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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出鞘 空气里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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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任远就给陆诩打来了内线电话,陆诩没接,接电话的是他在洛杉矶的助理。
“任先生放心,诩总已经上飞机了。一定会在祭祖仪式前赶到。”
任远稍悬的心才松了松,“雪下这么大,不会有什么突发情况吧。”
“我们都已经安排好了,任先生只管放心。”
“好吧,一个小时后我再打电话过来确认。今天这场合可一点出不得错。”后一句话是任远对着自己说的。
客机引擎隆隆地响着,白茫茫的高空之上,机舱里死一般的沉寂。
陆诩关上舷窗,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十分钟前刚结束一场电话会议,两天没有合眼,越累越睡不着。
空姐递上一条热毛巾,说可以去卧室休息,陆诩道一声谢,不用。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他常常梦到姜妍,更多的是他们在一起时的日子,清晰得仿佛昨天发生。也有几次,是隔着酒店卫浴间的门,鲜红的血液淌遍地板,那触目惊心的场面。使尽力气去撞那扇门,永远撞不开。
梦得多了,就有些不详。疑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是自始至终,他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一个都没有。
就连现在在飞机上,没有梦,也没有睡,他又想起了她。
出了机场,任远已经在等着了。
“还顺利吗?”
“当然。”
司机已经买好了咖啡。上车后,任远端详着陆诩,玩笑道:“一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有派头了。”
“少拿我开心。”陆诩哼了一声,已然一副不苟言笑的形容了。
“诩总,在国外的业务还顺利吗?”
“还行。”
“预备待几天?”
“看情况。”
“好像没见那位泠小姐?”
“你能不能问点有意义的?”
“这继承人就是不一样啊。”任远啧了两声,“我说你这一年在国外够潇洒的啊,董事会、工会的事你不闻不问,陆家的事你也不掺和,现在陆琛废了,陆辰出局,连着你们的父亲也进了监狱,你打算把陆氏拱手让人吗?”
又瞅了陆诩一眼,“你不会还没有从姜妍的阴影里缓过来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陆诩说,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最好是这样。”任远说,“陆邈可算是逮到机会和你正面交锋了,这次一定是有备而来,你真的不担心?”
“他早能干掉我,也不会挨到今天了。”
董事会有他的人,平衡家族外界关系独有他的一份,一个伊万,一个宋氏,稳住这两座大山,陆氏才有后面的事。现在内部甫一安定,陆邈先坐不住了,换做是任远自己,也会在这次家族祭祖上做文章。
“你有准备就好。总之以陆邈的作风,一出手就是狠招。”任远叹一句,心底隐隐不安。
祭祖仪式于上午十点三十分举行,两人乘车抵临陵墓时,夹道两旁清一色已停满了黑色商务车。
仪式开始前,参加祭祖的成员一律待在车里,没有任何交流,连车窗都封得风雨不透,因此格外端肃。
在这等待的间隙,雪又飘飘洒洒下起来了,就像是掼落了满地的纸钱。那雪愈下愈紧,裹挟着呼哨的风声,老妪尖厉的叫喊似的,显得尤其凄怆。渐渐的,雪、天、地,共成为一色。
陆诩眺着不远处高达25米的陵墓,那影沉沉的石柱似乎朝向他攲斜过来,越来越近——坍一下子被拉到眼前来——是祭祀的音乐响了。
祭祀的核心由家族年长的长辈代为执行,其余按辈分分立两侧。祭祖仪式分六个部分,即迎神、初献、亚献、终献、撤撰、送神,每一个程序各对应不同的祭祀音乐。
轮到上香环节,队中一个扳刀眉阔腮脸的男人冷嗤了一声,声音不大,可是正值音乐淡出,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
“这样重要的日子,直系曾子曾孙都缺席不在,真是礼乐崩坏,没规矩!”
“行了钺叔,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长房承嗣’那一套?一个在监狱,一个在精神病院呢,来了不是叫人笑话?”
任远朝那“钺叔”睇了一眼,这才想起来了,难怪觉得眼熟。论起来,也是拥立董事长那一派的嫡系宗亲了,有是陆辰陆琛母亲娘家那边的人,在陆氏分了一杯羹,只是渐渐跟不上时代,手里没有核心技术,更谈不上迭代,大概自从陆邈掌权,被倾轧得越来越厉害,所以一副气不服的样子。
这段小插曲没有掀起什么波澜,不过一个简单的开场。祭拜结束后,家族成员合照留念,后一道去祠堂聚餐。
路上,任远将刚刚那一幕小插曲和陆诩说了,陆诩的解说颇有些意味深长:“也许他针对的并不是陆邈,而是我。”
“针对你?”任远觉得可笑:“你都把公司开到洛杉矶去了,他还能针对到你头上?就是摸鱼影子也得在缸里啊!”
“我们稍晚点进去。”陆诩说。
“你在搞什么?”任远觉得不妥。
“里面的人要唱戏,当然要留出时间摆擂台了。”说着,便拿手机拨了一通电话,任远只听见问在哪儿,到了没,也不知道陆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眼看进去的人差不多了,两人才移步去了祠堂,一推门,几道目光先射了过来,其中一道尤其冰冷,冰窖里淬出来的一样。
任远下意识一瞥,又是方才那一位钺叔。
“三哥。”陆邈离开了座位,笑微微侧身示意,“都等着你呢,快入座吧。”
又一位起身招呼道:“诩少爷一路辛苦了,也喝杯酒热热身,洗一洗风尘。”
那位钺叔放下茶杯,待理不理地哼了一声,“要不是沾了祭祖的光,想见诩少爷这尊真佛,可真难呐!”
显然是话中有话。任远听出来了,这位钺叔是在影射陆诩才是挑起家族内斗的内鬼吗?上演一出隔山观虎斗,陆琛是他叫人绑的,陆振入狱也是他挑唆的,最好陆辰的干系也在他身上,如此该出局的人都出局了,这才借着祭祖回来了,是这个意思吗?
陆诩不为所动,朝座中看了一眼,慢悠悠地说:“劳众位抬举。不是我要扫四弟的兴,实在是办事的人不当心,这么重要的日子,竟然把董事长的餐具摆了上来,我要是坐上去,算怎么回事儿?”
任远后背一紧,盯了那青花瓷餐具一眼,纹路与其它餐具有细微的不同,青花上有宣青天然构成的黑斑,而其它餐具青花上的黑疵是用笔触点染出来的,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要是三不知入错了席位,那就是不敬先人,还觊觎董事长的位置。再将陆琛和陆振一事穿凿附会起来,那陆诩真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任远腹诽,瞟了陆邈一眼,好小子,才几年没见,变得更阴了,还玩起政治家那一套了。
陆邈闻言,微微变色,又起身致歉,“是我疏忽了。实在最近事情太多,没顾全上。三哥千万不要见怪。”
“是我办事不当。”另有人离开了坐席,说了一套话。为表诚意,亲自更换了餐具,又迎陆诩和任远入座。这段小插曲方才过去。
酒过三巡,气氛融洽了许多,谈议的话题渐渐向公司事务上靠拢,陆邈方才点题,道:“这倒让我想起从前董事长还在的时候,”
庄重地看了陆诩一眼,“三哥,自从大哥二哥接连出事,陆氏的许多事,我实在是有心无力,你是我们之中最出类拔萃也是董事长最看好的一个,我想这时候邀请你来陆氏,重振陆氏的旗帜,三哥会卖我这个人情吧?”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剑出鞘一样。
空气里都是刀光剑影。
真是兵不血刃。任远全然明白了,陆琛陆振一出局,旧派系开始蠢蠢欲动,新旧权力之争愈发激烈,于是是时候拉一个人进来,分掉一部分火力,最好这人还能当个替罪羊。如此所有的前仇旧恨都勾在一个人身上,罪魁祸首也得以隐身。
且这招毒就毒在,这恰恰是陆诩回归陆氏最有利、也是唯一的一次时机,错过这个时机,股权结构一旦定型,想再进来重新分一杯羹,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但现在挤进新旧派的权力斗争里,无疑会成为众矢之的。
陆诩挑了挑眉,怡然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看四弟今天的形容,比一年前大有不同了。”
任远也笑了,举杯道:“邈少爷真是堪当大任,想来陆氏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仰仗着邈少爷一人,不然也不会有今天的场面了。我先干了这杯,以表示我的敬意。”
座中有人听出弦外之音,先还一言不发,现在也似笑非笑地邀杯道:“三少爷,你该自罚三杯才是,这一年多少霜刀雪剑都出在四少爷一个人身上,你们一个个都在外面躲懒偷闲,现在在这里受用,可没这么好的事!先自罚三杯!”
“酒是一定要罚的,话也是一定要讲的。”陆诩说,利落地干了三杯,“四弟刚刚说起重振家业,这也是董事长的一大心病。当然现在比起那时不同了,之前什么事有董事长顶着,现在也只好自己人商量了,外面的形势也一天比一天严峻,加上之前出的那档事,传出去要被外界议论我们内部不合,容易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话锋一转,“我的意思是,不如将家族基金重组,有饭大家吃,有事当然也一起抗。”
这话一出,又是全场肃然,气氛却比之前截然不同了,仿佛歌曲转了调。
“钺叔”那一干人齐齐抬起了脸,眼神中有惊讶,有不解,还有几分突然的喜悦。
陆邈嘴角的笑忽然呈现出一种讪意,显然,陆诩的回答在他意料之外。
“这时候说这个,是有些突然了。其实今天还有一位上宾。”陆诩目光流转了一圈,朝门外招呼一句,“别来无恙了,大哥。”
门应声而动,一席人齐刷刷盯住了门,屏气凝声。
蹬着黑色皮靴的长腿笔直有力地伸了进来。
黑色羊皮大衣之上,是陆辰那张风雪冰霜至的脸。
陆邈的脸色陡然一沉。
“我想没有比大哥更合适的人选了。”陆诩笑容玩味,又补了一句。
作为他重回陆氏后,化解与旧宗族势力矛盾的最佳人选。
“钺叔,”僻立一旁的少雍发言道:“你说呢?”
不待那位钺叔发言,早有人随声附和:“陆辰这孩子错不了。”
“我们从小看着他长大。”
“是啊。家庭是男人最好的名片,连家庭都安顿不好的人,怎么能打理好公司呢?从这点看,也准没错!”
说来说去,不过是利益与共的联盟,且不论怎么说,本家人总之比外来的强。且经过许青玲与陆琛的事后,一些人渐渐明白了,陆辰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虽然一时落魄,但比陆诩陆邈要可靠得多,这两个后进门生出来的,一个冷淡深沉,一个内藏奸狡,在这些董事会元老们看来,两个都不是善茬。
果然还是被钻了空子。陆邈隔着空气与陆诩对望,深意到极点,神情玩味起来:“三哥这几句,真是打进了我的心坎里。也真是巧了,我也有我的一番心意,不知道三哥肯不肯接受了。”
说着,正对着陆诩的那扇门缓缓地动了,间隔着一扇玉色云母屏风,依稀可见一个纤薄的影子,袅娜地朝着这边走过来,不待细看,陆诩已然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