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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官反抗,沈渡受伤 北镇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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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抚司的诏狱,是大晏朝所有官员的噩梦。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血腥和腐烂混合的潮湿气味,光是走在狭长的甬道里,就能听到从两侧牢房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呻吟和哀嚎。
苏清沅跟在沈渡身后,神色平静地走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陆远跟在最后,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这地方,就算是锦衣卫的老手,第一次来也会脸色发白,可这个女人,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的镇定,不像伪装,倒像是……习惯了。
三人停在一间最深处的牢房前。
被单独关押的户部小官张德全,正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再无昨日审讯时的痛哭流涕,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身上的囚服还算干净,面前甚至还放着几乎没动过的饭菜。
锦衣卫的规矩,想让谁死,反而会让他吃饱喝足。
张德全显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看着沈渡,声音嘶哑地笑了起来:“沈指挥使,这么快就来送我上路了?”
沈渡面无表情,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本使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把你杀人的细节,再重新说一遍。比如,你是用哪只手勒住她的脖子,用了多大的力气,绳结又是怎么打的。”
张德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沈渡,又看了一眼他身旁那个面容清冷的女人。
他明白了。
问题出在这个女人身上!
他的供词被看出了破绽!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愤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们不是在查案,他们是想把这案子做成铁案,而自己,就是那颗被随意丢弃的棋子!
“我说的都是实话!人就是我杀的!”张德全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嘶吼道,“你们还想怎么样?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沈渡冷冷地看着他发疯,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看来,你是不想要这个机会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德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不如拉个垫背的!
“是你们逼我的!”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身体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猪,猛地从稻草堆里弹射而起!
变故发生得太快!
站在门口的两个狱卒根本没料到这个已经认罪的犯人会突然暴起。
其中一个狱卒下意识地去按腰间的佩刀,却慢了一步。
张德全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
他用尽全身力气,撞开狱卒,一把夺过了对方腰间那柄用于防身的匕首!
那匕首不长,但在阴暗的牢房里,锋刃上闪过的寒光却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的目标,是苏清沅!
是这个女人!是她毁了自己最后一点生机!
“去死吧!”
张德全状若疯魔,握着匕首,朝着离他最近的苏清沅狠狠捅了过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苏清沅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躲闪的角度和可能性,但距离太近了,根本来不及!
那闪着寒光的匕首在她瞳孔中急速放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横亘在她面前。
是沈渡。
他几乎是本能地跨出一步,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用自己的后背将苏清沅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噗嗤!”
匕首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清沅的脸颊贴着沈渡宽阔的后背,甚至能感受到他肌肉瞬间绷紧的力度,鼻尖闻到的,不再是牢房的霉味,而是一股温热的、带着腥气的血的味道。
“啊——!”
张德全还没来得及拔出匕首,就被反应过来的陆远一脚踹翻在地。
几个狱卒一拥而上,死死地将他按在地上,冰冷的刀鞘狠狠砸在他的后颈,张德全闷哼一声,彻底晕死过去。
“头儿!”陆远脸色煞白,冲了过来。
牢房里一片混乱。
沈渡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他没有回头看自己的伤,而是第一时间转过身,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紧紧锁住苏清沅。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声音还算平稳。
“伤到没有?”
苏清沅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飞鱼服左臂的位置,被划开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布料被鲜血浸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血,正顺着他的手臂,一滴一滴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他流了这么多血,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自己有没有受伤。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被投进湖心的石子,在苏清沅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别动!”
她瞬间回过神来,前世作为外科医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的声音冷静而急促,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沈渡微蹙的眉头舒展了一瞬,看着她。
苏清沅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蹲下身,抓住自己素色长裙的裙摆,用力一撕!
“刺啦——”
上好的布料被撕裂的声音清脆无比。
她飞快地将撕下的布条在沈渡的手臂上方用力缠绕,打上一个专业而牢固的结,动作快、准、狠,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弱。
这是一个临时的压迫止血带。
做完这一切,她才小心翼翼地拨开他伤口周围被血浸透的衣料,查看伤势。
伤口很深,皮肉外翻,几乎能看到森白的骨头。
“匕首上有倒钩吗?”她抬头问被制服的张德全。
陆远立刻会意,上前从张德全手里夺过匕首,看了一眼,回报:“没有倒钩,就是普通的防身匕首。”
苏清沅松了口气。
没有倒钩,意味着伤口内部会相对平整,处理起来能简单一些。
她半跪在地上,沈渡站着,两人靠得极近。
她仰着头,专注地检查着他的伤口,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手臂皮肤。沈渡垂下眼,只能看到她浓密纤长的睫毛,和她那双冷静得不像话的眼睛。
这双眼睛,在验尸台上看过死人,在审讯室里看过供词,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伤口。
血腥味和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钻入沈渡的鼻腔。
手臂上的剧痛还在持续,可他却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这股味道轻轻地烫了一下。
“伤口太深,必须立刻处理。”苏清沅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回你的府邸,这里不行,太脏了,容易感染。”
“感染?”沈渡和陆远同时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苏清沅没时间解释这个超前的医学名词。
她看着沈渡苍白的脸,沉声道:“不处理好,你这条胳膊可能会废掉。”
这句话的份量,比任何解释都重。
沈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信任。
他点了点头。
“陆远,把人带回去!”苏清沅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了指挥权,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在混乱的诏狱里,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快!准备一辆最稳的马车!”
“另外,回府后,立刻准备最烈的酒、家里最好的针线、还有大量干净的棉布和热水!”
这一连串奇怪的命令,让陆远彻底懵了。
要针线干什么?难道要给头儿缝衣服吗?
可看着苏清沅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他把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大声应道:“是!”
沈渡在陆远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出牢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正低头整理自己撕下的布条的苏清沅。
烛火摇曳,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韧。
这个女人,总是在刷新他的认知。
他原以为,她只是一个聪明的、可供利用的工具。
可刚才,在他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在他感受到匕首刺入血肉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唯一念头,竟然是——
幸好,她没事。
马车在锦衣卫指挥使府邸门前猛地停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远几乎是抱着沈渡冲进了府门,一路大喊:“快!叫王府医!头儿受伤了!”
整个府邸瞬间乱作一团。
沈渡被安置在卧房的软榻上,手臂上的伤口触目惊心,皮肉外翻,鲜血已经浸透了三四层衣物,还在不断往外渗。
年过半百的王府医提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一看到这伤势,手都开始哆嗦。
“快,快拿金疮药!”他慌忙地指挥着下人,“多拿点!要最好的!”
下人手忙脚乱地取来药粉,王府医颤抖着手就要往伤口上撒。
“滚开!”
一声清冷的呵斥让所有人动作一滞。
苏清沅挤开人群,快步走到榻前。她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药粉,又看了看深可见骨的伤口,眉头紧蹙。
“这种伤口,你用药粉堵?是想让他这条胳膊彻底烂掉吗!”
王府医被一个黄毛丫头当众呵斥,老脸涨得通红:“你……你一个女娃懂什么!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止血秘方!”
“秘方?”苏清沅冷笑,“只会让伤口里的脏东西和药粉糊在一起,外面结痂,里面化脓。到时候神仙难救!”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竟让王府医一时语塞。
陆远急得满头大汗:“苏姑娘,这可怎么办啊?血一直止不住!”
苏清沅没理会他们,目光直直地看向榻上的沈渡。
男人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紧抿,一声不吭地忍着剧痛。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异常清醒,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信我吗?”苏清沅问。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三个字。
沈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从她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里,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
“你来。”
得到首肯,苏清arina不再浪费时间。她立刻对旁边的陆远下令:“照我之前说的,最烈的酒,府里最细最韧的针线,还有干净的棉布和热水,立刻拿来!”
“针……针线?”陆远懵了,“苏姑娘,你要针线做什么?”
“缝起来。”苏清沅的回答简单直接。
“缝?!”王府医惊得跳了起来,“胡闹!简直是胡闹!血肉之躯,岂能用针线缝补?你是想害死指挥使大人吗!”
把皮肉像缝衣服一样缝起来?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疯言疯语!
苏清沅懒得跟他解释,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想他死,就按我说的做。或者,你有更好的办法?”
王府医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除了撒药粉,确实没别的招了。
沈渡忍着痛,低喝一声:“照她说的办!”
指挥使发了话,再没人敢质疑。
很快,东西被送到了偏院一间光线最好的空房里。苏清arina让人用热水和烈酒反复擦拭了一张长桌,又点亮了十几根蜡烛,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简易的“手术台”就这么搭好了。
“闲杂人等都出去,陆远,你留下帮忙。”苏清沅冷静地指挥着。
王府医还想说什么,被陆远一个眼神给瞪了出去。
房门关上,苏清沅将一碗烈酒递到沈渡面前。
“可能会很痛,忍着点。”
说完,不等沈渡反应,她便将整碗烈酒尽数浇在了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嘶——”
饶是沈渡这样铁打的汉子,也在烈酒接触伤口的瞬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肌肉瞬间绷紧,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陆远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这哪是治伤,分明是上刑!
苏清沅却不管不顾,她用干净的棉布,蘸着烈酒,仔细地清洗着伤口里的每一丝血污和碎屑。她的动作很轻,却异常坚定。
“这是在清创,防止伤口感染。”她头也不抬地解释了一句,像是在安抚他们,也像是在提醒自己进入状态。
清洗完毕,她拿出那根细长的绣花针,在烛火上反复烧灼,又浸入烈酒之中。
穿针,引线。
她的神情在跳跃的烛光下,专注得近乎神圣。
陆远屏住了呼吸,眼睁睁地看着那根细针,刺入沈渡翻开的皮肉。
他以为会看到血肉模糊的惨状,可事实却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苏清沅的手指灵活得像是在穿花蝴蝶,针尖在皮肉间精准地穿梭,拉动丝线。两片翻开的皮肉,在她手下,竟像是两片布料一样,被一针一线地、整齐地对合在了一起。
她的手法快而稳,每一针的间距都几乎完全一样,最后打出的结,小巧而牢固。
那道原本狰狞恐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条整齐的、略带红肿的细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和美感。
陆远彻底看傻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医术?
这简直是神迹!
王府医要是看到这一幕,怕不是要当场跪下拜师!
沈渡全程没有发出一声痛哼,但他亲眼目睹了自己手臂上的“神迹”。
他看着苏清arina专注的侧脸,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手下那根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的针线……
心中的震撼,早已无法用言语形容。
这个女人,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好了。”
随着最后一个结打完,苏清沅轻轻舒了口气。她剪断丝线,又取来干净的纱布,仔细地为沈渡包扎起来。
“最近几天伤口不要碰水,按时换药。我会给你开一些消炎的方子,记得喝。”她一边包扎,一边叮嘱,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个创造奇迹的人不是她。
包扎完毕,她却没有立刻起身。
为了确保伤口内部没有持续出血,也为了确认沈渡的身体状况,她做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她弯下腰,将脸颊轻轻贴近了沈渡的胸膛,侧耳倾听他的心跳。
这个距离,太近了。
沈渡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轻轻扫过他的胸口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夹杂着她发丝的幽香,钻入他的鼻腔。
刚才被烈酒清洗、被针线穿刺都未曾紊乱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失控。
咚、咚、咚……
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声响,清晰地传进苏清沅的耳中。
她微微一愣,抬起头,正好对上沈渡那双幽深似海的眼眸。
那眼神里,不再只有之前的惊奇与审视,而是多了一层她看不懂的、深沉的、带着灼人温度的东西。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暧昧和紧张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
陆远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自己像一根多余的木头桩子,恨不得当场从原地消失。
他好像……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苏清沅的脸颊微微发烫,她迅速直起身子,掩饰性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避开了沈渡的视线。
“心跳有些快,不过问题不大,应该是失血和疼痛所致。你好好休息。”
她丢下这句话,便匆匆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不敢再看他。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
他抬起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手臂,活动了一下手指,除了伤口处传来清晰的刺痛,竟没有丝毫麻木或无力之感。
她说的没错,她真的能治好他。
这个女人,不仅能看透死人骨,还能缝合活人肉。
她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每一次他以为看清了一点,她又会展露出更让他震惊的一面。
沈渡的嘴角,在无人察觉的角度,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小官背后的人,大概以为他沈渡废了一条胳膊,会暂时消停。
他们错了。
他看着苏清沅忙碌的背影,眼底的温柔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森然与冷酷。
这笔账,他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胆敢伤他,还想让她担惊受怕。
那个藏在暗处的家伙,最好祈祷别被他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