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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甾湾 关上的铁门 ...


  •   “什么?”美琪露出被风吹迷了眼的表情。

      “不要再装了。”姜妍踱步到她跟前,“那天,你看到了我行色匆匆地拿着黑色塑料袋,你在铁门后的表情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还有事发的时候,尽管你躲在围观群众里面,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和别人的眼神是那么不同。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呢?像深海两万米的恶魔之眼,海底的漩涡。你在地狱里待久了,你很寂寞,就想找个人下去陪你是不是?瞧,那涡流又出现了。”

      美琪辩解不是那样的,企图往死去的阿坤身上扯。

      姜妍打断了她,步步逼近道:“没用的,你骗不了我。可惜我不是你想拉就能拉下去的那种人。我只会踩着别人的肩膀,踏着别人的头,一步一步往更高的地方走,谁挡我的路,我就把谁踹进地狱里。”

      末了这一句,她的脸直逼到她的脸上,那寒凛凛的目光可以扼死人。

      美琪忘记了呼吸,只是喃喃讷讷地否绝着,姜妍一把挦过她的头发,逼视着她道:“你没有做就堂堂正正地看着我,堂堂正正地看着我!”

      然而她又很快倦怠了,不耐烦地撇过她的头,抖落手里那一撮头发,抬起脸,笑容灿烂道:“啊,怎么办,你这样怎么能行呢?一点小小的谎就让你慌成这个样子,你这辈子可没指望脱离地狱了呢。”

      “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找你算账吗?因为真正的死亡不是□□的死亡,而是从这里开始的。”她戳戳她胸膛上心脏的位置,“你每天都躲在那扇铁门后晒着太阳,你渴望门外的世界,渴望阳光照在你身上,你渴望在阳光里做着梦死去。你渴望阳光的温暖,就像渴望你母亲的怀抱。我都懂,你也懂得我懂的一切,是不是?你懂得与铁门外的世界间隔着的一线阳光的生机,你更懂得在临近那一线生机时忽然关上的铁门,对吧?这就是我的目的。”

      美琪露出逃窜的困兽的表情,恐惧不断地冲撞着五官的栅栏。而姜妍笑了,红色的围巾在大风里泼来泼去,衬着她的笑容明媚又张扬,她猛可里把她往后一推,道:“回到你的地狱里去吧!”

      美琪觉得自己这一跌,就跌出去十来丈远。整个世界都丢下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开了。不,她不能任由这世界丢下她,她会死的。她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奔跑,她要丢开那可怕的命运。

      姜妍静静看着她,忽然朝她伸出了手。

      她感到一种全新的希望,她忘记了一切。

      就在她的手指沾到她手指的一刹那,她忽然歪一歪脑袋,带着恶作剧的微笑,把手撇开了。

      她跌倒了,滚滚的尘土淹没了她。这次她没有再站起来了。

      姜妍哈哈大笑着,把围巾揭了下来,那红色的围巾在寒风里烈烈飞舞着,作为她宣告胜利的旗帜。

      *

      初来金甾湾,姜妍先是耳目一振,惊叹之余感慨自己想象力的贫瘠。原来这就是故事书里所谓的纸醉金迷。她并没有预料中那种兴奋和野心,反而感觉有点迷,这里的一切给人的感觉是那么鲜烈,又那么冰冷。高架桥是香槟色的,远处的高楼建筑像繁星一样,点缀着夜幕,凉凉的。

      穆随把她安顿在一所公寓里,楼层很高,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有种把城市纳入眼底的感觉。她觉得那些建筑群像蛰伏着的神兽一样,一霎一霎地放着光,从这里掉下去,大概与一根针掉进海里没什么两样。在这遍地金银的城市里摸打滚爬,不小心摔一跤,也比别处更惨痛吧。

      穆随把钥匙交给姜妍,告诉她家电的用法,说有事可以给他打电话。衣橱里现挂着几件衣服,就先凑合着穿了吧,明天会叫助理送几件合身的过来。姜妍点头应了。
      穆随又问姜妍读书的进度,才发现她只是识几个字而已,压根没上过学的。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反正以她现在的形象,没有几年的教养,也没法送去允家,先安顿下来也就是了。

      姜妍知道金甾湾是日新月异的,不敢有丝毫懈怠。然而好事多磨,也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或者在贫民窟时经受了太多的磨难,一路强撑着才挺了过来,现在陡然松一口气,各种症候就追了上来。才来一个星期就染上了肺炎,送去医院时已经有些不清醒了,又是上氧气又是打滞留针,加上先天不足,竟断断续续病了大半年,越是急,越是不见好。

      穆随却是不甚在意,反正现在欠下的,将来她都要还回来的。他看姜妍这小妮子比同龄的孩子见识明白,又要强,学东西也快,闲来无事时便叫助理带些书给她看,什么种类都有,在别的小女孩还在看言情小说的时候,她已经对历史哲学类的书籍开始感兴趣了。

      身体痊愈后,穆随安排姜妍进学校读书,又请了礼仪教师指导她学各种礼仪,包括国际礼仪,餐桌礼仪,正式社交场合的礼仪等。在姜妍的理解里,这是顶无聊与浮泛的东西,只是让她表现得更加像个人而已,或者文艺些来说,作为一种身份的象征。就像那些圣人的书,看起来优雅高尚,但是无法解决实际生活中的问题。

      总之,穆随要她学什么,她学什么就是了。每天在映着薄薄曦光的房间里起床,洗脸,刷牙,梳头发。经过那一场大病,她看起来更沉静了,肤色也白皙了很多,却不是那种元气、通透的白,而是一种忧郁的白,仿佛常年腻着水滴的白瓷砖。总之沾着点病容。眼神也沉沉的。

      反正出身这样的东西,不是模仿就能模仿出来的,她频频观察自己的微笑,一样的红唇白齿,不是过于训练有素,就是偏于刻板。站在镜子前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有一年在广夏寺的山下,坐在黑色轿车里的那个女孩子,睫毛像绽放太阳光一样,反正她这辈子都别妄想拥有那样纯粹天成的美丽。

      穆随还是希冀她向美艳俏皮那一路上靠,在他看来,这就像男孩子到了一定年纪就要手.淫一样。就是这样平易的要求,却使姜妍犯难,因为要挣脱过去的环境,她靠的正是违逆自己的本能,甚至于要忘记自己女性的身份,因为一旦对于女性化的特征有了具体的、清晰的认识,她就会接受种种限制与不公,比如承认自己是弱者,比如认同牺牲式的母□□,把苦难当作美德,把脆弱楚楚可怜当作美丽,靠自我献祭去博取认同,反正女人的存在与价值认同不是来源于自己,而是烘托男性丰伟与高大的程度。在她看来,男人是愚蠢的牲畜,他们下流又卑鄙,无耻且放荡,一面掩饰卑劣,一面为自己的怯懦找借口,并为自己的无知沾沾自喜。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也可以想象她对于自己成长的环境有多么失望。现在穆随忽然建议她拾起女性的身份,涂脂抹粉,她简直厌恶,脸上当即起了一层痉挛。

      对于新学校的环境,姜妍适应得还算不错。她的成绩一直处于中等,不上不下,她觉得学校里的东西没什么实际用处,尤其是语文课本上那些自怨自艾的诗人,一个男人成天面目酸楚着,飘摇来去,四处地伤情,这已经够丢脸了,还要写出这些工愁善病的词句来影响别人,也真好意思活着。她越看越来气,简直想跳进课本里把那诗人推下楼摔死或者推下河淹死。

      总之,她喜欢那些气势恢宏的词章和音乐,可以振奋心情。她最喜欢的是历史课,虽然那多半是上位者美化杜撰出来的,她觉得文艺这种东西有时候简直害人。

      到了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姜妍开始频繁地收到男生的表白。一开始她很排斥,突然有一天,她开始试验性地周转于男同学们中间,倒不是享受那种追捧,而是出于一种探索的需求,因为在这个年纪,还不善于伪装,往后就不好说了。

      有时候她说自己的父母是牙医,有时候她说自己的父母是律师,也有时候她说自己是孤儿,不耐烦了,她也说自己的父母破产了,现在其实靠捡破烂为生,她总能毫不费力地编造一段凄恻又动人的历史。她很享受那种说谎却不被人识破的感觉,那些男同学表面各有千秋,眼神却都是一样的,他们看到的也并不是她,而是内心映射的欲望,而人是最容易被欲望俘虏的。他们不是在爱情面前认了输,而是根本被她看穿了,她知道他们最想要什么,越不给,他们就越上头,越上头就越痛苦,而这痛苦的甜蜜或甜蜜的痛苦被他们误以为是爱情。

      总之,她能准确无误地拿捏住他们每一个人的痛点,而他们从她身上得到的只有谎言。终于,时间一长,他们对于这种暧昧关系不满意了,她单方面选择结束,男同学们情绪大发作,用那编造的历史攻击她——用谎言去攻击谎言本身?看着他们自以为能够威慑她的表情,她就为他们的愚蠢而发笑。果然,恋爱只能彰显品质,但不妨碍人性都是一样的丑。

      过了很长时间他们才发现,将供词串在一起,发现竟然没有一个是真的,一个人怎么能毫无羞愧感地到处说谎呢?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问她为什么,她耸耸肩膀,说不为什么,又想,大概因为憎恨吧。整整一个学期,他们提起她就会陷入深深的迷惘,因为她,他们再也不相信爱情了,当然其中也不乏真情流露者的哭泣,据说为她花了许多钱,也有传言说为她吸毒甚至自杀的。总之,姜妍这个女骗子的名头越来越响亮了。

      初三下半学期,穆随见姜妍已经具备了资格,遂为她办理了手续,不在那所学校念高中了。他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带姜妍去了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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