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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死的幽谷 一片冰凉的 ...


  •   任远转过了头。

      这感觉……怎么这么熟悉?

      极力地再去看那人影,光影交错的刹那,恍惚与记忆中的某个形象重合了。就像捡起一枚掉落的书签,无限接近于最新看到过的那页……是从哪里结束,又是从哪里开始呢?

      越来越近了。

      就在那影子走出屏风的时候,任远注意到了陆诩的变化。

      他知道了。

      确定,肯定,无比笃定。

      “陆先生,好久不见。”

      姜妍定定地站在屋子中央。与她与这室内相比,这声音多么静柔迷蒙啊。

      陆诩静静坐在那里。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看来是不肯接受了。”陆邈开口了,似笑非笑的,接着,他采用了一种狎昵的语气,“姜小姐,你只好坐在我旁边了。”

      任远微微攥起拳。

      少雍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姜妍和陆邈?他们两个怎么会搅到一起去?姜妍为什么忽然背叛陆诩?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任远朝陆诩睇了一眼,而陆诩丝毫没有注意到。

      任远暗暗挫牙,这都什么事啊?留下她,无疑是安插个眼线在身边;否决她,把自己的女人拱手送给别的男人,这叫人怎么选?这个姜妍,可真是陆诩命宫里的魔星。

      任远默默转开脸,他已经不忍看了。

      “姜小姐,”就在姜妍拉开座椅准备就坐的时候,陆诩开口了,“别来无恙。”

      少雍和任远迅速交换眼神。

      /

      雪还在下。

      在这北风嘶嘶的沉默的夜晚,在这间闭塞的车厢里,一分一秒,一分一秒,快把人熬煮透了。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姜妍坐在副驾上,看雪花前赴后继扑面而来,就像在奔赴一场苍茫的葬礼,随后,雪在玻璃上遇热融化,汇成一小股一小股水流。

      冷的,热的,迷蒙、而又真实的介质层。

      他与她的沉默的对峙。

      陆诩一直没说话,目光无限地望进夜之尽头。司机早已经回去了。

      “我以为经过之前的事,你至少会随心所欲一些。”他开口了。

      姜妍扬起笑:“谁说我是被迫的了?”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只是,如果必须有这样一个人,我情愿那个人是我。”
      “你就不应该回来。”
      “你很不想看见我?”
      “对。没错。”

      他摘了安全带,下车就走。头也没回一下。

      姜妍错了一会愣,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点上。

      从这里,可以看到客厅一整面的玻璃落地窗。笼着一层朦胧的奶油色光雾。而中间的这一段路,就显得怖影森森、迷影重重了。

      忽然想起念初的品德,想到她念诵过的那句:“我虽行过死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门铃声响了三下。

      陆诩开的门。

      他已经换上了睡衣,挡在门边,也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只是无表情地看着:“有事吗?”

      “不请我进去?就让我站在门口说?”姜妍问。

      他笑了,“你觉得,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吗?姜小姐,我希望你不要误解,我只是不喜欢用女人讲条件,至于你来去哪里,那是你自己的事。”

      说着就要关门。姜妍早跨一只脚进来,抵住了门,“既然你这么无所谓,那又何必避我如蛇蝎呢?”

      “我说了,你就不应该回来。”

      “那我就回来了,怎么样?”

      “还是这么嚣张啊。”他嗤一声,转身进了屋。

      姜妍跟了进去。

      与记忆与梦中的一模一样。一样的装饰与布局,连摆件的位置都没有改变分毫。姜妍徜徉着在室内环顾一圈,从酒柜里取了一瓶拉菲,就在吧台自斟自酌起来。
      陆诩靠在沙发上,始终没有看她。

      她擎着酒杯,饧着眼,目光转向他。

      “要喝吗?”

      他的表情就是这时变的,仿佛暗到极致的烟蒂,忽然爆开。

      “杯子放下。”

      姜妍依旧我行我素地喝着。

      陆诩忽然无法忍耐了,大步离开沙发,走到她面前,一把将酒瓶夺了,朝着墙柜就砸上去。

      锵啷一声,四分五裂。红色的液体沿着墙体汩汩流下来,触目惊心,一个狰狞的流血的伤口似的。

      姜妍笑了,放下酒杯,面向着他,忽然捧定他的脸,狂乱地吻了起来。

      他终于还是推开了她。

      乒、乓——风雪敲击玻璃的声音,乓——一丛雪从屋檐上砸下来,碎了。

      “你是想告诉我,你就是这么安抚陆邈的?”

      姜妍歪在沙发上,笑得更开了。

      她逆着他的目光。

      “你想听吗?”

      摇摇荡荡着走近,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和语气:“你想听吗?想听我告诉你啊。”

      他一把扼住她的咽喉,她被迫仰直了,抬头望着他。

      “你这是在找死。”
      “也不是第一次了。”

      “给我滚。”分明力道又重几分。

      “好。你让我走,我就走。”

      她挣开他。走到玄关。然后是门。

      她的手定在门把手上。

      他的目光定在她的手上。

      “雪下得真大。是不是?”

      她在晦暗与雪光构筑的朦朦光影里,缓缓转过脸。瘦削的脸颊上,有几分凄清妩媚的韵致。

      “这是你自找的。”他说。

      可是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的,他一点也不知道。

      他的手穿过她的膝盖。他压倒她,在漫漫长夜绽开的黑色幕布上。他的手指缠绕进她的头发,像竭泽的鱼汲取着水,深沉地呼吸。

      她开始喊疼。

      他不为所动,像是藉由她使自己存在。

      “你和他做了没有?”他问。

      她颤抖着,“说你爱我。”

      并不是虚与委蛇。她说的都是真的。

      ……

      那一晚,姜妍始终睡不踏实,梦中又回到赵阳出现的那天。他已经是陆邈的人了。

      其实你很想回来吧。赵阳说。

      在赵阳看来,那全然是另一个故事版本了。从姜妍过去的历史来看,她是个金钱至上不择手段的人,离开陆氏并非是她自己的选择,和陆诩分手也一样。是陆诩抛弃的她,也是陆诩造成她无法生育,只有这一种可能。没人会傻到做这样亏本的买卖。所以一定是陆诩对不起她。她有理由恨他,因此他们觉得,姜妍一定会站在他们这一边。至于陆诩,他对这女人有情也好内疚也罢,陆邈是绝不会错失任何可乘之机的。

      姜妍在听了赵阳的话之后,很快做了决定。比起等死,还不如死在路上。既然陆邈费尽心机要对付陆诩,那不如就从自己身上着手,也可以多了解一些内情。

      但陆诩似乎不这样看,对于她,对于两人之间的感情,他也许失去了信心;或者他不希望她卷进陆氏的争斗里,因此刻意冷怠她,好让陆邈对她不再倚重。

      姜妍反反复复想着,总觉得不安稳,手迷迷糊糊摸到旁边的位置,空落落的,是一片冰凉的月亮光。

      他走了。在她与他共同生活过的这栋房子里。在他与她构想过的无数个未来的场景里。在天亮之前。她走出去了,他关上了门,就再没有遇见过。

      *

      接到Mia的电话,是三个月之后。

      她要结婚了,邀请姜妍来参加晚上的单身派对。

      恭喜。姜妍在电话里贺一句。

      “你生病了吗?怎么有气无力的?”Mia叹一句,“早知道这样就不定在今天了。说来说去都要怪你,也太不拿我当朋友,回来这么久才告诉我。”

      “抱歉,最近事情有点多。”哄够了Mia,姜妍再三保证:“放心吧,我不会缺席的。”

      挂了电话。阿姨找了过来,说阿林来了,来取酒库的钥匙,一小时后有一批新到的洋酒要验。

      “知道了。”姜妍把钥匙递出去,“告诉他,我晚上有事去不了,会所的事,让他看着点。”

      瞟了阿姨一眼,“怎么了?”

      阿姨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下周是先生的生日,怎么安排呢?”

      之前都是安排在陆泓易那边的宅子里,现在死的死,进监狱的进监狱,自不可同日而语了。

      姜妍自觉还不具备女主人的权限。自打和陆诩有过那一次后,他压根就没有回来过,请她的示?

      “我会看着办的,你去忙你的。”

      被打发了这么一句,阿姨估摸着姜妍的神色,心里的疑窦更深,这位姜小姐看起来一点也不受尊重,然大事小事先生都交由她管,可又不见他们结婚。姜小姐也从不过问泠小姐的事——阿林隐晦地提过一嘴,与陆先生是合作关系,来会所谈拢的人里,不少是她的人脉。

      阿姨领了钥匙,便退了出去。姜妍靠在沙发上,顿了一会儿,拨通了陆诩的电话,三十秒过去了,无人接听。

      她想他不会打电话回来了。

      窗外,粉紫色的晚霞油彩一样,映入室内影深深的玻璃,梦幻中有几分失意。恍然听到教堂响起的钟声,一圈圈回荡着,那钟声所及之处,鸽子拍翅翅盘旋飞舞着。

      她开始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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