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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战争 现实的结晶 ...


  •   烧鸡酱鸭已撕掳好了上桌,熏鱼也端上来了。阿坤趋奉着给伍大老板点烟,一片烟雾缭绕里,男人们开始大谈时局。

      伍大老板磕磕烟灰,咈嗤嗤吹奏起两撇小胡子,感慨现在生意难做,“今天打,明天打,打完了联合军,又打同盟军,同盟军还没打完,又打起什么独立军,打不动了就交税。上到寺庙里的僧人,下到各级军官,层层盘剥,连带今年手底下这批货也折出去不少,他妈的!”

      “听说马上又要和若开军打起来了,是不是真的?”

      “听说是针对□□的,因为一直被拒绝收编。”

      “谁知道呢,一会儿同根同源,一会儿又相互敌对,哪有什么稳固的同盟呢,利益导向不同罢了。”

      “嗐,别说您伍大老板这样的光烫体面人,就连我们,谁不是坐一天吃一天,真等哪天全打起来了,别说男人,就是妇孺老少也躲不掉啊!”

      “听说现在已经在招募雇佣军了,是不是?”

      阿坤沉默着喝完了一钟酒,他的心思全不在这上头,瞥一眼时间,已经七点钟了。

      苏扎又劝了伍大老板一杯,目光与阿坤会在一处。

      阿坤会意,夹步去了厨房,对芸佩说酒喝完了,要她上街买酒。

      芸佩胡乱在围裙揩了两揩,点头道:“钱夹子在楼上,我拿了钱就去。”

      阿坤催促她快点,便走开了。

      芸佩蹬蹬蹬跑上楼梯。姜妍早已伏着门听了一阵儿了,叫住芸佩:“妈,楼下谁来了?”

      “不知道啊,看着装倒像有些来头。苏扎也来了。”

      芸佩也预感不详,“说是要我去买酒,倒像要把我支开。怎么办呐?”

      “这一定是苏扎的诡计。”姜妍不待细想,张口道:“妈,你听我的。你只装作去买酒的样子,把西边那个库房给点了,那边挨着邻居家的柴垛子,很快就会起火,你见楼底下没人了,就通知他们着火了,把他们支使着去救火,我再想办法脱身,知道吗?”

      芸佩应了,匆匆下了楼。

      见芸佩走了,阿坤和苏扎便撺掇着伍大老板,说先看看人,再议价格。伍大老板也正是这个主意。

      一行人哄哄上了楼。姜妍将手伸向床底,豁朗把碗一砸,找最锋利的一片拿了。只待他们开门。

      楼下一递一声喊着起火了。

      阿坤脸色遽变,转身便去救火。连带那几个同行的伙计也跟着去了。

      苏扎倒还镇定,管它巧合还是人为,她倒要看看这小妮子还有什么回天之术,她已经奄奄一息了。

      苏扎除下门锁,径自推开门,恭迎伍大老板进去。

      不想门一开,什么东西骨碌从脚边滚了出来,苏扎存心防备着,急追上去一步,被姜妍回过身就是一刺,连忙缩回手去,扶着栏杆大喊道:“快抓住她!跑了!抓住她!来人呐!”

      姜妍扑跌扑跌在路上跑着,没头的苍蝇一般。路上没有灯,奔跑在这无边的黑暗里,脚步声都被吞没了,不敢回头,也不知道深浅,只能听到自己粗喘的呼吸,心简直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正处于一座逼仄的墓穴里,四周尽是吃人的肉壁,森森地哮动着,分泌出黑色的酸液,步步逼近,步步围困。简直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四肢越来越沉,一个支撑不住,索性摔死了也好。

      她脸朝下地摔进泥坑里,砂砾很粗糙,涩剌剌割着皮肤。这现实的结晶。

      她努力从地上爬起来,走几步,又跌倒,再走几步,再跌倒。于是走走停停,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雨,也许从她跑出来时就一直下着,她用手一捧捧接着雨水,那味道很奇怪,有眼泪的咸,有硝烟的味道,还有重金属的味道。这一带似乎是某个战区,之前也许是座庙堂类建筑,现在只剩一片断壁颓垣,在夜幕中矗立着。雨水浇过的地面亮晶晶的,像是无数蛰伏着的原始的眼睛,在黑夜里冰冷地燃烧着。在这雨嘶嘶的长夜里,一切都显出一种无言的悲哀。

      她爬上石阶,手不迭触摸到什么东西,一棱一棱的,滑腻腻的凉,伴随一阵破碎的呻吟。她张大眼睛,原来那是一截暴露在皮肤外的腿骨。

      她往后退缩,背抵在廊柱上。

      那腿骨的主人还在那里呜吟着,仿佛在哀恳她救他,沟壑般的纹路刻蚀在脸上,是苦难与雨雪风霜的痕迹,因为痛苦,他的脸在那纹路的拉扯下简直要掰裂了。姜妍很想离开,但是实在没有力气。

      她靠在柱子上,那雨斜密密扫射着肌肤,紧一阵,缓一阵,湿蠕的冷意蔓上骨髓,也许今天死在这里也不一定。她想起芸佩,想起卧室里经年的灰尘气味,太阳窝里晒熟的被窝,越想眼皮越沉,身上越来越冷。那流浪汉的声音也似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了。

      黎明前,她挣扎着醒了过来。天空像被烫开的深蓝色绸布的一角,卷起一朵橙红色的火花,火花爆裂出无数的星子,那星子纷纷砸落在绸布上,扑闪着就要烧上来。

      她想起那流浪汉,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她没有伤感,而是翻找着他身上尽可能值钱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她抽走了他唯一用来御寒的破毯子,裹在自己身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反正过不久他的尸体就会被乌鸦啃噬干净。

      天越来越凉了,晨雾很重,裹挟着浸骨的凉意。愈走,愈觉得是那雾推着人走,一切仿佛柔软到可以陷进去,天地仿佛处于波动之中,成为雾波海面上浮着的影子,随着外力的震荡,曲折波动着。

      姜妍顿住步子,发现这不是她的错觉。那依稀的炮火声鼓动着耳膜,被冲击的空间从一侧打通到另一侧,是战争打响了。

      她裹紧了毯子,就往家的方向跑。

      贫民窟那一带都是逃亡的难民,浓烟滚滚,烽火飘曳,哭声起伏。到处都是被流弹击中的人。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向天空鸦号,脸上淌着黑色的泪水,而天空仿佛擦得锃亮的蓝色钢盔的反光。阳光普世地照耀着大地,那么遥远,那么高尚,多么干净,照也不照地暖着遍地的残肢和尸骸,凝固的血液红得很扎眼。

      鱼贯着奔逃的人们,像河流一样朝姜妍涌来,她的意识也在为人潮所冲淡,她跌跌撞撞,逆流着朝家的方向疾奔,简直像要穿透她自己的身体。

      一条街都空了。姜妍推开那乌沉沉的大门,家里碎玻璃溅得遍地,不见芸佩。

      屋子里简直不成样子,家具堆得满坑满谷,她喊着芸佩,在一片废墟里寻找着她,翻了个底朝天只是没有,也许她逃出去了,她的心里升起一线侥幸的喜悦。掀开挡住门的一条桌子,那桌子下面分明躺着一个人,是阿坤。

      她松了一口气,逃亡的紧迫促使她快点离开。才走了几步,忽然一个踅身,闪电般朝他看去。

      他撑着眼皮,虽然发不出声响,但是瞳孔紧缩了一下。

      呵,原来他还没有死。

      -

      两天后,姜妍在救济营里找到了芸佩,芸佩告诉她,自那天姜妍逃出去,她一直在街上找她。夜里,若开军的炮火袭击了贫民窟,而她不在家里,因此免幸于难。

      又过了一天,芸佩在受难者名单上发现了阿坤的名字,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姜妍再三翻阅着受难者名单,上面始终没有出现苏扎的名字。

      救济营名为救济,不过施舍一些稀粥寡水,填饱根本不够的。这是战争发生以来麦勒政府仅有的一点表示,服务队也待理不理的。姜妍觉得一定是他们使坏,把米粥克扣了,本来想逮着那管事的大吵一架,一想,吵一架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就算得到了,人均分配下来,不过多了半米的数。好在她之前还有些攒下来的钱,就埋在树林里。

      姜妍靠贿赂从管事的那里多拿了一捧米,管事的告诉她只有这么点了,他们也很难,因为来领救济的人数比实际需要的人数多了许多,显然是从其他地区跑来冒领的。他建议姜妍可以去港口试试运气——如果她还有余钱的话,那里有运送救济物资的商船,除了粮食、石油还有医药,不过比市场价格高出七倍。麦勒政府不愿用高价买进的方式维持低物价政策,这样一来会背负债务。

      难怪来领粥的人里面有一部分看上去并不那么饥馑,姜妍不由冷笑,趁着那管事的不注意,往粥里丢了一捧沙子——已经快要饿死的人,还会在乎粥里有泥沙吗?

      姜妍不理会芸佩的反对,用油锅烫了几张酥饼,嚼在嘴里热嘶嘶的。她们这间房子是漏雨最严重的,有热食果腹,夜里也不觉得那么冷了。

      两人把床板并在一起,晚上,一片黝黑里,姜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待开采的黑矿石。她听着窗外那不绝的雨声,觉得这房间像木筏一样,在海上飘摇动荡着,没有安稳的感觉。

      芸佩自以为重获自由,姜妍可不这么想,只要苏扎一天不死,她这颗心便落不了地。现在形势已经发生了扭转,她势必要抓住这机会。

      她没有告诉芸佩自己的计划,天一亮,便取了照片毅然前往广夏寺。

      因与智和沾着些亲,所以并没有经过什么繁琐的程序。一个小僧径引她去了偏殿,点了一壶香片,告诉她今天有上面的人来祭神献茶,要她稍坐片刻。

      这一候就是一上午。眼见到了设饭的时间,智和将茶会安排在下午,随后引着众宾客到餐厅用饭。那小僧收了姜妍的茶钱,因此上来附耳低言了几句,说是有涉本届王位委员会的选举,智和虽然不信,到底存了几分疑心,因此先拨出身来,敷衍姜妍。

      然而这一去就是大半天,客人们惶惑地在饭厅坐着,茶水沏了又沏,一旁侍候的小僧笑得脸都僵了。张罗着客人们用餐前点心,又匀出身去催促智和。

      智和终于赶来了饭厅。虽是笑晏晏的,眉目间却有几分慌乱。他先解释自己迟来的原因,旋即吩咐小僧设饭布菜。按照一般的迎宾规模,广夏寺的斋菜是用蔬菜跟豆腐、豆筋、木耳、香菇合煮的,名为“罗汉菜”。然而用此招待省府要员、军政头目、富商巨贾一流,就有些不上台面,因此除了一般规制的罗汉菜,寺里另聘了厨师,将素菜用荤菜的工艺烹调,反开创出一种风气,引来上流社会的倾顾。

      菜名也鲜香别致,一盘豆筋辣炒得金黄酥脆,用莲藕穿起来,看起来像排骨一样,洒上些红绿米椒段,名为“宝光禅排”。用豆瓣酸菜做料,淋在土豆泥形状的鱼上,名为“宝光素鱼”。豆皮与土豆猛火煸炒至断生,则为“自悟求真”。此外还有“佛渡哭肠”“龙眼虾仁”“金线吊葫芦”“清蒸冬瓜盅”“酥炸板鸭”“虫草炖鸡”,素汤则为“食不语”。一席饭菜或浓油酱赤,或鲜辣滚烫,或珠翠离披,或古色古香,不仅工艺考究,色香形似,口感也令人称奇。

      一行红尘中人不辞辛劳地上山,自然要让他们尝尝尘外的滋味。只是口中品鉴着清真素斋,心中却向往着味腻荤腥,委实有些滑稽,然而正是这种游走在禁忌边缘的感觉吸引着他们。智和在饭桌上,也不免打趣一句:“油菜开花黄如金,萝卜籽开花白如银,罗汉豆开花黑良心”,来引得众宾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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