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之花》一颗雪梨

72、酒屋 讣告

　　允初问这起这句的时候，声量是极轻的，有一种下意识的呵护。可是姜妍心里还是一震，确实，她话少了许多，也很少笑了，有时候走在街上，暖洋洋晒着太阳，像那些小镇上颐养天年实则日复一日等死的老年人一样。心里真是有种落落难合之感。

　　如果不是她有这个病，说什么她也不会离开陆氏，离开金甾湾，想想也真是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想到这里，她就强迫自己不去想。离开的这大半年，她和外界已然断了联系，陆诩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可是惯例的，每月的银行账户上都会收到他的汇款。

　　小镇上的生活很平静，近于自给自足，人们对于外界的纷纷扰扰一向不在意，姜妍倒是有每天看新闻的习惯。

　　她离开后没多久，陆泓易的死讯被公布，关于遗嘱没有过多披露，只是声明陆泓易生前成立了家族投资管理委员会，为的是将事业接班人与财富管理人分开授权，也就是将陆氏的经营与家族财富分开隔离，如此到了动用家族财富的时候，不是由接班人一人说了算，而是要由财富管理人牵头与家族投资管理委员会一起评估，并交由外部专业人士组成的投资审查委员会独立审核。

　　此举极大削弱了家族内部你死我活地争夺，又给企业和家族搭建起了一个完善的资金安全网。不得不说，董事长这一决策是十分睿智的。

　　关于接班人倒是暂无定音，呼声最高的是陆诩和陆邈。

　　陆诩几乎淡出了公众视野，陆邈倒是很火热，搜索引擎上随便就能找到他的新闻。陆诩的行径姜妍当然明白，知道是为了暂时避开陆邈的锋芒，也是为了维持陆氏内部的稳定，所以一毕业就将战略转移在稳固海外业务上。

　　但是有一点姜妍很诧异，宋氏太消停了，这不符合宋晴美落井下石的作风，不管宋陆两家出于什么原因联姻告吹，但宋晴美恨陆诩是一定的，现在一点负面的报道都没有，真是太反常了，如果不是出于某种隐秘性的合作，那多半是有什么把柄。

　　每当这样陷入思考，她就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处的环境。

　　姜妍再从茶杯里抬起脸，允初已经不在对面了，取而代之的是阿江，一个浓眉短寸小麦肤色的年轻人，长相很硬朗，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白而亮。

　　“没跟念初姐一起出去吗？”阿江问。

　　“她出去了吗？”姜妍完全没注意到。

　　“去帮岚奶奶她们采茶去了。”又搭讪着问，“我听念初姐说，她打算开一爿茶舍。”

　　“是有这打算，最近我们还在研究图纸。打算把一楼装潢一下，通向二楼的位置，用一张亚麻草席帘间隔开。”

　　“那很好，这里位置也好，茶香，花香，再吹着海风，挺好的。”

　　两人泛泛聊了几句，阿江提议，一起出去吃点吧。

　　姜妍说好。

　　走在街上，后背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人像是被晒化的奶油。

　　从这里看过去，可以看到通向大海的礁石路，海边有不少搭着白色亚麻布的帐子，多是用来招揽生意的小吃摊贩。

　　两人就近找了一间坐下。姜妍要了一碗三鲜米线，阿江要了一碗肠粉，还点了些卤酱小菜，等饭菜上来的间隙，阿江便讲起近来酒屋的见闻，姜妍也泛泛回应着。

　　“看你的气色，比刚来时好很多了。”阿江打量着姜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心事重重的。”

　　“你和念初姐串过口吗？她早上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姜妍说。

　　“三鲜米线来喽！”系着围裙的老板娘托着托盘，走过他们这桌，稳当当放一碗在桌上。

　　姜妍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添上一勺麻油，“这家汤底真不错。”

　　“主要是酱料好。应该是用了虾皮吧。”

　　“我倒是很想念小时候我妈妈给我做的一种米线，汤底是用骟了的母鸡熬的，汤面上一圈鸡油，片料有鸡片、鱼片、番茄片还有火腿片。吃后觉得全身的气血都通了。”

　　吃过饭，阿江抢先付了钱，便和姜妍慢慢地往回走，姜妍还要去酒屋核对一下账款，又是同路。

　　“你，”阿江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姜妍下意识朝前走着，海风吹起她的头发，直送到脸上，她伸手拨了拨头发，忽然注意到他刚刚有在说话，“什么？”

　　“我说，你觉得我……怎么样。”
　　“抱歉，我不太想谈感情的事。”
　　“没事。我也就是问问。呃，你有喜欢的人吗？”

　　姜妍沉默地走着，半晌，忽然问：“如果你爱上一个女孩子，却不能和她在一起，我的意思是，只能相恋，但却不能厮守到老。这样的感情，你会想要吗？”

　　阿江想了想，说：“难道这世上，所有的事必须要有一个结果吗？所谓善始善终，那是人们的理想，但在现实生活中，没有这样两全的事。与其去想明天，不如把握当下，你觉得呢？”

　　“换做我自己当然是这样。”

　　“我明白了。”阿江后知后觉，“其实问来问去，不如问问自己的心。”

　　姜妍笑了，“你有时候简直像个诗人。”

　　“其实这个问题，你更可以去问念初。”
　　“怎么说？”

　　“在念初姐离开琉璃岛之前，她的外婆去世了，是有征兆的去世。我想比起死亡的恐惧，她更看重在阿婆有限的生命里，给予对方的那些美好的点点滴滴。至少在回忆里是无限的。还有之后桑恬的事，她在念初姐离开的期间病死了，直到现在，念初姐还在带着桑恬的那一份一起生活着。”

　　“真好。”姜妍说，眺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什么好？”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羁绊都这样原始、这样单纯，就好了。”

　　……

　　那天下午，姜妍一直在酒屋待到打烊，阿江的母亲坚持留她吃饭，姜妍没有这打算，但不知怎么回事，终究在桌前坐住了。

　　一想，大约老太太实在良善，不忍吧。忽然间想到自己的奶奶，刮骨长脸，不苟言笑，刻薄的刀片嘴，那脸简直是给板长的。想起她，因为阿江母亲的长相与她截然相反，不失为一种鲜明的对照。

　　“我去喊念初姐来，人多也热闹。”阿江一面说，一面出了门。

　　允初来的时候，带上了新做好的芋头糕，阿泽将餐具茶杯一一摆上桌。

　　东西便是现成的，铁板豆腐，烤蒜香的小香肠，炸鸡块，蔬菜沙拉，酱黄瓜，还有一锅热腾腾辣酱年糕鸡。

　　四人连带店里的学徒，一起围坐在桌前，谈着最近听来的街坊小料，氛围融洽，其乐融融。

　　阿江的母亲嚷嚷着要喝可乐，阿江不许，说容易骨质疏松。

　　“是啊阿婆，你不喝，我们都陪着你不喝，不亏。”允初笑着说。

　　桌上的气氛更热闹了，又相叙相谈了一会儿，眼见杯盘狼藉，阿江一拍脑袋想起来了，灶上还煨着苦菜汤。

　　这汤非但不苦，还极其鲜美，里面加了一些洗净的小肠。

　　姜妍正低头喝汤，冷不丁听到电视机里新闻里的报道，耳朵精准地捕捉到“陆氏”，闪电般抬起了脸。

　　允初也后知后觉，凝神听着。

　　阿江和母亲也放慢了声音。

　　“近日，一则讣告在网络流传，陆氏集团继承人陆琛在考察菲律宾市场时不幸遭遇绑架，后于6月22日遇害。与讣告一并流出的消息截图显示，受害人与随行工作人员于6月18日一起抵菲，遭遇绑架后，绑匪要求家属支付大约1000万美元的赎金，最终受害者惨遭撕票。有知情人士透露，受害人在被绑架期间惨遭殴打虐待，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警方暂未透露案情进展情况……”

　　“最近这种事总是很多，”阿江的母亲打起哈哈，“岁月不太平啊！”

　　姜妍低下头，继续喝汤，那汤已经冷掉了，仿佛是一瞬间的事。

　　“你还好吧？”阿江探过头问。

　　“没事。”她故作轻快。

　　回家后，允初从冰箱里取出制好的蜂蜜柠檬，码在保鲜盒里，然后取出一张《The End of the world》，放在唱片机上，屋子里缓缓乐动起哦鼓点与旋律，像是为河水波动着的小舟。

　　说起来，这唱片机还是姜妍自己改装的，原材料不过1000块，效果却出奇美妙。

　　回来之后，姜妍就一直在门口坐着，什么也听不见似的。允初挨着门站了一会儿，到底端着保鲜盒走了过来，“尝尝？”

　　姜妍也捞起一片柠檬，丢在嘴里，不动声色地嚼着。

　　“不过是早晚的事。”允初也取过板凳坐下来，“之前不敢闹，是怕外界察觉。现在总算可以明公正大了。”

　　“更给外界可乘之机了。”姜妍说。又想，陆诩是天高皇帝远，陆辰已然失去了竞争力，遂先从陆琛开始着手了，可不是他还能是谁？

　　“其实从这方面论起来，我们又很像。”允初说。

　　“怎么说？”姜妍问。

　　“你知道桑恬的事吗？”
　　“阿江和我说过一些。”

　　“我和桑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当初离开琉璃岛的时候，这屋子还不是这样，还是灰色的水泥砖瓦垒起来的屋子，我们总一起设想着回来之后的生活，屋子要怎样装修，家具要怎样摆设，小到我们要种什么花、养什么宠物。到了允家之后，我们一直靠写信联络，每次读完信，我会把她的字迹贴在胸口上，一面回忆着岛上无忧无虑的日子，琉璃岛的海，琉璃岛的天空……可以说，在允家那几年，我是完全靠着桑恬的信活着。”

　　“听阿江说，她是在你离开期间病死的。”

　　“这就是我最遗憾的地方。”话到这里，允初的声音起了波动，变得有些凄婉，“因为我一直没有迈出那一步，以至于我一直都觉得，我并不是没有机会离开。”

　　“我会进允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允柯的父亲允泰，他相信有旺八字的说法，信归信，对我倒是不错。允柯病情加重的那段时间，桑恬来信也在减少，尽管我一直想着回来，但是……我终究错过了。”

　　“他们不让你回来？”

　　“允泰病中是同意的，不过等他一去世，就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也许他从来就没想让你回来。”姜妍说，“不过是在利用你的歉疚。就算你真的在允泰病中离开，他们一样有办法让你回来。允泽不是好东西，允柯就只生得出这一个儿子，可见那个允泰也不是什么好人，比允柯更装，更会伪善罢了。真想你走的话，他能不知道这父子俩的尿性？”

　　允初不由笑了，“你对允家的解读一向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