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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粉饰的铅华 还活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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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是月光,落在金甾湾1号的陆氏别馆里,景致却截然不同了。
金甾湾是麦勒最大的富人区。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背靠好山好水,风景明秀,其间各式高楼林立,可以直插进云霄里。宽大的街道永远油光唧亮的,空气里永远沁和着海水、露珠与花香的气味,多么青春,多么练达,多么芬芳。这里多的是舞蛇似的浮滑肉.体与搓油撮粉调了胭脂捏出来的妇人,然而再怎么勾涂描化,终究是不年轻了,只有在回忆的幽深笑意里,才闪活出一点年轻时的影子。还年轻的姑娘,不过是妇人年轻时的影子罢了;一个还活着的、绮丽的梦。金甾湾遍地都是还活着的、绮丽的梦。
夕阳里的金甾湾便是一个美艳妇人的形象。当夜幕开始降临,海雾蒸上来,那妇人遮在帘幕后洗去铅华,变得发白、发旧,显出一种老态。月光淹上来的时候,她变得曼妙,变得年轻,全然成为一个面貌清濯的圣女了。月光本是圣洁的代名词,而在金甾湾,却成为罪恶与放荡的遮羞布。在月光的掩映下,无数影子簌簌动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树,越来越多的屋子;活着的,死去的,将来的,过去的,憧憧地、沙沙地、潇潇地,连时间都有了重影。一切仿佛没有开始,一切仿佛没有结束,一切仿佛只待重来。
陆氏别馆就坐落在金甾湾的中心,住宅通体白色调,很具法式风情。庭院里多是绿色植被,显得广大又开阔,花园是下沉式,在二楼才能看个完全。门外一径排着寓意发财的龙血树,被月光浓浓照着,如鎏银一般。比起贫民窟那素祭意味的月光,这里的月光不仅华靡,还具有一种传奇性。传说陆氏的创始人就是法国人,姓路易,之后出于某种需要隐晦了姓氏,才更成陆氏,其实这不过是出于某种政治上的需要,跨血统的婚姻是有的,到了这一代,脸孔也是立体深邃的多。也许出于这一血统上的原因,陆家的孩子脾性多沾着点阴柔,缺乏些果敢刚毅,资质平平者居多。
别馆三层的书房里,陆泓易扣上报告书,揿灭了一支古巴雪茄。他对这一次的继承人考核不甚满意。在电话里又叮嘱几句,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才结束了通话。
敲门声如约而至。
走进来的是陆家的三少,唤陆诩,是董事长青眼的继承人之一。十六岁的年纪,已颇具才干,打理起事务很是得心应手。又生得眉棱高耸,挺鼻深目,唇时常微不可察地抿着,行止翩然不失威凛,是个天生的将星材料。
他唤了一声董事长,随后汇报起手头上的工作。
陆泓易成听着,始终没有吭声,等陆诩汇报完了,才感慨道:“陆琛和允家的枝叶不少啊。”
陆诩顿了一顿,继续道:“现在麦勒的战况吃紧,战争一触即发,钱也就更好赚。除了油田开展业务,还有原先的现金交易业务,之后又面临补助款的兑换。”
陆泓易成明白那弦外之音,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连带另一个不长进的孙子,两个一门心思只顾昧钱,竟然还牵扯进党派间的斗争里了。然而富贵险中求,麦勒矿产开采权的竞争一直很激烈,适当把水搅浑,便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只是以陆琛的为人,专一逞强,不知进退,将来势必要坏事。
陆泓易成思来想去,这事还是交给陆诩最稳当。只是他现在年纪尚轻,在公司里还不具备话语权,还是要等到适当的时机,才能一点点把权利收回来。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总经理的位置上已经坐得太久了。
心里有了这一层打算,面上还得做出考虑的样子。陆泓易成对于继承人的考核是很谨慎的,无论在大事还是小事上。他举起茶碗呷了一口,问陆诩怎么个看法。
“其实这倒不一定是坏事。”陆诩也应答得徐缓从容,“麦勒矿产开采权已经挂出来有些年头了,但一直没有真正落实下来,无非是政府牟利了供给军需。依我的主见,不如就让陆琛他们把水搅一搅,等到战局迫在眉睫,军费先是头等的。为了抵押军费,当地zf会选择将国内的矿产开采权抵押作为抵债,我们可以用成立雇佣兵公司的方式取得。同时也可借此与当地政府加强联系,谈妥之后的续约,还可以涉足为军区提供医疗粮食和军饷,发展补贴款兑换业务、战争赔款业务、倒手黄金和汇票,同时把钱匀出一部分借贷,完成资产的运作与增值。”
陆泓易首肯,又道:“这事倒还不急,可以试着安插几个人下去。归根结底,还是要有自己人才行。”
“明白。”陆诩在茶碗里续上水。心想,修剪不过是由头,把权利收拢了才是真的。
陆泓易成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提点道:“你要是有什么拿不稳的地方,先和寅先生商量商量,他是你的老师,见识当然明白。对了,去看看你妈妈吧,她很想你,可能就在这几天了。”
陆诩应一句,随后推门离开。与进门时相比,那面容又冷情几分、疏离几分。纵观整个陆家,再挑不出这样一个冷面冷心的人了。
从书房出来,陆诩便前往他母亲的卧室,还没走下楼梯,拐角忽地撞出一个人,大踏步上来,赶着他道:“我在这里等你半天了,你是压根没看见我还是压根不想搭理我?”
陆诩停步,挑眉看着眼前这少女,她叫宋晴雯,家境不俗,形貌冶丽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目前两人处于交往状态。宋晴雯是嬉笑怒骂都摆在脸上,闲暇时陆诩也同她开开玩笑,他对情感一向看得很淡,恋爱也不过是释闷时的消遣,宋晴雯却是完全的小女人姿态,想着他是脱略惯了的,时间一长,总会被自己感化。她不知道陆诩对于她这点是有些反感的,他反正什么都不摆在脸上。
“都跟你说了最近事情比较多。”陆诩说,转步下了楼梯。
宋晴雯拦住他的胳膊,声调软下来:“你真的生气了?我不过随便说说,谁叫你总是把我一个人一丢,我还当你有别的女人了呢。”
“你这一个就够我喝一壶了,还招架得住别人?”他好脾气地笑了笑,却仍没有停留的意思。
宋晴雯见他展了笑颜,于是便得寸进尺起来,缠着他只是没完。
陆诩忽然不耐烦了,说:“你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她对于喉咙失去了控制,尖起嗓子道:“陆诩,你也别太不把萝卜当个篮里菜,你不依我,我就告诉董事长去,他可认准了我是陆家未来的孙媳妇呢。”
陆诩说:“那你去吧。”
“你——”
“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关现在的我什么事?”却是一种近于戏谑的表情。对于他这点混蛋,却使她着了迷,他总是一面说着无情的话,一面却笑而有情的。
宋晴雯轻轻哼了一声,这才不闹了。他拍拍她的肩,喃喃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脸红了,咬着唇点了点头,方才依依走了。
她走了,他的表情却不甚轻松。末了,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犹疑也变得迟重。抬手敲响卧室门,半晌,里面才有了动静。
开门的阿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走进房间,窗帘没有拉,里面都是梦魇的气息。
上次见他的母亲,仿佛还是圣诞节,那时还是得体的病态,现在完全是一层肉皮秃噜着的骨头。
他沉默着坐在她床前,她撑着眼皮看他,近于哀怜。她知道的,她的丈夫恨他,她的儿子怨她,没有人同情她。但是她就要死了。
她费力地伸出一只手,他接住了。她的手很冷,他的手很暖,再暖也暖不到她身上去。
最后,她近于呢喃地低语起来。那低语仿佛儿时一个缥缈的梦,没有完,没有完,完不了。
他的瞳孔震颤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蒙蒙亮了,一片蒙蒙的海与灰里,依稀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山谷的回声,鸟鸣声,虫鸣声,还有海的声音,万物经过夜的熬炼,开始嘶嘶作沸,而她永远地断了气。
阳光斜斜地捅破云层,照耀在陆氏别馆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又是那粉饰的铅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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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妍隙开眼,依稀听到几声鸡啼。
身上还是软绵绵的,到底恢复了些力气。经过昨天那一阵仗,她有些预感,应该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眼见一周的时限就要到了,她只脱不开身,心里如何不着急,不能这样下去了,还是得想个抽身之法。
芸佩起来烧水煮饭,敲敲锁着姜妍的那道门,“阿妍,你还好吗?没事吧?”
“我没事。”姜妍挣扎着坐起来,在房间里待久了,脑子只是昏沉沉的,“你呢?”
芸佩报一声平安。拖着步子离开了。
到了晚上,阿坤回来了,摇摇摆摆提了一堆东西,又是烧鸡又是酱鸭,还有一袋子熏鱼。他忽然阔绰起来,芸佩就有些疑心。
他叫芸佩再弄些冷碟热菜,说有客人要来,又叫她去买酒。芸佩问什么客人,他说苏扎的几个朋友。
芸佩先把家里酿着的米酒拿出来斟了,借口去厨房操作,就在门外探听起来。她越想越觉得不对,一定是苏扎又引什么人过来了,姜妍这次只怕要不保,怎么办呢。
才想着,苏扎已引着几个红男绿女来了。一众人围聚在一楼,简直没处下脚。
苏扎坐在一堆人里,喝得红头胀脸的,又是笑,又是推杯弄盏,间或开几个鲜辣的玩笑,把一旁的伍大老板乐得拍手叫好。原来经过之前那一场闹,姜妍已是驰名在外,他们这拳头大的村落,放个屁,大家全都知道了。苏扎连着跑了好几趟,好容易找到了下家,这伍大老板和她也算有些交情,眼下正需要几个新鲜货色,只是对于价格不太爽快。因此约坐家里,只等他酒性上来,一锤子敲定了买卖,尽把姜妍带走了了事,以免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