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之花》一颗雪梨

73、十字路口 好久不见

　　“后来呢？”

　　“我想，也正是我的境地，才造成了小汐的境地吧。他们需要这样的女孩子。”

　　话到这里，允初沉吟了半晌，继续缓缓地说：“小汐的境地比我更坎坷。她本名唤佑汐，到了允家改名换姓，独留了本名里的汐字。小汐才来允家时太小了，偏她是所有女孩子里最漂亮的一个，一来就被允泽给缠上了，事后她竟真的爱上了允泽，可正是允泽将她假手于人的。那之后又过了很久，小汐跟我说：花了几年的时间，才知道这叫奸。”

　　“也不能怪她。”姜妍说，“面对允泽这样的情场老手，有几个小姑娘抗拒得了。”

　　“那你当时——”

　　“我从小面临的环境都很邪恶，没有任何掩饰。”

　　“好吧。之后小汐也面临过与我差不多的处境，她爱上了一个男孩。在得知了她所有的遭遇后，男孩子依然愿意爱她。那段时间小汐很痛苦，两种生活就像刑具拉扯着她，一个极点是天堂，另一个极点则是地狱。终于有一天，她受不了了，她告诉我，她要与那男孩子私奔。”

　　“成功了吗？”

　　允初摇头，“没有成功，也没有失败。”

　　“她没有走？她放弃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允家太久，对于外面的世界，我们已经失去了信心。”允初说着，已是泪流两行，“小妍，我想你是很难理解的。我们对自由、以及与之相对的禁忌是很微妙的。一方面，我们被压抑太久了，因为压抑所以狂悖地激情着；一方面，当自由的界限真正清晰、变得触手可及的时候，我们反而——说不上的虚无，甚至是恐惧。我想每一个来允家的女孩子都是这样，燃烧、梦想的同时也幻灭着。也许我们追求的正是那对抗本身，是与之相对的反面，所以越过这道线，反而恐惧起了心中的可能与梦想。”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我们即是幸存者，也是输家，小汐选择在最美的时候结束这段感情，那么对于她而言，在那个未曾触碰的时空里，她的爱情得以永生。那之后她彻底变了，开始尖刻、敌对，甚至歇斯底里，我告诉你这些，因为我想你明白，她并不是在针对你。”

　　“我明白。”姜妍顿了顿，“虽然我知道这样说很无情，但允汐的选择是正确的。如果她真的和那男孩子在外流浪一段时间，她就会发现他英雄主义下的软弱，甚至幼稚，还是一样会幻灭，毕竟她说要结束，那个男孩子就真的销声匿迹了。”

　　“这确实触碰了我们潜藏着的恐惧。”允初说，“你比我们不同，你要勇敢得多。”

　　而姜妍想，如果她真的勇敢，也不会窝在这地方了此残生了。陆诩说得没有错，这种生活确不是她憧憬的。

　　*

　　陆琛遭遇绑架后，陆家上下就乱套了，不是警方就是媒体，外界也有了许多臆测，虽说陆琛不是多紧要的人物，出了这么一档子事，终究人心惶惶。

　　真正着急的只有陆辰，费尽心思挖掘弟弟的消息，忙得整个人都虚淘了。陆家的其他人不过尔尔，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有陆振，年轻时分外放荡，想重操陆家产业，可惜振作稍晚了些，资源都被儿子们抢占光了。寻头觅缝好些年，陆琛的位置才空缺，顶着头也要上，还颇有些倚风作邪起来。

　　陆辰接连找了一个月，竟然查无音信，深思熟虑一番后，买了一张前往多伦多的机票。

　　一见陆诩，陆辰就有些说不上来，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大哥。”陆诩微微颔首，侧过身，“请。”

　　“听说你这边业务开展得不错。”陆辰扫量一眼办公区，黑白灰的冷静基调，没有任何冗余的装饰，冷性风十足。

　　他想起《菩提偈》中那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重合了他被逐出陆氏那一时期的心境，不知是巧合还是错觉。

　　“还行。”陆诩斟上一杯上好的土耳其红茶，又斟了一杯给陆辰同行着的助理，“给陆氏打打侧翼，还能分掉一部分的火力。”

　　“宋氏最近倒很老实。”陆辰说，陆诩没有接茬。

　　“你知道陆琛最近的事吗？”

　　“当然，目前还是没有进况。”

　　“我真是一筹莫展了。”陆辰叹一句，“我也不同你打太极，有什么只管说了，陆琛的事，你有没有头绪？如果你有办法找到他，我可以把我手头剩余的股份全部给你。”

　　助理得到示意，当即就从公文包里取出股权转赠协议。

　　“你也把我看得太神了。”陆诩说，将协议挡了回去，“我会尽力寻找二哥的下落，不过能不能找得到，我不能完全保证。显然这是有人内部生事，具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时机，一切把握得刚刚好，这是有预谋的作案，一定留了后手。搜寻动作太大，反而会引起意想不到的麻烦，严重得话，甚至会对陆琛的生命造成威胁。”

　　陆辰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接连拜托了几次。陆诩才松了口，他的要求也很简单，不过是要陆辰还他一个人情，仅此而已。

　　但最难还的也往往是人情。

　　出了公司，陆辰叹气道：“早知会有上门求人的这天——”虽然没说下半句，助理也听懂了，宽慰了陆辰几句，“有时候人生的幸福，不是简单能靠金钱与权势衡量的。我看即便是诩少爷，每一步都选择正确，也未必觉得开心。”

　　“你也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陆辰有些惊讶。

　　助理点头，“更冷酷了，还有一种肃杀之气。”

　　陆辰感慨：“大概人都会变吧。”

　　又想，是从姜妍那个女人离开陆氏之后吧。陆辰陡然升起一种同病相怜之感，他和陆诩在相同的十字路口，做出了相反的抉择，结果都不尽如人意。也许这就是人性。也许这就是人生。

　　那天回到家，陆辰心里有些怅然。倒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着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门开了。

　　许小姐——现在是许太太，端着咖啡踱进客厅，看到这吞云吐雾的场景，翕了翕唇，终究没说什么。

　　陆辰将未抽完的烟丢在地上，踩灭，烟才抽了三分之一。

　　“抱歉。”他说。

　　“我知道你很着急，这几天你都没有回家，也没有好好休息。”她顿了顿，递上咖啡的同时也递上斟酌的口吻，“我很担心你。我更担心的是——我能感觉出来，也许你后悔了，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拖累了你，不然你不会在弟弟的事情上无助成这样。”

　　“青玲——”

　　“让我说完。”她采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口吻，决彻道：“我同意离婚。”

　　“你怎么会这么想？”陆辰执起她的手，要她面向着自己，“青玲，我不会同意离婚。永远不会。”

　　她很震慑，或者说，是很意外。

　　“知道吗，就在刚刚回来的路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关于勇气，关于选择。其实就算我当初没有和你结婚。我今天一样会后悔。我想，这世界上没有什么选择是永恒正确的，关键在于，要相信。不是因为正确所以选择，而是因为选择所以正确。我不会和你离婚，我很爱你，这就是我想和你说的。”

　　*

　　一个月后，陆琛回来了。

　　不是救援队，不是私家侦探，更不是绑匪大发慈悲，是他还昏迷时被路人发现的，在郊区的树丛里。

　　没人知道陆琛在被绑架的期间具体遭遇了什么。陆辰尽数与他沟通，还将陆琛接到家里，而陆琛永远歇斯底里，还时常喊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疯话，不知是不是因为得知陆振顶了他的缺，所以咬定一切都是父亲的阴谋；也说陆振是故意不交赎金，好让他死，他有理由恨他，除了夺权，更因为他勾搭了继母。

　　医生的解释是他在绑架期间遭遇了非人的虐待，以至精神失常了，还建议将陆琛送去精神疗养院，陆辰迟迟坐不了决定。

　　那段时间，陆氏对外封锁了消息，之前网络上关于陆琛的流言也一并被清理了，陆琛疯了几个月，精神状况日渐平缓，一切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转变——然而，正当陆氏松了一把汗，其它家族也不再蠢蠢欲动的时候，陆琛从家里逃了出来，他提供了许多把柄与内幕，检举了父亲陆振，几度周旋后，陆振终于进了监狱，而作为平息外界流言的代价，他自己也进了精神疗养院。

　　/

　　姜妍在电视上看到这段新闻，又是在阿江的店里。

　　切掉页面，姜妍低着头，寂静地啜起手里的香片茶。

　　阿江在灯影里看着这一幕。

　　她完全是藉由咽喉在呼吸着。

　　“在想什么？”他微笑着，拖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她向下搭一搭嘴角，算是微笑。

　　沉默了一会儿，她从上衣口袋里翻出香烟和打火机，叼在嘴里，点燃，漫不经心地抽着。

　　阿江想把烟夺走，姜妍向后偏了偏，笑了：“别管我。”

　　“我记得你是不抽烟的。”他搭讪着拿过一个烟灰缸。

　　她缓缓吐出一个曼妙的烟圈，“那是从前。”

　　“你这样说话我听不懂。”

　　她又笑，“年轻的时候不知道放纵，现在知道了。可惜，稍晚了一点。”

　　阿江没有说话，半张脸伏进阴影里，又是许久，仿佛是在水里泡久的人需要呼吸，终于抬起头，恳恳地望着，“姜妍，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想过，和我结婚？”

　　她迟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揿灭了。

　　“你很喜欢我吗？”
　　“当然，不然我怎么会向你求婚。”

　　“我打过胎。”她忽然说。

　　“什么？”

　　“我打过胎。”她缓缓转向他，眼底没有一丝波澜，“我做不了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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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开门，鹅绒般的雪花扑上脸来，飞涌的雪花后，是黑洞洞的没有尽头的夜。

　　姜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和陆诩走出馄炖店，肩并肩走在街上，也是这样的苍茫的雪。

　　也算是同沐雪共白头了。她想。

　　时至今日，她依然没有真正离开的感觉。与陆氏相干的提词反复萦绕、重现在她的生活里，仿佛为命运的向心力牵引着，直至修正回原来的轨迹。今天这种感觉尤其明显，不知道为什么。

　　神思恍惚地走到门前，在包里翻找钥匙，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忽然亮起了车灯，正正打在姜妍身上。

　　雪花在炽白色车灯的光束里飞滚着。

　　一个高挺的男人甩上车门，朝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姜小姐，好久不见。”

　　是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