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之花》一颗雪梨

78、永远记得 你还记得我

　　换好衣服，他就站在门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喊你吃饭，你没听见。”陆诩说。

　　“就来了。”姜妍看看时间，“除去吃饭，还有半小时的空闲。”

　　“那是你的半小时，我没有。”陆诩淡淡地说，遂转身下楼了。

　　雨势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听在耳里，显得很遥远。

　　这是她回来后他们第一次吃饭，距离上次一起吃饭，倒好像是上一世的事了。

　　姜妍一手托着腮，心不在焉地咀嚼着，想起昨天晚上他的种种表现，可是下了床，态度就又冷却下来。

　　“你平时都吃这么少吗？”陆诩忽然抬起脸。

　　“嗯？”

　　“我说，你平时吃饭都吃这么少吗？”他夹了一块糯米排骨，送到她碗里，“多吃点，每天无精打采的怎么行。”

　　“你还在爱我吗？”她采用开玩笑的口吻，低头吃起那块排骨。

　　“见鬼了，”他夹起一块糯米糕，才意识到是她爱吃的，干脆撂了筷子，“你是怎么有脸问出这种话的？”

　　“我不过是——”

　　“不过是只许你不爱别人，不许别人不爱你。”他拿起纸巾拭了拭嘴，“我还赶时间，先走了。”

　　门关上了。她错愣地坐在那里，目光无意识带过他吃剩的半碗汤，袅袅冒着热气，就仿佛一个人的呼吸似的。

　　胃又开始痉挛。她放下筷子，攒眉，注意到不远处的阿姨，“你说呢，陈阿姨？”

　　她这才意识到她是在喊她，一时不知怎样作答，姜妍也觉得有点可笑，“算了，没一句我爱听的。”

　　徐徐点起一支烟。

　　阿姨想起了陆诩的嘱咐，“姜小姐，先生说了，让你少抽烟。”

　　她照旧抽着，“我没那么傻，犯不着受一个不爱我的男人的管。”

　　“倒也不是这回事。俗话说的好，男人的钱在哪里，感情就在哪里嘛。”阿姨以为她是情感低落，渐渐觉察她仿佛很痛苦似的，“姜小姐，你还好吗？”

　　姜妍冷汗直冒，“家里有止痛药吗？”

　　“有的有的。”阿姨应了一句，去医药箱里翻找起来。

　　喝了药，姜妍觉得好多了，可还是不想吃东西。歪在沙发上，等门铃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天黑。

　　恍惚中感觉有人在推自己，姜妍张开眼，阿姨放大的脸怼在跟前。

　　“对不起，你一直没有睡醒，所以我只好把你叫醒了。”她抱歉地一笑。

　　“我睡了多久？”姜妍强撑着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五个小时。”阿姨说，“下午先生有打电话来，他出差去了，大概两三天才回来，还说设计师有事，今天来不了了，让我不要叫醒你。”

　　“知道了。”
　　“晚饭想吃什么？”

　　“不用了，你回家吧。”她朝楼上走去，声音很疲惫：“我大概会出趟门。”

　　姜妍开车去了一家私立医院，里面很有名的专家号是Mia的丈夫的朋友。

　　之前她从没有系统地体检过，因为不想预知死亡的期限，这次检查却比她预想中的还要严肃，医生问及了她死去的父亲，告诉姜妍，她患的是一种遗传性细胞变异疾病，发病初期，肌肉开始萎缩，之后神经系统受影响，肠胃以及整个神经系统全面紊乱，无法进食，同时四肢至心脏会逐渐麻痹，直至死亡，此病在20岁至30岁左右的年轻人身上发作得最快，目前没有有效的药物或者方法可以抑制病情。

　　“你的器官现在已经有了早衰的迹象，尤其是心肺，如果条件允许，考不考虑住院？”医生说。

　　“不用了，先开点药吧。”她微微错开脸，不去看医生悲悯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使她想起从前在贫民窟时，从铁门里望出去的高而杳远的天空，想起她之于俯瞰人间疾苦的神那可笑又惨淡的期待。她怕那眼神。

　　“不然今天先入院观察一下，等烧退了，顺带拍一下肺ct。”
　　“好。”
　　“一定要注意休息，有不舒服及时来就诊，不要拖着。”

　　*

　　陆诩抵达新加坡后，就一直在会议室开紧急会议，助理进进出出买了好几次咖啡，会议一直开到凌晨两点半，回到酒店后，他用一个半小时健身和洗澡，睡了三个半小时，回公司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又赴邀参加一个头部公司首席执行官的圆桌会议。

　　“你近来还真是活力四射啊。”泠小姐在电话里略带讥讽地说，那从上次在会所陆诩无故离席，她一下冷淡了许多，却没有等来陆诩的任何解释。

　　“你有事？”陆诩问。

　　“当然，如果你想与之前被得罪的那一批投资者和解的话——虽然是你那个住进精神病院的哥哥造成的。”

　　“他已经通过了随即药物测试，他没有吸毒。至于投资者那边我会解决的。”看到手机上弹进来的来电通知，“我稍后打给你。”切了电话。

　　那头响起阿姨有些踧踖的声音：“陆先生，你在忙吗？”

　　“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陆诩问。
　　“没什么事……不，有事。”
　　“什么事？是姜妍吗？她哪里不好吗？”

　　“不，先生，姜小姐没什么大碍，她昨天下午出了一趟门，我想她大概在外面吃了晚饭。今天早上喝了一碗粥，然后……”
　　“这些等我回去后再说吧。”

　　“不，先生，我想说的是，姜小姐最近吃得越来越少了。”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老实说，有没有可能是你厨艺太差了？”
　　“不可能。我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我的厨艺，不然您也不会雇佣我。”
　　“也许她吃不惯你做的菜。我已经叫助理再去找一个厨师了，往后你们可以相互搭把手。”
　　“不，问题不在这。我觉得姜小姐可能是怀孕了，她近期也有点嗜睡。”

　　“……”陆诩揉了揉眉心，“没可能。”

　　“您是男人，您当然看不出来，而我是过来人，我看姜小姐大概率……”

　　“没概率。”说着陆诩就把电话挂了。

　　/

　　睡梦中，姜妍感到头钝钝地痛了一下，然后是意识回归后的清醒，就好像有一只手覆在了她的额头上。

　　感官渐渐复苏，她意识到这不是错觉。

　　“是我。”黑暗中，头顶传来清冽的男声。

　　她松了一口气，向着床边的黑影道：“你回来了？怎么不开灯？呵，难道我瞎了吗？”

　　“看来你精神还不错。”床头灯映出室内昏黄的轮廓和墙壁，“阿姨说你一直在睡，我以为你病了。”

　　“所以你才这么快回来？还买的夜间的机票？”

　　“我原本就打算回来的。”陆诩摘了领带，随手朝床上一丢，“别说得好像是为了你。阿姨总说你胃口不好，但我看你的自我感觉是越来越好了。”

　　“你的话什么时候这么多了？现在多说几个字银行卡余额就不会减少了？”

　　“我叫助理从酒店买来了乌鸡汤，你去喝吧，我去洗澡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兴致，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我想你抱抱我。”

　　陆诩颇有些无语地看着她，讥讽道：“你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吗？”

　　“你到底要不要抱我？”
　　“不要。”

　　她先还半玩味半挑衅地看着他，渐渐认真上来，起身，两手勒住他的衣领，“抱抱我，求你。”

　　他顿在那，好像被这一句给击中了。呼吸渐渐软化，手带过她的腰，脸颊不觉俯凑过去。

　　她捧定他的脸，细密地求索、吻着他的唇，仿佛要通过这一行为告诉他她爱他。

　　雷声伴随长长的闪电刺破雨幕，雨声更清晰了。她感受着他鲜活的体温与热烈的心跳，房间里的一切都无限放大了，他粗喘着，吮咬着她的耳廓，“今天怎么了？”

　　“你……好厉害。”
　　“没你厉害，你他妈玩我跟玩狗一样。”
　　“说你爱我。”

　　他轻抵着唇，可是更深入了，恨不能钻进她身体里去。

　　她又重复一次：“说你爱我。”

　　他终于认了输，“我爱你。”

　　“说你永远爱我。”
　　“我永远爱你。”
　　“你还记得我吗？”
　　“我永远记得你。”

　　*

　　那段时间，陆诩回家的次数多了一些。有时回来的早，还会亲自下厨，照着菜谱煮饭煲汤——虽然从不承认是给她做的。

　　过了几天，陆诩说起更换家庭医生的事，姜妍便说起Mia丈夫的医生朋友，因为有所耳闻的缘故，陆诩也没有多问，说如果觉得可以，那就试试。

　　姜妍不想陆诩瞧出自己的病，便找借口去会所多了一些，九姝现在已然是常客了，日常来K11做些美容护理，顺带带来一些赵阳的情报。

　　“就在上周，他在和一个政府要员结束完一场高尔夫后，又和一个之前从未出现在这里的人打了照面。他一改往常的殷勤姿态，我瞧着那人倒像是为他做事。之后他们一起用了咖啡。这是那人的照片。”
　　九姝放下咖啡杯，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给了姜妍，“至于资料，我这里没有，这人不是我们这里的会员，之前也从没有来过。”

　　又端详着姜妍：“怎么，你见过？”

　　“没有。”姜妍说，气定神闲地喝完一杯咖啡，又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她确定对这人完全没有印象。

　　九姝眯起眼，看着窗外橙红色的夕阳，隐约透露着血色，“这不是陆诩身边的人，是不是？”

　　姜妍没有答话，只是把照片塞进文件袋里，封好，然后放进包里，“我想以你的聪明，你知道的远不止这个。照片里的人根本连陆氏的人都不是。看你脸上泛泛的神情我就知道了——不足以让你感到兴趣。”

　　“你这样精明，你的陆先生会喜欢吗？”九姝撇撇嘴，“女人，还是要傻一点才可爱。”

　　“也对。”姜妍这样应答着，心里可是一点不含糊，以她对赵阳的理解，他几乎等于一半的她自己。他能从陆诩这头倒向陆邈那头，根本是个左右逢迎的人才。上次她的那些话，他到底是听进去了，不大可能一条道走到黑，最是可能一颗红心两手准备。

　　说到底，所有斗争的首要问题只有一个：不能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真正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