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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佛即是心,心即是佛 神到底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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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到底没有站在她这边。
中午时,芸佩接到了电话,阿坤赌了个通宵,将摩托车赌掉了。那人喝得踉踉跄跄,没有坐上摩托便触发了车轮下的装置,人现在就躺在医院里,被炸成了重伤。
撂下电话,芸佩朝姜妍瞪直了眼睛,“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的?”
“是。”姜妍也不回避。
芸佩一个耳光就掴了上来,随后瘫软在地上,绝望地哭了起来。
姜妍没听清她说什么,但是她知道她的意思是她无可救药了。
中午的时候,阿坤推开了大门。他全都知道了。
连预设恐惧的时间都没有,他一阵脚步走进屋子里,一眼看定了姜妍,而姜妍微笑了。因为感谢,感谢神站在了她的对立面,她再不会为它所绑架了,神告诉她,求什么都不如求自己。
当然这在他看来无异于挑战,满脸乌黑地上前,飞起一脚,姜妍被蹬翻在地,也不挣扎,也不躲闪,就那么阴幽幽、直勾勾盯着他;忽而又是一笑,更肆谑了。一种野性难驯幽养在眼瞳里,仿佛随时会放出绿光。她在他脸上看到了恐惧。
阿坤虽然看上去牛高马大,为人却是鼠性。他是最懂趋时暝祸的,总能在一次次趋利避害中化解危机,但是这阴狠、诡诈、毒辣的孩子,她的眼神是赫赫有声的,她告诉他,她不惜一切,她无所不用其极。
这蝎子!他骂一句,就算知道她不过是个女孩,还是会令他产生近于眩异的恐怖。
于是变本加厉。他说什么也要打死她。她笑得更大声了,血贴服着太阳穴流下来,感觉不到疼一样。那笑声仿佛不是来自于她,而是山洪般冲垮、席卷了整栋屋子,从天花板,从墙角,从裂缝,从四面八方涌泄而出,不绝地回荡着。
那一头,苏扎正领着媒人跋涉而来,她打了不少口水官司,才终于谈妥了这一桩生意,指天誓日地说是个神仙一流的胚子,又青春年少,无非性子倔了点,以后多多管教着也就是了。那冯婆子自是喜不自胜,与苏扎一搭地前来探看。
然而才转过巷口,先看见乌泱泱的一堆人,就围聚在阿坤家门前。苏扎眉心一跳,脚步也顿了,冯婆子注意到她神色不对,一个劲问怎么了。
邻居家的美琪一跃从门口跳了出来,跑得头也不回。苏扎抢步上前,扭住了她,问到底怎么了。
美琪指着门庭,一双眼珠乱颤,直嚷着里面的疯了。
苏扎挤开人群,跨进院子,先听见咣锵一片响。
阿坤鲤鱼般跳出了门,一个盘子旋即飞了出来,砸在地上,咣当打了个粉碎。
“你会遭到报应的!”阿坤暴跳如雷,“神会惩罚你的!”
满室狼藉。原先摆在供桌上的盘子尽数碎了一地,白瓷在深幽里剔着光,比雪还亮。青色红色的果子骨碌碌在地上滚着。
芸佩不顾地上的碎瓷,扑着身子,护住供桌上的佛像,尖叫道:“造孽啊!”
那冯婆子睁睁看着劈刀就要砍佛像的姜妍,脸庞整个扭曲了,咬碎一口牙,冲苏扎啐道:“这就是你说的神仙胚子?”
苏扎一阵言语支吾,口口声声道:“这是怎么了?天哪,这孩子平时不是这样的啊!”
这冯婆子赶着她又啐了一口:“呸!你这老猪狗,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糊弄你桑辛大爷!我当是怎样一个妙人呢!真难为你从大山里找来这样一匹大狼似的野人!只待明日进了门,又是抛盐又是洒米,闹得鸡飞蛋打才罢!这等亲事我可不敢趋奉,你自己去找桑辛大爷担这干系!”言罢,气喘吁吁夺过门走了。
苏扎气得满脸血红,她何时受过这等抢白?上前指着姜妍大骂:“不像话!疯子!连佛像都敢砸,简直不是人养的!”
“太不像话了!”
“这样的孩子也不知道养在家里做什么,要我说就该丢进河里淹死!”
“看着吧,他们全家都会遭报应的!”
“不会是撞邪了吧?”
门外围聚的人也是怒声连连。芸佩扑向姜妍,把拦着她,两泪悲流,放声哭道:“阿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洗洗眼看看,那是佛像,是我们的命啊!”
“哪里有佛?哪里有佛!佛即是心,心即是佛!”姜妍红着眼,又是一刀劈将上去,芸佩死命拖着她的胳膊,一个偏斜下,刀重重斫在了桌上,整张木桌吱嘎震颤,飞尘肆滚。
众人倒惊一口凉气,不觉向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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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散去后,姜妍被锁进了一间空屋子里,光门锁就上了两道。
芸佩哀求着阿坤,求他放了自己的女儿,她已经够苦了。
阿坤气得脸都紫了,嚷嚷着要拿大刀子锯她,“她苦?克死了活爹,打残了佛像,我倒要叫起撞天屈呢,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这样一个坑货!生生坑坏了我!”
苏扎拉开了芸佩,说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去做饭吧。然后冲阿坤道:“我的傻冤家,你还发这邪火做什么!我跟你说,这丫头留不得了!要想法子打发了她!”
阿坤嘎起喉咙,嚷道:“你说得倒容易!今天这样一闹,满天星斗的,哪还有什么张大爷李大爷?就是卖给东胡村卢家,那几苗要合娶老婆的光棍,人家也不肯抬进门呐!丢人败兴!还叫打发到哪儿? ”
苏扎喝道:“瞧你这没处下脚的窝囊样子!法子是肯定有的,只是三样。第一,这小雌儿骨头太硬,不狠狠治一治,只怕不好脱手。第二,有芸佩在你手里,她就是飞上天的风筝,也是在我们手里攥着,第三嘛——”
她俯在他耳边,唧唧咕咕了一阵。
阿坤听了,只是摇手,推拒道:“这哪能瞒得了人?略微平头正脸些的,送进去人家也要查验的,不成的货色低好些!”
苏扎咬牙道:“都到这份上了,你还管她成不成的?能打发出去才是最紧要的!”
又低下声气道:“我自己是女人,我是最懂怎么对付女人的呀!一个女人,身子破了,恁是铁娘子也支棱不起来了,只好一身骨多肉儿随意丢着罢了。你还怕她怎的!”
阿坤被她激得好一阵说不出话来,冷笑道:“你既这样笃定,这样的好事怎么不便宜了你儿子去!”
苏扎被问得一噎,跺脚道:“好心好意为你打量,还成我的不是了?平白无故攀扯起我儿子做什么?”
阿坤嗤道:“要说那丫头,比寻常人毒了十倍也还不止。依着我的主意,把她打发远远的也就算了,在眼皮子底下一天,就一天想着要上门寻仇,你想想她那些零件装置是怎么来的,定是暗暗筹备了好些时候,我想起来就后背发凉!”
一番商议后,两人议定先狠狠治一治姜妍。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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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妍被幽囚在屋子里,一关就是三天,水米油盐都不进。她饿得头晕眼花,只能在屋子里找各种东西吃,有时是旧报纸,有时扒掉箱柜上的漆皮放在嘴里嚼,还有时索性把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药丸上的糖衣剥下来吃。渴到不行了,就把手指咬破,吮着自己的血。
一阵阵刺痛警觉着她。他们这样做无非为了使她屈服。他们才不会让她这么轻易死了,就是死了,他们也能从死人的身上榨出油水。
苏扎是心理博弈的好手,把这屋子布置得疏疏落落,什么武器也没有,门窗封得紧腾腾,不透一丝光亮,时间也混混沌沌的,一切都静得像死。为的就是使她绝望。
只要挨到第三天。她告诉自己。全凭一丝游气吊着。想让她输诚?做梦。就是死她也要死在外面。她一遍遍咂着自己的血,于那虚弱到缥缈的痛苦中捕捉到一丝战栗的兴奋,像是爆裂的灯花,黯到极致,猝然闪亮了起来。意识朦胧模糊之际,她开始分不清那声音是发自于心底,或是来自于天空的亡音。
再有意识时,耳朵里先是一阵簌簌嚓嚓,仿佛是衣料摩擦的声音。也许是什么老鼠蟑螂爬行的声音,看她快死了,出来捡个现成。她罅开眼,勉强朝那声音看过去,那轮廓分明是个人。是阿坤吗?还是苏扎?在那疑疑影影的黑暗里,声响与危机都放大了好几倍。
那身影一步一步蹭到床前,伏下来,姜妍才松懈一口气,是芸佩。
她嘘一声,示意她别出声。捧着一碗水送到她嘴边,姜妍已经口焦舌燥到快冒烟了,本能地接了过来,可是嘴唇才沾了一沾,忽然触电般弹开手,几乎不曾掀翻在地。
芸佩怕弄出声响,囫囵着把碗揣进怀里。水当即把衣服浸透了,汩汩淋在地面上。
姜妍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头发飞张着,指着芸佩道:“好啊,你竟然和别人一搭来害我!”
就算在意识迷蒙中,她也不敢掉以轻心。一直寻思着苏扎和阿坤会怎么害她,经过她那一闹,别说高门大户,就是一般人家也容不下她。为戳掉她这麻烦,他们一定会把她发落进堂子里去。因着前车之鉴,他们断水绝粮让她投降,只是这样还不够,以苏扎的心思,找人□□了她,才更使她灰一层心,但是贞洁这东西姜妍横竖不在乎。就算他们把她弄成残废,只要她凭着这口气,说什么也要离开这鬼地方。怕就怕他们摧残她的意志,从什么地方搞来什么药,下在她的饮食里,这样一来可全完了,跑也跑不掉,死也死不了,只好永无天日地陷在妓院里,了此残生。因此在短暂的一触念间,她亢然激愤起来,打落了芸佩递来的水。
芸佩被她这一喝,不由心寒起来,道:“我忧煎得几天不曾合眼,巴巴儿地跑来给你送水,你竟然这个反应?还说什么我要害你?你不是我生的我害你怎的?”
姜妍只是问:“你怎么进来的?”
芸佩被她激得一阵气喘,但还是压低了声音,道:“我见他喝醉了,这才拿了钥匙开门。”
“这里面一定有诈。这水一定有问题。”姜妍喃喃道:“这一定是他们做成的圈套,装作喝醉了,要你拿着钥匙进来让我吃喝,好借你的手来害我!”
芸佩瞪直了眼,起先以为姜妍疯了,可是一想,并非也没有道理,在这关键性的当口,阿坤怎么偏偏喝醉了呢?
她在口袋里一阵掏摸,将藏掖的馒头和果子挜进姜妍手里,“吃这个,这个一定没问题。”
而姜妍璨起眼,紧紧攀住了芸佩的胳膊,“妈,你听我说。事到如今,我们干脆来个将计就计,你轻着点出去,找把刀或者剪子,绳子也行,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先把狗坤给做了!等到天一亮,我们就去广夏寺找智和,我手里攥着他的短,他不敢不帮我们,我们就借着他的手离开这个地方,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芸佩被她一席话说得怔住,不迭摇手道:“不行,不行!这可是事关人命的事!”
姜妍犀眼瞪着她,咬牙道:“好,你不做,我做!”
说罢,豁地起身,方才那一激应,她忘记了自己的虚弱,现在陡然起立,顿觉天旋地转,几乎要站不住。
芸佩搀住她,沉默了一个间隙,道:“阿妍,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把你一个人陷在这里,我就是走了又有什么意思?”姜妍发起急来,“你就听我的妈,不要再在你的那一套体系里沉沦下去了。你只是习惯了把苦难当成生活,你要一直这样悲惨下去吗?”
“但是……也不能害人啊!你知道我做不到,我死也做不到!”
眼见她又泪涟涟起来,姜妍真是恨,激将道:“还是你根本就是和他们一伙的?来硬的不行,所以靠着软化来打动我?不然你为什么不肯为了我破釜沉舟一次呢?”
芸佩张着嘴,只是举棋不定。
一线霭融融的光,从支开的门缝里透进来,前所未有地近。
忽然,那一线光芒被斩断了,满室漆黑,门轴吱嘎转动,伴随一阵飘飘的酒气,阿坤推门撞了进来。
芸佩拦挡在姜妍跟前,而姜妍夺过碗掖进了床下。
在那熏人的酒气里,一拳一脚雨点般砸了下来,他赶着她们打,赶着她们骂,他重重地踩着她们、碾着她们、跺着她们。芸佩护着姜妍在身下,而姜妍抓着馒头和果子拼命吞咽,干硬的馒头硌在喉管里,只是咽不下去,涩剌剌刮着嗓子疼,她仰涨着脖子,因为呼吸困难生理性地涌出了眼泪。
这一幕无数次梦回在她往后的人生里,那凄哽的、割人的岁月,像一把用钝了的刀,冷的,讷的,发出死的锈腥气。她发誓她不惜一切也要摆脱这噩梦,即便是与魔鬼做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