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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门扉 里面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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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姜妍,Mia非常高兴,上前大大地拥抱了一下,介绍起自己的未婚夫,然后挽着她去舞池跳舞。
万紫千红,俊男靓女,灯红酒绿。
酣畅淋漓在pub跳一场下来,姜妍不肯再跳了,一群人聚在一起开始喝酒。这一帮人里,原有一些是大学同学会里的人,因此分外热络。
有人打趣Mia也会有被拿下的一天,Mia笑着拍拍那人的肩膀,说你根本不懂爱情,然后分享起恋爱里的点点滴滴。
姜妍听着听着,记忆被带回到大学时代,竟是杳如隔世了。
“那一瞬间,我决定要和他结婚。”Mia说,脸上是新娘子特有的娇憨,“不单因为他是Zane,不单因为是午夜,不单因为我们行走在细雨迷蒙的街道上,不单因为旁边酒吧里传出来的萨克斯音乐。而是这一切的总和。我忽然想明白了,金钱、自由、事业,什么时候都不晚,这本就是我一生追求的课题。但是过了这个阶段,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吵架、会分居、会出轨、会离婚。但是那不重要,去他妈的!就是现在!”
大家都笑了,一面笑一面鼓掌,为爱情干杯,为友谊干杯,为青春岁月干杯,为单身干杯,为天地同寿干杯。
姜妍喝醉了,眯着眼歪在一边,听他们说。
Mia忽然凑了过来,低声道:“你呢?还不打算结婚?”
姜妍笑了:“我永生永世不会结婚了。”
“可以啊,还是这么潇洒!”
两人笑着,酒从杯子里泼出来,干杯。干杯。干杯。
那天怎么回到家的,姜妍一点也不知道。醒来时就已经在车上了,女司机说是Mia小姐的嘱咐,Mia也喝得人事不知了。
姜妍道一声谢,推开车门,摇摇晃晃下了车。
开门,陆诩正襟坐在沙发上。神情晦暗不明。
姜妍顿了步子,有点搞不清自己的处境——难道是梦?
“你去哪儿了?”他开口了。
她将包随手丢在地上,“重要吗?”
踢开鞋子,光着脚,走向吧台。
“非要让我这么失望吗?”他的语气里有火星。
“那就不要管我。”她挑衅地望着他,“眼不见心不烦。”
“把酒放下。”陆诩提起声音,“如果你不想整墙的酒全部砸在地上的话。”
“你的钱。”
“就是你这副极度无所谓的样子,才更让我觉得可恨。”他终于发作起来,将她拖离了那张桌子,“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自己好好看看!”
她挣扎着,踢在他膝盖上,还是被摁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她,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眼眶赤红着,嘴唇煞白。姜妍自己都恍神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变了这么多,索性不再挣扎了,“对,你够光鲜亮丽,你够资格颐指气使指指点点的,你从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你真正绝望过吗?你真正失去过吗?你的人生里永远有备选,对你而言唾手可得的东西是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我呢?我恶毒,我放荡,我低俗,我三心二意,我懒怠,我自甘下贱,我就是活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在教我做事吗?陆诩我告诉你,谁都可以就是你不行!好像你高高在上的人生就是用来衬托别人的人生有多低级!”
陆诩无声地动了动唇口型,忽然就笑了,“对。说得没错。我就是什么都太容易了。你多始终如一啊!你从来就没有心,谁有钱谁有权谁能给你更好的你他妈就跟谁走!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像你这样!”
“对。没错!”她点头,“你终于看清我了。你的世界从此清明了。”
“你不回来会更清明。”他狠了狠心。
“放心,我不会赖在这里不走的。”姜妍又笑了,“就是死,我也会死在外面。你一个人开开心心长命百岁地活着。”
他被这忽然的一句震住了,惊异地看着她,半晌没说出一句。
姜妍转身上楼,锁了门,胃部忽然一阵绞痛,转身扑向洗手池,呕上来的瞬间,鼻腔里翻涌出浓烈的血腥气。
*
又做噩梦了。
姜妍盯了天花板三秒,强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天还没亮,昏昏暮色里的哥特式建筑庞然一片,巨兽似的,几乎是贴在玻璃上,毛毵毵,直勾勾,一看就觉得恐怖。闭上眼,脑海中却又浮现出梦中狗坤、苏扎和美琪的脸。
她分明没见过美琪死去时的样子。
鲜少起这么早,她倒有点不认识这间卧室了。姜妍在落地窗前站着,天渐渐亮了,灰茫茫的,先还有些雾,雾散之后就只有灰。
赵阳最近很少联络她,联系了也是一样,一点进度没有。自从上次和陆诩争吵后,他和她的关系更僵了,出差也没有告诉她一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洗过澡,姜妍挑了一身衣服,开车去了一家高尔夫球场。她的高尔夫打得还不算赖,挥舞起球杆的时候,世界缩小为一个直径42毫米的球体,目标就是把球打进球洞里,好处是可以集中和放松注意力。虽然对于生意场上的人,谈判和交易的属性居多。
“你今天兴致很好嘛,难得哦。”九姝打着哈欠,她是这家高尔夫俱乐部的主人,不过不对外,“一路迎着朝霞过来的吧。”
“想来找你吃早茶。”姜妍说,“我很喜欢这里的鸽包翅和酥皮叉烧。”
“陆诩呢?怎么不见他和你一起?”九姝挑了挑眉,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坏极了。”姜妍说。
“你可别觉得我在臊皮你,我先生巴不得陆公子光临大驾呢,也只有他能在宋氏面前说几句。”九姝挽着姜妍的胳膊,“后天我们去吃omakase。”
两人在餐厅用了蒸点、叉烧、蒸蛋和红豆沙。九姝这才问起:“你今天过来,不单是为了叙旧这么简单吧。”
姜妍拿起旁边的便签纸,刷刷写了一个名字上去,“我有一个生意场上的伙伴,是你们的会员,我想了解他的近况,尤其是他近期出现在这里的时间、频次,见过哪些人。”
“没问题。”九姝看了一眼,把便签条丢进包里,“不过,我这边也有个小忙,你也知道我先生的企业刚入驻这里不久。”
“那是自然。放心吧。”姜妍说。
之后两人一直在球场打球,五点钟的时候,阿林打了电话过来,“陆先生晚上会来会所,和几个朋友。”
“他回来了?”姜妍问。
“不清楚。”
大概已经下飞机了。姜妍打开手机看了看,没有消息。
陆诩来会所并不多,来也是谈合作,加上今天又是他的生日,想必也有些熟客,不去打声招呼,到底有些失礼。
姜妍赶到会所的时候,陆诩和那一干人已经到了,阿林备细讲了一下情形,都来了些什么人,准备了些什么礼物。姜妍又嘱咐了阿林几句,在洗手间补了一下妆,推开了包厢的门。
包厢里气氛正浓,烟气酒气茶气人气与香水味混杂,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任远刚和几个客人切磋完一桌台球,看见姜妍,便邀她一起入座。
姜妍一眼看到挨着陆诩坐着的女孩子,那女孩子看向她的眼神也很微妙,除了好奇,还掺有一丝丝敌意。
“诩总。”姜妍笑洋洋道,又同其他几位问了声好,其他几位面生的,自有任远一一介绍。
轮到那位小姐的时候,她先一步站了出来,“这位就是姜总监吧。你好,泠箫。”
原来这就是那位泠小姐,眉眼纤长,精巧的鼻头连带肩颈一起向上抬着,有一种白鹤的孤傲。论起她的家族,也是后起之秀了,从事高新技术的。
姜妍也笑着把手递了上去,在指尖轻轻触及的一刹,泠小姐马上将手收了回去。
“泠总,欢迎以后常来。”姜妍又将脸转向陆诩,冷若冰霜的,不大想搭理她的样子。
任远也觉得气氛有些微妙,可哪里微妙,又说不上来。
“诩总,请。”姜妍那边已经擎着杯,把一套祝福词说完了,陆诩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泠小姐又一次挺身而出了,“姜小姐,请。”
既敬了她,就不能不敬别人。姜妍硬着头皮一杯一杯灌下去,这些人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递一声好酒量,头低下去;眼角眉梢齐着杯口打量。
任远这才注意到陆诩神色不对,他整个大发作起来了,跨一步离开了座位,一把将整瓶洋酒夺了,仰头一饮而尽。
音乐声忽然停了。
“你的祝福和心意都送到了,姜小姐。”他说,客气而语意不善,“去忙你的吧。”
泠小姐贴心地递上尖叫和手帕,“一下喝这么多,要不要紧?”
陆诩忽然变得非常好说话,甚至是柔和,“没关系,你玩你的,不要被不相干的人扰了兴致。”
他这样说了,便当她不存在,和那位泠小姐一同归座。
音乐响起来了,灯光扑朔迷离,酒杯清脆交响着,欢笑声不绝于耳。
她游离在灯光之外,那一瞬间甚至不是难过,而是变得恍惚,仿佛刚刚这里发生的一切,是一场梦。
整个世界潮水般离她远去了。
里面的人。
无声地走出包厢,关上门。
什么时候走出会所的,姜妍一点也不知道。只觉得脸上很烫,太阳穴上的筋牵得头皮一紧一紧的。
她难过的不是他对于她的态度,而是不被需要的恐慌;或者,她自以为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并没有,她踩空了真实与存在之间的楼梯,她掉下去了,一切仍然按照原本的轨道运行;是在她遗忘整个世界之前,世界先把她遗忘了。
回头看一眼。没有人。门扉紧闭着,里面蒸出的朋克乐音袅袅,亲切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