人抓到了!”
      陆远兴冲冲地闯进北镇抚司的值房,脸上是邀功般的兴奋。
      沈渡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绣春刀,刀身映着烛火,寒光凛冽。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嗯。”
      “就是户部的一个从七品主事,叫张德全!我们排查药铺,发现他昨天傍晚鬼鬼祟祟地买过安神散。再一查,这家伙是那座青楼的常客,跟死者有过好几次争执,有人听见他骂骂咧咧说要让那小娘们好看!”
      陆远一口气说完,满脸都写着“这案子破得漂亮”。
      “带回来了?”沈渡终于停下动作,将刀插回鞘中。
      “带回来了!就在诏狱里,刚开始还嘴硬,兄弟们上了点手段,不到半个时辰,全招了!勒死、抛尸,过程说得一清二楚,跟咱们的推断八九不离十!”
      “画押了?”
      “画了画了!供词在这儿呢!”陆远赶紧将一份还带着墨香的供状递了上去。
      在陆远看来,这案子已经可以结了。
      从发现尸体到凶手画押,前后不到半日,锦衣卫的效率,足以让大理寺和刑部那些人羞愧到无地自容。
      沈渡接过供状,却没有看,而是转向了一旁安静坐着的苏清沅。
      从事发到现在,苏清沅一直没走。她被安置在这间值房里,既像是被看管的囚犯,又像是被倚重的宾客。
      “你怎么看?”沈渡问。
      苏清沅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翻看王仵作最初的验尸记录和她自己的笔记,神情专注。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点破案的轻松,反而带着一丝凝重。
      “我想看看他的供词,还有,我想知道他的身高、体重,以及他是不是左撇子。”
      陆远愣了一下,觉得这姑娘的要求有点奇怪。
      人都招了,还管他多高多重,用哪只手吃饭干嘛?
      但他看了一眼沈渡,见自家头儿没有反对的意思,只好挠挠头,老老实实地回答:“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至于是不是左撇子……审他的时候没注意啊。”
      沈渡将手里的供状递给苏清沅。
      苏清沅接过,一字一句,看得极其仔细。
      值房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陆远站在一旁,有些不耐烦,觉得苏清沅完全是多此一举。一个青楼杀人案,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清沅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终于,她放下了供状,抬眼看向沈渡。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沈渡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陆远忍不住了,插嘴道:“苏姑娘,怎么就不对劲了?他自己都认罪了,供词上写得明明白白,先在房里用绳子勒死了人,然后灌了安神散伪造现场,最后趁夜深人静抛尸入河,这还有假?”
      苏清GIN没有理会陆远的抢白,她的目光只落在沈渡身上,语气冷静而笃定。
      “疑点有三。”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
      “第一,我检查过死者颈部的勒痕,那条索沟很深,但形态有些特殊。从角度和力度分布来看,凶手在行凶时,似乎有些生疏,或者说,他的力量不足以完全控制住死者,导致绳索有过轻微的滑动和偏移。”
      “这……这能说明什么?”陆远不解地问,“说不定就是因为死者挣扎得厉害呢?”
      “不。”苏清沅摇头,“一个好色且有暴力倾向的成年男人,在偷袭的情况下,对一个弱女子下死手,他的动作应该更果决,更狠厉。而我看到的伤痕,更像是一个经验不足,甚至有些慌乱的人留下的。”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关于他灌药的细节。供词里说,他是在死者死后,为了伪造现场才撬开嘴灌入安神散。但是,我在死者口腔内壁发现了几处细微的擦伤,伤痕很新,形态更像是死者在意识模糊、但并未完全死亡的情况下,因吞咽反射或挣扎造成的。”
      “这意味着,灌药和死亡的时间,几乎是同步的。这与他供述的‘死后灌药’,有本质上的出入。”
      陆远的脸色开始变了。
      这些细节,是他们这些糙老爷们审讯时根本不可能注意到的。
      苏清沅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她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在死者下颌骨的位置,发现了一处不甚明显的皮下淤血,颜色很浅,几乎看不见。根据位置和形状推断,是凶手在行凶时,用手掌用力按压死者脸部造成的。”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那块淤血的压力点,集中在右侧。这说明,凶手在用一只手捂住死者口鼻时,习惯性地使用了右手。”
      “而我刚才问过陆指挥,这位张主事,是个右撇手。”
      陆远下意识点头:“对啊,他画押就是用的右手。这不正好对上了吗?”
      “不,对不上。”苏清沅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他是用右手捂住死者的脸,那么为了更好地发力,他用绳索行凶的手,大概率是左手。可我检查过勒痕,绳结的方向和力度,清晰地表明,那是一个惯用右手的人打出来的!”
      “一个惯用右手的人,在最关键的杀人环节,却用了左手?这不合常理。”
      值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陆远张着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被苏清沅这么一分析,一个原本铁板钉钉的案子,突然之间变得漏洞百出。
      每一处疑点单独看,似乎都微不足道,可串联起来,却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可能——张德全的供词,是假的!
      或者说,是他按照别人教好的剧本,在背书!
      “这……这怎么可能?”陆远喃喃自语,“他为什么要替真凶顶罪?图什么啊?”
      苏清沅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渡,等待他的决断。
      她只是一个大夫,一个法医,负责找出尸体上的真相。
      至于人心里的弯弯绕绕,那是锦衣卫指挥使该考虑的事。
      沈渡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他面无表情,眼神幽深如古井,让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陆远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这是头儿在做重大决定前的习惯。
      一边,是已经画押认罪的犯人,结案了事,皆大欢喜,锦衣卫的威名也能再次远扬。
      另一边,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提出的、听上去有些捕风捉影的疑点,若要深查,不仅推翻了自己兄弟们的成果,还可能牵扯出更多未知的麻烦。
      换做任何一个官员,都会选择前者。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渡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眸,目光掠过陆远,最终定格在苏清沅那张冷静而执着的脸上。
      这个女人,总能带给他意外。
      她的身上仿佛藏着无数秘密,而她那双能洞察秋毫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伪装。
      他忽然觉得,相信她,或许会比相信一份画了押的供词,更可靠。
      “陆远。”
      沈渡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冷得像冰。
      “属下在!”陆远一个激灵。
      “将张德全严密看管,好吃好喝伺候着,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疯了。”
      陆远一愣:“头儿,那这案子……”
      沈渡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暂时不结案。”
      “继续深挖!”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让陆远心头一震。
      他看着沈渡,又看了看苏清沅,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震撼。
      头儿竟然真的为了这个女人几句听上去有些玄乎的推断,推翻了整个案子的结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倚重了,这分明是一种近乎无条件的……信任!
      沈渡站起身,玄色的飞鱼服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既然他不肯说实话,那本使就亲自去会会他。”
      他瞥了一眼苏清沅,语气平淡。
      “你也一起来。”
      这起看似简单的风月杀人案,背后,恐怕还藏着更有趣的东西。
      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
      又为什么要找一个户部的小官来顶罪?
      一场小小的凶案,竟然变得疑点重重,这让沈渡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而这味道,让他兴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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