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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地狱之外还是地狱 做个顺水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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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过斋饭。智和将下午茶会的事项交待给侍候的小僧,又同今天的上宾——香火大户的穆先生寒温了几句。名为布施,实则是借此巩固与政府要员的关系,茶会也不过是遮幕,出不出席,也轮不到他摆台唱戏。
论起这位穆先生,名唤穆随,原也不是什么响当当的人物,现在身价的骤升却同此次战局有些关联,他的身后是允家,允家再往上推,就是与政府谈雇佣兵合同的陆氏,不过很少出面罢了。
智和自是百般应酬着,引穆先生到茶厅用茶,又是上茶又是上点心,捧奉茶盘的多是粉白脂红的小僧。
穆随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抬举了智和几句,提及他在下一届僧王选举的候选人中名望很高,又话锋一转,遣退那几名小僧,道:“你与我的交情自不必说,只是有些事,我也实在有心无力啊。常言道:‘以此兴者,必以此亡’,允家的人仗着和上面有些勾连,手脚不干净得很。现在上面虽然还没什么大动作,但已经透出些意思,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真到了那天,我自身都难保,你也自求多福去吧!”
说罢,揭过茶碗,呷了一口,话虽然严峻,他仍是哼哼嗤嗤的,双眼微眯,头微微晃着,仿佛听戏入了迷。
智和睃他一眼,侧眼为他续上茶水,言语低慢道:“这事……说容易倒也容易,归根结底,还不都是人的事。”
穆随掀一掀眼皮,鼻子眼里哼了一声,“只要有人,只要有人。说着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别说你这里的人,一个个生嫩得跟撩了毛的兔子似的,不然就是木头疙瘩一样,还有上次那个,不过略搭了搭手,就夜猫子似的穷叫唤。就是允家的那几个,也是见惯了场面的,真轮到上阵,不是半天得不出一句,就是说得太多,再不就是一心拣着高枝飞,连姓甚名谁都忘了,反倒坏事!”
智和默坐了半晌,问道:“上次……是陆家那个二少?就没一个瞧上眼的?”
“他们这种大门大户里的公子,玩过了也就丢了,谁还认真带回去!他还是和允氏有些瓜葛,就这样都巴托不上,何况别人!”
“话也不是这样讲。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凡事事在人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上面要整顿允氏,就断不会找与允家有瓜葛的人,陆家二少尽可以放一放。倒是现在要着手准备准备,想想会把这差事派给谁,先摸上那个人的脾性,再挑选个合意的送过去,等到有天大树倾颓,也有个人替你说几句话不是?”
几句话深深打进穆随的心坎里,他闪一闪眼,又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听你这口吻,莫非你有人选?”
智和只是笑煦煦的,“算不上什么人选,眼下有桩麻烦事罢了。”
穆随是个心眼明快人,知道没有六成的把握,智和是不会主张的,只是仍不松心,“抛开陆家二少不谈,他那个哥哥一向在海外跑业务,也不会是他。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三少跟四少,三少一向是董事长青眼的,又从小养在身边,加上继承人考核,他是最有可能的,只是——一个二少就够难搞了,那个三少,心思最是深沉,只怕弄起来更麻烦呐。”
智和道:“我就不信这个邪,哪有男人不爱美色的!”
“不是你说的吗,爱美色是一回事,新鲜过了,随手一丢,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智和沉沉坐了半晌,道:“这样吧,待我今晚细细想想,明天再给你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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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智和早早睡下了。
茶酽般的夜里,月光水一样浸着他,天越来越凉了。
他圆睁着一双眼,在榻上翻来覆去,衣衫澎澎作响。那个姜妍可不是省油的灯,他在广夏寺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今日一打照面,先自气了个挣,想想她对自己说话时那不可一世的样子,哪里像个孩子,简直是个女流氓。你觉得我会那么蠢,只有一份照片吗?她说。他气得战栗,他在广夏寺几十年了,从一个无名小僧一路熬到这个资历,不见得就被这样一个小妮子给叉住了。
其实他大可以照她要求的,为她办妥离开的手续。可是谁知道她往后会不会再拿出这招胁迫他?虽说天高皇帝远,但终究是个隐患。结果了她?她这样暗中蛰伏了几年,不见得没有后招,而且看她那势在必得的样子,倒叫他犯疑。不如就借着这机会,与穆随做个顺水人情,若不成,他再另作打算。若成了,她作为允家的人,与允家一体同心,自然不会做有害于允家的事,如此他便安全了。
以他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这个姜妍绝不是屈居人下的材料,她正是穆随最忌讳的那种类型,到了允家势必要捡着高枝飞的,真到了那时候,自有允家出面了结她,总之不能污了自己的手。
有了这一番权衡,翌日天一亮,智和便敲响了穆随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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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妍还来不及做任何准备,就被引荐给了穆随。听明白智和的意思,她就知道这秃驴没安好心,其实与他谈判,她也没有十全的把握。之前由于阿坤的迫害,对于离开,她有些理想化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离开的途中未尝不会发生变数。就算离开这地狱,难道踏入的就一定是天堂,而不是另一个地狱吗?
她唯一的能相信的,是有利用价值才能存在。那个允家听起来虽然水深火热,却符合她对理性与法则的判断,又不失为一个机会,于是她用沉默作为回答。
穆随上下打量姜妍,却有些失望。别说美女,就连女字都不沾边。他狐疑地看向智和。智和自有一番理论。穆随也不好当面驳他,说人先收了,这样子也不能立马送去跟前,先教养几年,看看成色。智和自是欣然。
议定好日期,姜妍说她还有事情要办,穆随也由着她去,他对姜妍根本抱着来去自如的态度。从前那些女孩子,出不出挑先另说,到底也是清秀端正的,哪似眼前这般野人模样,简直令他不忍看。
姜妍并不在意穆随的成见,还理所当然向他要钱。穆随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勉强,一听要钱,眼皮一闭,脑袋向后一仰,摆手道:“你也把自己打理打理,哪有个人的样子!”
姜妍若有所思,问:“以往送去允家的女孩子,都是从小开始打理的吗?”
“那当然了。”穆随不屑道,“你也真是走运,要好好感谢你智和伯伯知不知道?”
“穆先生,那天你和智和伯伯的对话我都知道了。我觉得你的眼界很有局限。”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却引起他的好奇,“你倒是说说,何以见得?”
“因为你理想的标准,是打造一个观赏性强的礼物,这与那些堂子里从小买进一个姑娘没什么分别。但是人的需求是很复杂的,不能一概以漂亮而论。就拿你们那天提的那个什么少爷来讲吧,他到了允家,第一面临的同样是用人的问题,但是用谁呢?如果是我,大概是就地取材,先找一个爪牙,通过他去抬一部分人,再用这部分人去打压、整顿另一部分人。一则,内部人员自我消化,损耗低,见效快。二则,这相当于在不用对外调动资源的情况下就培养了自己的人手。三则,不直接出面,自然也不会得罪人,就算办砸了,只要把锅推给下面就好了。当然这只是一个最基本的思路,要根据实际情况做调整,但是比起你想的找一个漂亮的女人去吹他的枕边风,替你求情说好话,可取之处还是更多一点,你觉得呢?”
穆随听得一怔,“你这些见解打哪听来的?”
姜妍耸耸肩,“没什么新鲜的,古往今来的上位者都是这么干的。”
他面上没有坦露,心里却是惊异。又想,智和只怕是被烫到手了吧。
她又转回他面前,非常老成地说:“所以,你预不预备多给我一笔钱,来表明你的诚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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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妍没有透露芸佩还活着的消息。就连智和也不知道。拿到钱,姜妍先去找到芸佩,告诉她,她会为她办妥一个新的身份,她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要她去赁一所新的住宅,抽时间她会来找她。
芸佩对于她的做法很不能理解,甚至难以接受。她有一种被女儿抛弃的感觉,她觉得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姜妍真是有言难诉,她看那个智和跟穆随是勾当惯了的,智和连寡妇人家都要精刮,那个穆随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他们知道芸佩还活着,将来不知道要怎样受挟制,她这辈子都别想混出个人样来了。
芸佩总之听不进去,姜妍执意把钱挜给她,然后就离开了。
走出救济营没多久,就在街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天黑时倚着路边站着,自然是揽客的妓女。
姜妍朝一个穿着艳色衣服女孩的肩膀拍了一下,背影错愕一秒,果然是美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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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在即,穆随却有一项紧要事,要先离开。他临时找了一辆货车,托司机把女孩们送去一家旅馆,只等通行手续办下来。
到了离开贫民窟的日子,天还没亮,美琪就收拾好了行李,跑到与姜妍碰头的地点。
经过夜晚发酵的空气甜森森的,薄荷糖一样,滑过咽喉的时候,喉头比心脏蹿动得还要厉害。终点是抵达肺部,血液的燃烧让她有种压抑到极点就成为极度自由的快感。
天还昏暧暧的,村落像影子一样虚浮,天边隐约传来几声鸡啼。
货车很快来了。美琪将行李交给姜妍,也登上挂车。
天很冷,星星像冰晶一样。姜妍围着一条红色围巾,美琪还是昨天那一身衣服,冷得直打颤。
两个人都不说话。
美琪其实一直有些畏惧姜妍,也说不上为什么。也许因为她和贫民窟许多孩子不一样,至少她有一个很爱她的母亲,教她读书识字,偷偷给她零花钱,不管孩子闯出什么祸,她永远扑在她前面挨打。不像她的母亲,在她还不知道生理期是什么的年纪就逼她接客。
她是偷着跑出来的。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很少有穿那样艳色的衣服,而且也不合身。也许因为这个原因,姜妍才认出她。那一场战争后,她们全都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姜妍说她的母亲也遭难了,她有个远亲肯带她离开,问她要不要一起。她当然迫不及待。可是心里一直纳罕,姜妍和她从不是朋友,为什么对她行此义举?也许是因为战争。即便是两个不对付的人,劫后余生,见到了,提醒自己的同时也提醒着对方还活着,因此总是欢喜的吧。
“那件事是你做的吧。”姜妍忽然开口,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