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之花》一颗雪梨

71、天堂鸟 全世界的水

　　陆诩离开医院后，才去公司处理事情。公司里当然已经传遍了，有人说这是姜妍为报复陆诩而展开的自杀行动，意图让陆诩重新回到她身边；有人说这是宋晴美的手笔，为了和陆诩顺利结婚，干脆除之而后快；也有人揣测说姜妍怀孕了，但不是陆诩的，为了和陆诩重修旧好，所以偷偷堕胎，处理不当才发生了意外。

　　但有一点是众所周知的：陆诩送姜妍去的医院，这一去，两人消失了大半个月，宋小姐每天镇守着公司，正两眼冒火呢。

　　这些天，宋晴美一直在找陆诩，他到底去了哪里？费劲心思寻找姜妍的下落，陆诩当然不会让她查出什么，但是今天，她辗转听到一个大新闻：姜妍从Vivid离职了。

　　大抵那些消息并不是空穴来风。从Vivid离职，难道两人彻底决裂了？宋晴美真是高兴死了，不曾想果然等到了这一天，这意味着陆诩从今以后都将是她一个人的了。

　　她一个人的了——宋晴美忽然省了过来，她是怀抱着仇恨来爱陆诩的，得到固然重要，但是他不爱她，她凭什么要一直自卑地处下？如果换做宋晴雯，她会无怨无悔地陪伴在他身边，持续地感化他，直到迎来一个童话式的结尾——但她是宋晴美，既然得不到，那索性就践踏，现在是陆诩最脆弱的时候，她绝不会错过这咫尺的一击。

　　想到这里，宋晴美便抖擞了精神，今天也是合当有事，她才到，陆诩也到公司来了，虽然看上去没有波澜，却是死水的平静。

　　宋晴美禁不住眉飞色舞，走上去招呼道：“哟，这是怎么了？看上去气色可不太好啊，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陆诩没有搭理她，只作听不见。

　　这并不影响宋晴美发挥，她只管在他身旁如影随形着：“所以，你又一次被抛弃了是吗？”

　　“不理我？那看来是真的了。”

　　“你知道整个公司里都在怎么传你和姜妍吗？”

　　“陆诩，有时候我简直同情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就是为你而发明的。之前有我姐姐，现在有我，你都没把我们的感情的当回事，结果呢？你伤害了我们，然后接着就被你最在乎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你真是活该，姜妍也一样，看到你们这两个烂人彼此折磨，我真觉得你们两个既可怜、又好笑。”

　　陆诩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瞟了宋晴美一眼，“你有事吗？”

　　“我当然有事了。”宋晴美直瞪瞪对着他，“我来就是要通知你，你很不幸，因为现在我也要把你甩了，你不再是我的未婚夫，你已经被我fire了！”

　　陆诩无动于衷，“随便你。”推门走进办公室。

　　宋晴美斜倚在门边，并没有进去，而是靠墙站了一会儿，朝空中胜利地冷笑：“不止是你，还有你们陆氏，等着瞧！”

　　拎着包，踩着高跟鞋，趾高气昂地离开了Vivid。

　　宋晴美走了之后，陆诩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一支烟抽完，朝地上一丢，踩灭了。

　　他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婚礼取消。”

　　又嗯了一声，“对，影像先留着。如果宋氏找麻烦，光舆论也够他们受的。好，你最近也注意点。”

　　不管怎么说，宋晴美的个性，到底保全了宋氏。

　　*

　　姜妍出院后，就回家收拾打包了行李，她知道，这一次陆诩不会出现了。

　　蹲在地上整理衣服，整理到一半，又是一阵头晕。索性就在地上。

　　这次眩晕的时间比上次更长，简直要无限地坠进地心里去，耳朵像是被灌上水，渐觉呼吸困难，四肢也越来越沉重。

　　姜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地板上，外面的天全黑了。

　　她不知怎么，朝着深黑的房间微笑了，内心同样深黑地想：呵，又没死成。每次都差一点，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打包完剩下的行李，姜妍打电话给允初。她已经做好了打算，自从允家覆灭后，允汐和允初就搬出了允家，允初是彻底脱离了出来，允汐却因为牵涉太多，至今仍沉溺不可自拔，好在性命无虞。

　　说到这，又是陆诩的人情了。允汐在政界很活跃，允初已经隐姓埋名。想到这里，姜妍心中又很感慨，她知道允汐是自愿的，从允家落败到覆灭，中间抽身而退的时间不是没有，换做她是允汐，大抵也会做一样的选择，现在却把自己摘出去隐居，也真是命运弄人。

　　翌日，姜妍拖着行李，乘上飞机，又转乘巴士，在晚上七点抵达江淮小镇。

　　之前还在允家的时候，姜妍不止一次听允初提到过这里，早在江淮小镇还不是江淮小镇的时候，这里叫琉璃岛，本地人都这么叫。

　　是因为颜色吧。天蓝，水更蓝，水天相映，碧波万顷，风起的时候，远远看过去，像是闪溢着琉璃的碎片。

　　当然这时间光线不那么好了，但是那沁凉的海风，真使人闻之欲醉，一时间，她的心像是招展在风里的一件浆洗了的白衣衫，猎猎作响着。

　　允初在车站门口等着她，她自己开着一辆白色轿车，车子是借来的。

　　“一路上很辛苦吧。”
　　“嗯。”

　　姜妍穿过人流，站在允初面前的时候，允初大大地张开胳膊，紧紧拥抱她。

　　她知道，她们都知道彼此说的不是这句。

　　回去的路上，天渐渐黑了，愈苍蓝的天，愈苍蓝的海，朝着远方无尽延伸，像在穿一件孩童时期的套头毛衣衫，穿不进地穿。

　　这是一座被战争被时代所遗忘的小镇，风沙亦是时间的灰烬。姜妍摇下车窗，风掠过她的耳畔，很苍桑，很淳朴，仿佛一种遥远的民初的呼唤。就是不知道会不会为死神所遗忘。

　　“难怪你一直想着这个地方。”姜妍说。

　　“这里有一个传说。”允初也拉下车窗，手长长地伸出去，指向海的中央，“琉璃岛是海与海、洋与洋的汇集地。在这里，全世界的水都可以重逢。”

　　“是吗。”
　　“你和陆诩——”
　　“我们早就分手了。”

　　“好吧。”顿了顿，允初说：“老实说，我很意外。”

　　“意外我会离开陆氏？”

　　“当初我们还在——还在那里的时候。我和小汐都很佩服你，以至于我们都觉得，只要你认定的事，你都能做到。”

　　“从前不怕死，现在知道怕了。”姜妍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允初也笑了，“感觉这不像你会做的事。”

　　车在路的尽头打了一个弯，映入眼帘的，是左右两排自建的居民小楼，两三层高，粉刷的墙壁多为蓝色或米白色，木头窗户，道旁几盏桔色景观灯，映照着那被岁月洗礼过的蓝白粉墙与窗格上的裂纹。

　　沿着路笔直地望出去，又是一片深杳的海。

　　“就是这里了。”允初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看见前面酒屋的招牌了吗？等下我们去喝点米酒。”

　　“改天吧，最近喝不了。”姜妍说。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两周前动过手术。”
　　“严重吗？什么病？”
　　“不严重，医生说要注意休息。”

　　“你的脸色可不大好。”又仔细看了看，“有些发青。”

　　允初摸索着开灯，里面满堂的橡木白木头家具，视野都明快了一个色号。姜妍扫了一眼，墙面上还挂着许多裱起来的照片，也有画，不由笑了，简直像童话里的小木屋。

　　“这里可真漂亮。”

　　“夏天才漂亮呢，窗户周围和门外载满花草。还有露台上，就是冬天有些冷。从前靠烧暖炉，现在改成电器了。”

　　允初给姜妍沏了一壶红茶，又端上一盘江米点心。然后去房间里铺床叠被。

　　“允初姐，你别忙了，我自己收拾就好。”姜妍放下茶杯，也跟了进去。

　　“你坐，做了手术不要动来动去的。”允初按了姜妍在凳子上，很快地套好被罩，挨着姜妍坐下，“叫我念初就好，我本家姓穆。”

　　“你从前一直在这里生活吗？”
　　“对，和我外婆一起。”

　　“那我有点想不通了，你是怎么沦落到允家去的？”

　　“是我外婆走了之后。小时候我一直以为我没有父母，结果有一天一个男人来了，说是我父亲，那之后没多久外婆就病逝了，我跟着他进了城，进城没多久，他又被查出癌症，也死了。我后母把我送去了允家，她是允珂的干女儿，把我送进来，无非是允家需要这么个人，也解决了她自己的烦恼。至于小汐，她对于自己的过去一概不知，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说到过去，当然又是一桩伤心事了。允初拉着姜妍的手，两人说了一番知心话，姜妍对于自己的过去并不忌讳，只是没有谈及自己的病。

　　*

　　一晃半年过去，已经是繁花如锦的夏天了。

　　屋舍四周团团环绕着绿植，做街坊生意的多在门前种着招财树，也有种鸭脚木或实心竹的。窗台前也摆满了花，有艳红的牡丹，也有粉嫩的蔷薇，还有一种粉绿相间的小花，不知道叫什么。琳琅的花草映照一片滢澈的大海，潮起潮落，心旷神怡。

　　姜妍原本对植物没什么兴趣，倒也入乡随俗，早上去花鸟鱼市场逛了一圈，就买了一盆回来，放在木几边，茎杆挺拔，绿色的角质层很坚硬，叶片绿蜡蜡地闪着光。

　　“这是天堂鸟，你看那叶片尖尖的，可不是像鸟嘴一样。”允初说，“花语也好，象征着幸福和自由，也包含对爱人的永恒思念，以及将情感带向天堂的浪漫寓意。”

　　姜妍并没有留意到允初笑意的表情，只是坐在凳子上，取过泡着夏桑菊的玻璃壶，倒了一杯，缓缓地喝着。

　　允初也坐了下来，取过一只茶杯，在手里掂了掂，忽然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阿江啊。”允初笑了笑，“我早上看你们一起出去的。”

　　姜妍也笑了，“你想哪里去了，我不过是闲不住，才偶尔去酒屋帮忙做做账。”

　　“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
　　“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老板娘。”
　　“你还是，忘不了陆诩吗？”

　　“感情的事，说不清。”一杯茶喝完了，姜妍又倒上一杯，顺带给允初也添上。

　　“你能想开，我当然为你高兴。”允初说，“说实话，小妍，我觉得你并不开心。虽然我知道你很努力地融入这里，融入我们，但是怎么说？我觉得你还是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是还有什么没解开的心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