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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阑珊 我回不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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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又入冬了。
这天姜妍约好了会诊,早起拉开窗帘一看,庭院里已白茫茫落了一地的雪。
现在雪已经停了,厚厚的积雪塌在树枝上,显得很肃穆。天像一块石膏板,那种没有生命的苍白,重重压在人的心头,直叫人喘不过气。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
姜妍站在窗边,想时间过得真快,还记得她从琉璃岛回到陆诩身边的那天,也是这样足以压倒一切的雪。这样想来,倒好似一个轮回了。
其实会不会诊,也没什么必要,可是陈阿姨近来看她的眼神总透着奇怪。还是尽量不呆在家里的好。
这次会诊她倒没抱什么希望,可是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遭。医生的建议是住院,姜妍拒绝了,一枚即将腐烂的水果,裹上保鲜膜,即便延缓了死亡的速度,生命已然失了真。
活着,如果就只是活着,虚假、重复而单调,那不如干脆死了算了。
拿着化验单出来,摁下电梯,到一楼,她定在电梯口,历数着一块块被无数行人脚步打磨到无光的白瓷砖。她不想哭,只是觉得遗憾,也许人生是没有句点的,在还没到断句的时候就没有了下文。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姜妍这才恍神,正要走开,与电梯后走出来的人面对面撞了个正着。
姜妍先还不敢认,那人却已经喊出了她的名字:“允妍?你怎么在这?”
姜妍怎么也没想到,她竟会在这里见到允汐,距离她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六年。
姜妍的反应也如出一辙,允汐怎么在这?也是生病了吗?
突然间,她们都沉默了。与其说是沉默,不如说是了然。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允汐问。
姜妍笑了,“允初一直很想你,她说你一直没有音信,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见你。”
顿了顿,“你应该去看看她。”
出了大厅,允汐从大衣里取了烟和打火机出来,“要吗?”
姜妍接了一根过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允汐问。
“在我的印象里,你也是不抽烟的。”姜妍说。
又沉默了一阵,允汐望着空中吐出来的逐渐消弭的烟圈,“我回不去了。”
“当时为什么不和允初姐一起走?”
“你呢?你倒是走了,不一样回来了吗?我们这种人,总是因为不甘心,所以没办法过上那种生活。”
“你和杨金水——”
“我可从来都没有跟陆邈说过你。”允汐说,“可能在别人眼里,我们自私自利唯利是图,但是我知道,我知道不幸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所以我明白你对陆诩是认真的。从得知你回来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陆邈这边的人,但是我没有向陆邈揭露过。我根本是看着这一切发生。”
姜妍很震慑。
“你也觉得奇怪吧?我也觉得奇怪。我以为我是很讨厌你、很妒忌你的。确实。我没有想到你居然能脱离允家,甚至你还没来得及沾染上我和允初姐的不幸。”允汐的眼角一瞬泛红了,“但是你知道吗?你走的那天,允初姐很高兴,她说,你是我们的希望。因为你的离开,让我们对生活重拾了信心。”
“我不想看到你失败,我希望看到你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即使你我是敌对的关系。毕竟,人总得相信些什么,对吧?”允汐说,把即将燃烧殆尽的烟头丢在地上,脚踩灭了。
“姜妍,好好活下去。”
她走了。姜妍钉在原地,半晌,手僵硬地移到脸上,才发现自己居然哭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允汐,怎么也想不到,那竟是她们生前最后一次会晤。在那件事发生后不久,有三名携带650万美元与4.85万欧元现金货币搬运者在机场被警方抓获,携带的现金均未申报。据调查,八年间,有超过9700万美元和2249万欧元由LGB相连的货币转运者网络运出多哥和加纳边境。这些货币转运者申请的非移民签证原因为被雇佣汽车交易者或汽车购买者。
风波一出,直接牵涉到了陆邈。陆氏又一次面临危机,作为平息外界流言的代价,陆邈被逐出了董事会,视为整个家族的耻辱。
而允汐,在这次现金散货走私风波里,因为与杨金水过从亲密,第一时间受到了牵连。被人发现时,她已经死在了酒店的浴缸里,整个浴缸都被血水染红了。绿油油的美钞,如苔藓般蔓延、簇拥、淹着她的尸体。她终究葬在了自己追逐的纸醉金迷里。
*
陆诩在网络上看到这则新闻,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有些担心。于是当天就回了家。
一进门,陈阿姨就迎了上来,看到陆诩,显得非常吃惊。
“怎么了?”陆诩说,也感到有些不自在,“姜妍呢?”
“楼上呢。”一面压低了声音,“最近总是闹不舒服,也很少吃东西。”
“怎么没人告诉我?没找医生过来看看吗?”
“来过了,刚打了一剂退烧针。姜小姐说不用告诉你。”
“你到底是谁雇的?”陆诩说,就发作起来。绕过阿姨,匆匆就上了楼。
推开门,卧室里严严遮着窗帘,惨淡的光线映出室内昏郁郁的。陆诩站在门边就停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他莫名想起自己母亲去世前的光景。心底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喊着她的名字,小心地挪到床边,她看起来瘦了好多,额前的碎发微微汗湿。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又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
姜妍隙开眼,很快又闭上了,瓮声瓮气道:“你回来了。”
“你觉得怎么样?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会回来吗?”
“说什么呢,傻瓜。”
姜妍无声地笑了,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借着笑吐气,“就算是假话,听着也是开心。”
“不是假话。你对我的心,我懂。”
“嗯。”
“我要出差几天,等这件事办完,一切就都结束了。”陆诩说,捧着她的手到唇边,吻了又吻,“你好好养身体,等这件事办完,我们去日内瓦定居。”
“是吗?”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不结婚也没有关系吗?”
“如果你还不想结,就先不结。”
“没有孩子也没有关系吗?”
“我们可以去领养几个。”
“好。”
也许因为这个,之后几天,姜妍看上去精神了许多。公司里事情太多,尤其因为陆邈与LGB一事,虽有管理委员会这道屏障,到底对陆氏造成了些影响。
陆诩简直抽不开身,偶有时间回家一趟,看姜妍比先前好了许多,心里便很安慰,他哪里想得到这都是靠药剂吊着的缘故,只觉得一切即将苦尽甘来了。她固然爱金钱权力高于一切,好在这些他都有,他尽可以满足她,从此以后他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姜妍却不这样想。
她虽然也爱陆诩,这爱却不单是菟丝花的依恋,更是同精神的独立与个体价值间的一场较量。她不光要上桌吃蛋糕,也要参与分蛋糕,她不愿当他的边角料,陪衬也不行。在她看来,这已然是他与她之间最圆熟的顶点,发展到这里,当断则断,当舍则舍,她没有过地久天长的打算,只要他记得她绽放时的姿态,也许事后他会恨她,但总之她死而无憾了。
在利他和利己之间,姜妍永远会选择后者,这次也一样。
她等着陆诩离开,因为还有一件事没有办。
陆诩告别姜妍去机场的前一天,姜妍在海景餐厅订好了位置,因为心里知道这是最后一场了,所以格外光艳照人。
整场约会下来,舞跳了,酒喝了,灯火阑珊里,她没有流露出一点伤感与离别的愁绪,说最多就是她有多爱他。
就算她死了,她也要在他心里占有一个位置,要他永远记得她。
一夜温存后,他吻着她的眉眼,温柔地说:等我回来。
她说好。脸颊偎着他的掌心。
他走了。她听到门关上的声音,那感觉,就像是通往阳间的门也关上了。她两眼睁睁望着天花板,看也看不见的,没有难过,没有悲伤,她这个人,连带这颗心,一点一点地远去了。
*
陆邈一倒台,赵阳犹如重获新生,与之伴随一种重见天日之感。一时间心里竟有种说不上的恨,想自己这样野心而有能耐的人,竟然周转奔波了这么多年,忍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楚才登到这一步,命运对自己真是太刻薄了。
陆诩待他是错不了的,连最不受待见的都讨到了封,在董事会里也具备话语权了,其他人即使还没有得到好处,也吃了一颗定心丸,现在就等陆诩回来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姜妍这个女人又一次找上了自己。
说到姜妍这个女人,赵阳心里很觉得麻烦,但凡她出现,总没有什么好事。
“我想,我们没有见面的必要吧。”赵阳在电话里说,“你什么都有了,也是陆诩昏了头,居然又回到你身边了。你们女人就是好啊,得到什么要容易得多,还有什么不满足?”
“听你的口吻,你很怕见到我啊。”姜妍说。
“我怕你?你在搞笑吧。”
“我在上次见你的地方等你,有事跟你说。”
“有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如果在电话里方便说,我还找你出来干什么?”姜妍不由笑出声,“可是俗话说的,一朝被蛇咬了,看见条绳子也害怕?”
这一次,姜妍来的比赵阳早。
许是因为惊魂未定,上次在这里受了很大的震慑,这次一到这里,倒比上次还忐忑,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缘故。
合上门,赵阳先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别人,才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这个点叫我出来干什么?”
姜妍咧嘴笑了,“送你上路啊。”
赵阳一震,迟疑地望着她,“送我上路?你没事吧,当初可是你——”
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什么,“这是陆诩的意思?不可能,如果他这样做了,叫底下人怎么看他?”
“和陆诩没有关系。他并没有要清理你的意思。”
“你疯了?你怎么敢?”
“没有什么不敢的。”姜妍说,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枪,就像取出香烟和打火机那样,“陆诩许诺你是一回事,他是男人,一言九鼎驷马难追,但是我可不是。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红颜祸水,专坏男人的事,不行吗?”
赵阳听笑了,“姜妍,你没必要吧。好名他来享,恶名你来背?你这样图什么?你以为你除掉了我,你就能留在陆诩身边?他要证明这件事与他无关,只能终结和你的关系。”
“谁说我要留在陆诩身边了?”姜妍反问。
赵阳:“……”
“等做完这件事,我会走的。别忘了,对外,我是陆邈那一边的。至于你,陆诩身边再没有比你更大的祸害了,你不死,我便如芒刺在背,寝食难安。”
“你有病吧!”赵阳从疑问、不解,转向了震怖,“你这样图什么?荣华富贵你都不要了?”
“‘担当身前事,何记身后评?’”姜妍开始不耐烦了,“我都要死了,还要荣华富贵做什么?你的话太多了,有什么,在地狱里见到我的时候再说吧。”
不等赵阳开口,便扣动了板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