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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十字架 背负十字架 ...


  •   一场戏演完了。是不是落幕,姜妍不知道。她知道的是,自己真的入了戏。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说出那些话,那一剜一剜的痛感是真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她讨厌自欺,索性放弃思考,所有的解释权都在他一个人身上。

      接下来又该怎么样?她已经失去了价值吗?原本陆邈将她安插在陆诩身边,是没有做过多指望的,因为她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没有可拿捏的软肋,做成了圈套那当然好,做不成他们也没有任何损失。

      于是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这两方像商量好了一样,无声无息成了幽灵。陆诩完全没有出现过,赵阳那一方则是杳无音信。

      姜妍夜半被自己的心跳惊醒,她好像被两方面同时出局了。

      陆诩固然使她沮丧,也不过是失去他这个人,骗就骗了,利用也无所谓,但他却把自己做空,成了无色无味无毒的存在了,他简直可恨。

      姜妍闲来无事,便时常回想那天在陆诩办公室的情形,显然文件是一份打印好的名单,再结合陆诩说的那些话——难道是叛变者名单?把范围扩大,也可能是用人名单。只要是为陆邈做事,当然就有排克异己的必要。陆诩这招实在聪明,现在是用人之际,他还能这样不计前嫌,根本是给赵阳这种人二次回归的机会,也等于给那些犹疑不定的中立派定心丸吃。

      不过如果换做陆邈,大概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比起人心所归,他要的是绝对控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姜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陆诩身边那几个助理和顾问还活得好好的,也没有调职或是外遣,如果不是他们走漏风声,那郑克己得到消息也太快了,而且看他的反应,倒像是知道文件的内容,不然也不会冒着销毁文件的风险,让她暴露得那么彻底。

      黔——

      黑暗里,姜妍抱着膝盖,望眼欲穿,陷入深思。

      电光石火间,一条无形的线索像流星一样划过她的脑海,姜妍翻身跳下床,从包里翻出之前包打听先生给她的U盘,插上电脑,逐条翻阅起来。

      找到了。

      川黔。1988.7.25. 男,陆氏员工。

      照片显示的日期是一月前,包打听盯梢罗杰,而罗杰奉赵阳的指令,秘密地监视与郑克己有接触的人,川黔就是其中之一。

      姜妍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如果投递匿名文件的人,也就是撰写名单的人,正是那个提供“陆诩办公室收到匿名文件”情报的情报员呢?

      *

      匿名文件销毁后的一星期,公司里人人自危,以至谁都有些影影疑疑的。

      不好的消息总是不胫而走,且传得特别快。任远完全抱着一种游戏的心情,今天和陆诩约了一起打台球,才打完一轮,便悠哉坐下品起了红酒,“这就是你最狠的地方。”

      “我怎么狠了。”陆诩放下球杆,这么些天过去了,他还是一副桀然不爽的样子。

      “你明知道陆邈是个生性多疑的人,如果这份名单是你下发指令找人暗中调查出来的,你又何必烧了?如果是你自导自演,那你该在姜妍看完这份名单后出现。陆邈一定会怀疑这份名单的出处。”

      “这名单本来就不是我弄的。”

      “显然,他们内部有了内鬼。你说,这是有人想要向我们投诚的信号吗?”

      “怎么就见得名单的内容一定属实?也许是陆邈自导自演。”

      “但是看最近的情势,他们内部确实乱了,但是我觉得最主要的,是内部有人借此生事。”

      “属实吗?”

      “属实。”任远说,“比起宁错杀也不放过,我相信大家都会更喜欢得饶人处且饶人的老板。你说呢?”

      说到这里,他就又想起了姜妍,起先他觉得这女人简直莫名其妙,又一想,其中大概有什么隐情,“我觉得你应该和姜妍好好聊一聊,她是不是对你有什么误会。反常行为的背后,必定有不为人知的原因嘛。”

      陆诩不由冷笑,“她说我出现在那里,失望的人是她。”

      “听说过纯爱分不开的,没听说过纯恨分不开的。”任远打趣道:“还真是孽根深重的两个人啊。你们两个就这样永远在一起吧,每天手拉手躺在床上,互相盘算着要怎么算计对方,不断提升战斗力,做一对黑龙恶风,也挺有意思的。”

      “我是不想她卷进去,又劳心伤神的,对她的身体有什么好处?”陆诩横眉,“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但是,你应该看到了名单上的部分内容吧,虽然只是一瞥眼。”任远狭起眼,作出深思的样子,“我记得你速看速记的能力,是我们几个里面最强的。”

      “只是猜想的事,我是不会下结论的。”陆诩说,却是一副了然的样子。名单他确实看到了,有趣的是,经过调查,在他瞥到的人名里,约有三分之一是郑克己的人,是不是投名状倒也未可知,但能借着他的手驳倒郑克己是真的。

      放眼整个陆氏,与郑克己不对付又非自己阵营的人,排查起来并不是一件多困难的事,但陆邈对于名单上的内容一无所知,难怪要犯疑心病了。

      “毕竟陆邈做了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嘛。”任远说,暗指陆邈与LGB党派暗中勾结一事。

      “该设的伏线都设好了,现在还缺少一个合适的时机,不然下手太重,还会连累到我们。”陆诩说,“叫他们盯紧些。”

      任远点头,若有所思,“不过,姜妍知道吗?允汐?”

      *

      数数日子,姜妍大约有一个月没看见陆诩了。

      有时戏做的太真,也就不是假的了。有时姜妍傍着窗,在日色昏黄里一坐就是一下午,感觉就像是乘坐着一艘幽灵船,载着她,要通往不知名的所在。

      陈阿姨还是一如既往,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有了叹气的毛病,每叹一次,就仿佛在说: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不回来也好。姜妍自觉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会诊的次数也比往常多了,反正回家也是空落落,倒不如在医院睡一觉,或在外面晒晒太阳,打发时间。

      她坐在玻璃窗前,看着外面波光涟涟的海面,漫无目的地搅动着咖啡里的汤匙,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她和陆诩的关系,似乎走到了怎么发展都尴尬的境地,她不能把自己的病情告诉他,也不能与他破镜重圆,索性顺其自然,只是不知道,大限将至前,还能不能做成一件事,尤其是爱情以外的事,只活在爱情里的女人,与靠海水止渴没什么两样——渴死的。

      她才这样想,他倒又来招惹她。她从医院回来,已经十点钟了,在玄关换鞋,黑暗里,也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

      像是黑暗的隧道里,直驱而来的火车头的远光。

      “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他说。

      姜妍慢条斯理地摆好换下来的鞋子,走近了,隐晦地闻出一丝酒气,在昏暗不明的房间里,腐烂水果似的甜腻。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她说,待理不理的,就要走开。

      他掐住她的后脖颈,强迫她与他对视,“那我就换一种问法,你和陆邈,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很不理解,能让你对金钱权力都弃之不顾,也要效力于他。”

      “陆诩,你还真是个情种啊。”姜妍摆出无谓的笑容,“你什么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我说了你难道就信吗?”

      陆诩闭了闭眼,然后是叹气,“只要你说不是,我就相信你。”

      她一刹恍惚了,身体一动不动,意志坍塌瓦解,随后一阵窒息的疼痛,整个人都清醒了。

      “我没什么可说的。”她一字一句道。

      落在她脖子上的手松了松,忽然拳紧,姜妍不由吃痛出声。

      “很好。”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是听得出咬牙切齿,“我不愿意说难听的话,但是你,呵,真他妈一个贱女人。”

      “没错,我就是个贱女人,怎么样?”

      “你最好祈求我长命百岁,这样你才不至于因为没有利用价值而流落街头。”他掐得越来越用力,姜妍用力挣扎着,他不想看她用力挣他,迫着她亲上去,近乎撕咬般吻着她。

      口腔里渐渐弥上血的腥甜。

      就让这一切结束吧。

      快让这一切结束吧。

      可是当他松开钳着她手腕的手的时候,她下意识把手指穿进他的手指间,然后贴伏着他的胸膛,错乱中,感到一阵没有源头的刺痛。

      “怎么了?”他胡乱吻着她的头发。

      她摇摇头,没说话。

      虽然这样很自私,但偶尔她会感到庆幸,先死的人是她。背负十字架的人是他。

      他们的关系再度回到破冰以前的状态,简直像在吃一盘怎么也吃不完的剩菜,反复冷冻、加热,长期处于这种状态,大抵也是真的疲惫了,连恨都懒得。姜妍想她和陆诩之间,也许彻头彻尾就是一场孽缘。

      他在天亮之前走,她连关门的声音都没听见,醒来的时候,满室狼藉,说是最后的狂欢也不为过。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姜妍像水里的冰块一样沉进了杯底,就这样消融在光阴里吧,她想。她不再去规划要在几点前睡觉,明天要做什么,有时候睡不着,她干脆半夜出门,坐在二十四小时开门的便利店里吃关东煮,然后看着人潮退散后归于阒寂的街道,徘徊,等待,作为人来人往的归途而自身没有归途,那种不被需要的样子。

      那一次,泠箫又一次在饭局上碰到了陆诩,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些醉意,为了消酒,倒很有耐心走了一段路。

      “我很好奇你对于婚姻究竟是什么看法。”泠箫说。

      “男女语言不通,你不知道吗?”陆诩说,微微错开距离。

      “什么不通?哪里不通?”泠箫问。

      “我很好奇。如果你有时感觉到一个女人是爱你的,有时却又不是那么回事,那她到底爱不爱你?”

      “你感受到她爱你是什么时候?”

      陆诩笑了,近于自嘲:“做的时候。”

      泠箫错愣了一秒,“你还真是纯情啊。你不知道吗?每个女人,骨子里都是戏子,区别只是有的演的多,有的演的少。”

      “我们男人不像你们女人那么贪心。”陆诩说,“男人只要看上去是真的——看上去像那么回事,也是相当程度上的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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