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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回到最初 回归生命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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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诩出了麦勒后,少墉安排的车辆便在暗中追随着。到了沿海公路那一代,护栏外都是波光粼粼的海,远远看上去像一池针,一闪一闪,扎着人的眼眶。
说那时迟那时快,一辆车横截里直冲了过来,将陆诩开着的那辆车撞翻了,车滚出护栏,伴随扑通一声巨响,落进了水里。
他在水里练过闭气,不预先吸氧的闭气时间可以达到九分钟,事先吸纯氧十分钟可使血浆溶解氧提升至正常人的五倍,闭气时间可以达到二十五分钟以上。
破窗工具也事先准备好了,只待引蛇出洞。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少墉不便直接插手,就近观察也不行,只通过手机观测陆诩的心率,但愿这一切只是他们的设想。
车掉下去三分钟左右,那个人真的出现了。
从破窗到把陆诩从车里捞出来,一切都和他们预先排演的一样。然而就在陆诩睁开眼,开始反制的时候,这人的身手竟异常敏捷,出其不意挣脱了,不但如此,一时间他也识破了陆诩的计谋,短暂思考三秒后,他开始对陆诩下手了。
少墉盯着手机上的数字,心里如同滚水一般,屏幕上显示的心率值一直在降,已经低到了29。
陆诩中枪后,就与那人绞扭着,谁也脱不开谁。眩晕之余唯有肢体本能的动作,知道自己在不断下沉。眼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蓝,仿佛是混沌之初,海天还未形成,又仿佛灵魂正自淡出肉.体的胞膜。伴随着水压作用,耳膜处一阵聒噪,那聒噪像心电图一样,削尖了,成为单一的锐利声调。
他距离那一景象越来越远,依稀看到水面上撒播下来的阳光的种子,那雾朦朦的一团,在微弱的、亮闪闪的纤毛的摇摆里,缓缓地移动着,生命的核在缓缓地动着。
意识忽然开了闸,海底泡沫一般涌现。如果有神,他想,如果有神——十六岁那年,在广夏寺,他第一次见到姜妍,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但瞳仁黝黑发亮,深邃的,可以传达出来自世界最深处的回声……
要活下去。
她讲话的口吻,清晰而坚定。
要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活……
他睁开眼,世界忽然以强烈的光线形变、震颤、闪烁着。他尽全力一蹬,一跃,涌出了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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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陆诩有记忆以来,他就没有生过病,这次在医院一住就是半个月,手机也掉进了海里,加之处理事故以及担心影响陆氏的缘故,一直处于信息封闭的状态。
少墉起先在医院作陪,之后就被陆诩打发去处理公司事宜,临行前,陆诩嘱托少墉途径麦勒时回去一趟,跟姜妍交代一声,少墉应了,这一去,倒也没有什么别的。
买机票返程那天,设计师在邮箱上给陆诩留言,说没有联系到他,婚戒已经做好了,他按照地址寄送过去,可是一直没有见到女主人。
陆诩盯着电脑屏幕,整个人全乱了。
眼见瞒不住,少墉这才吐了口,自他回来姜妍就已经失踪了,家里的陈阿姨说姜妍是得到陆诩的消息前去与他团聚的,两下里一对词,都觉得有些奇怪。少墉先还不十分着急,想着陆诩还在医院,也就没有告知,去查姜妍的行踪,这一查,竟如人间蒸发一般,少墉觉得不对,疑心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干脆隐瞒了下去。
陆诩乍听,觉得好像被丢进了一个诡异的梦境,因为完全不符合逻辑。既然她爱他,既然她图钱,为什么要在这关头一走了之?而且什么也没有带走。
他越想越没有头绪,越没有头绪,心里就越发慌。
接到陆诩的电话,允初也着实一惊,她还没有从允汐的噩耗里缓过来,与之伴随的,就是一种不详的预感。这预感像无形黑暗之中忽然伸过来的一只手,扼住她的咽喉,越来越紧,生的希望在时间的流逝里被一点一点榨干了。
Mia对于姜妍的事起先并不知情,只是安慰陆诩,也许只是去散散心,事后找了几遭医生朋友,这人起先不肯说,怕引起法律上的纠纷,后来却不过情感,这才道出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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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真相的那天,陆诩在姜妍的旧物里,找到了一只手表。
正是那年在广夏寺,他第一次见到她,赠予她的那只。
原来,她不是为拿走,而是为了给予。实在连允初也没有想到,姜妍这样步步为营的利己主义者,也会有衔环结草之举。
事态发展到这步,她们也都不抱有什么希望了。但是陆诩没有,他没有想到,也无法原宥自己知道的太晚,他高看了自己也低看了姜妍。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只有她对不起他而没有他对不起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一个人背地里承受了这么多,他还对她讲了许多过分的话。如果他知道这是她与他最后的一场,怎么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一个人守着那栋孤零零的房子的时候,她的心里又在想什么?
她还这么年轻。
那天晚上,他摩挲着那只手表,迷迷糊糊中茅塞顿开,是了,还有一个地方没找。
那是故事最初的起点,即便是在噩梦里,咬死牙,指甲抠出血,她也要爬离的深渊。
贫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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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找到了姜妍,可惜略微晚了一点。
在那间常年封闭的黑色铁门里,墙壁发了霉,墙皮大面积剥落,蛛网结着灰尘吊子,从墙角牵下来,一只蜘蛛在上面爬上爬下,爬到临近的窗棂上,垢着那扇尘灰的玻璃,去接近太阳的背面——那朦胧的太阳的影子,就如同期盼来世。
她死了。胸口插着一把弹簧刀。
在这里,从这里开始,她制裁了狗坤,制裁了苏扎和她的白痴儿子,她害了许多人,最后,也是在这里,她亲手制裁了自己。
警方断定是自杀,死亡时间,是昨天夜里十二点。
离开金甾湾,姜妍并没有打算好去处,只是回来看一看。她以为自己是以一个胜利者或失败者的姿态出现,但不知道为什么,回到这里,竟然会让她感到安心。
也许就是俗话说的,树高千丈,落叶归根吧。
她太累了,残余的生命不足以支撑她奔赴新的旅程,她想过回琉璃岛,但是就像她不想陆诩承受生死离别的痛苦一样,她也不想给允初带来痛苦。
想来想去,不想麻烦任何人,横竖生死都是一个人的事,不如就这样吧。
起先,她尚能自理,只是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骨瘦形衰到一定程度,左手几乎抬不起来了,再发展下去,只怕下床都困难。她意识到自己是在等死,准确来说,是对命运悉听尊便,她倒成了虔诚的信徒了。
想到这里,姜妍就笑了,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这该死的命运,这该死的神,反复玩弄自己于股掌之间,这从无到有到一无所有的人生,这向死而生又由生到死的人生,临了了,她还要受它的摆布,她偏不遂它的愿。
就是死,也只能她做自己的主。
她伸出自由的那只手,打开了那把弹簧刀,将向外的刃对准了自己——
回归生命最初,也是最终的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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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就在这里举办,火化之后,陆诩会带着骨灰永远离开。葬礼期间他没有掉一滴眼泪,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只是空洞洞的,仿佛一间被蚀空的木头房子。
当初姜妍离开这里的时候,还是满目疮痍的战区,现在依然是最下等的贫民集聚地,不过已然换了面目了。从前这里是密不透光的私娼滋生地,现在倒成了特色景点了。一到晚上,家家户户门前有大红灯笼高高挂,欲望曝光于灯红酒绿之下,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摆着姿势站在红灯影里,暗红色光线遮掩住因性病发作引起的红斑。这些人中,有些一看就还不到年纪,而这就是她自小生长的地方,到死也重新踏上。游走在赤裸的目光与招揽的口音里,陆诩感到一阵寒恶。
葬礼到第三天,有个人找上门来,陆诩耷着眼皮打量了一眼,本地人的装扮,看上去六十岁左右。
冯婆子噙着笑,冲陆诩点了点头,借着到灵前上香,打量了遗照几眼,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她见陆诩仪表举止不俗,脸上浓浓堆满了笑,又想,能在这种地方举办葬礼的,终不是整齐上流人,大约是穷极落魄,才辗转流落到这个地方。这样一想,心中便有了底气,她手里可是有一桩见见成成的好买卖,没有七八分的长相,门槛她都懒得跨呢。
陆诩先还客客气气,并没有十分留意冯婆子的话,在冯婆子看来,这死者的亲属有些爱搭不理的。她哪里想到,陆诩没有以悼亡妻的名义,是出于遵从死者自由的遗志,加之冯婆子一直找不到中意的人选,道听途说,情急之下,完全搞错了他与死者的关系。
陆诩先还淡淡听着,听到冯婆子说撮配阴魂,两只眼睛就立起来了。
冯婆子被他盯得寒毛直竖,推手道:“绝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彩礼只会比活人多,这些都好商量,年龄也算登对,四十好几的鬼了,正是会疼鬼的年纪!”
一片骂声里,冯婆子被打出了门去,鞋掉了一只,头发也颠散了,扶着门跳着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过了今天,我们就走,永远都不回来了。”陆诩轻抚着遗像上姜妍的眉眼,“原本我想,你喜欢自由,就把骨灰洒向大海吧。但是我做不到,阿妍。原谅我最后再自私一次,就让我把你带在身边,以后再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了。生生死死又有什么关系。”
停棺满三日后,陆诩挟姜妍回到了金甾湾。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他宣布退出陆氏,不仅陆氏,手上所有的产业他都交由少墉与任远打理,这个地方,他再也不想回来了。
他们以为他疯了,为了一个女人,竟将这些年打拼下的江山化作过眼云烟。陆诩没有解释,他并不是灰心,要说参禅悟道,也没到那个份上,说到底,金钱权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人非物换,不过到头一梦,万境归空而已。
似乎是一夜之间,他也和姜妍一样,自人间蒸发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没人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有传言说他死了,有传言说他当了道士,也有人说他出家当了和尚。有一点约莫是错不了的,他脱离了红尘,从此成了隐士。
还有一点鲜为人知,他的失踪并不是了无痕迹,还有一个人见过他。
那是在一个破落的火车站,烟雾缭绕,挤满了下等人,其中有一人格外引人注目,疯疯癫癫,满口呼嚷,口水直流。众人都说,那是疯了的冯婆子。她也是想钱想疯了,不知听了谁的话,相信哪个风水宝地上葬着一位妙人,竟趁夜半三更,盗墓掘尸,将尸骨迁走配了阴魂,不出三日,便夜夜噩梦。原来那被盗走尸骨的死者竟是一名男尸,从此就缠上了这冯婆子,要她把那男人骨头迁出去,两只男鬼正成天在地底下打架呢。
*
每年秋雨过后,念初都要带着两束天堂花去扫祭,一束给佑汐,一束给姜妍。
“小汐,小妍,我真的好想你们。现在我唯一的安慰就是,我还替你们活在这世上,代替你们的眼睛去看,代替你们的耳朵去听,代替你们的心去感受。除此之外,再想不出别的了。”
有时说着说着,念初不由就掉下泪来。其实有时候她真的感到很幸福。当她独自处在那栋小木屋里,露台上环绕着绿萝、吊篮、玫瑰、玛格丽特和紫罗兰。露台通向客室的门敞着,她坐在茶椅上,脚下偎着两只狸猫,茶摆在桌上,袅袅烹着香,风从露台穿堂而过,花香与大海的气味浑融在一起。
她享受这种在孤独中获得滋养的感觉,她享受风驳格驳格吹动席帘的声音,享受光影琴键般弹奏,享受雨之霖霖,享受恬静,享受一切。她会觉得,世界越来越美了。可是只要她一想到这背后的代价,想到曾经发生的种种,想到她的女孩们,想到她们注定永永远远地错失这一切,心里便一阵窒息的疼,她会觉得,这是对与自己经受过不幸的女孩们的背叛。
“尤其是你,小妍,陆诩离开这里的时候,对我说,每每想到你的死,他对于生命,对于活着,心里会充斥着一种,大笑之后虚乏的无力感,他说‘如果一个最具生命力与求生意志的人,往往走向自毁走向自杀;如果一个生怕行差踏错步步为营的人,往往被生活咒愿、被夭折;如果一个人没有梦想,才因此不会被毁灭——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活着?’”
“我们谁也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们无从得知,在你生命的最后一刻,你在想什么?是出于向命运的挑战,还是深深的绝望?抑或,一切都是徒劳?但是有一点我可以确定,生存或许是徒劳,但爱不是。”
她朝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揩了揩眼泪,转身走了。
走着走着,她意识到这是曾经去允家的路。当然几次换洗牌之后,已经不叫允家了,建筑更高,门更阔,廊柱的腰身更粗,唯一不变的是门前那两尊巨大的白狮石像。
念初站在那摇颤的光阴里,过去的一幕幕如在眼前,以至往后几十年,她会时不时想起,有这样两个女孩子,来到她的生命里,从福利院,从贫民窟,她们来了,她们走了。
一阵风吹过,落叶嚓一声从她耳边斜掠过去,一只大鸟似的,与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落叶,满地泛黄,简直像滚滚的麦浪。
骑电瓶车的行人被风眯得睁不开眼,停了下来,望着眼前这威仪的建筑,羡艳地冲后座上的女人嚷道:“这样的地方,要是能住进去一天,也是死而无憾了。”
念初听了,一阵怔忡。落木潇潇里,那两口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远了。
风渐渐弱了,风卷残云般,推着地上的落叶走,她在落叶的洪流后亦步亦趋。恍惚中,觉得这与她来时的路一样,一切仿佛没有开始,一切仿佛没有结束,一切仿佛只待重来。
不,不变的是那历史。念初拢了拢头发,抬起脸,轻笑出了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