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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欲求生快活,须下死功夫 一切都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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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扎到底没有死。
阿坤在家附近撞到了她的白痴儿子。一阵咿呀比划下,两人及时赶回家,手忙脚乱将苏扎送去看医生。那苏扎自是不会善罢甘休,才一醒,便添油加醋如此这般地告诉了阿坤,说姜妍怎样勾引她儿子,被她撞见了,因此下了死手,连带着刮上了芸佩。
阿坤经她这一挑唆,归家如何忍得住,抡起一拳便将芸佩打翻在地,又撕扯着姜妍要看个究竟,姜妍早预料到情形不对,事先将一把刀藏了,誓必今天要和阿坤死一个,可惜一刀下去没有伤到要害,反被阿坤一脚踹在肚子上,登时血流不止。
阿坤看着胸膛上深深的一划,心里也有几分害怕了,将这母女二人锁在了家里,骑摩托车去了苏扎家,计议着如何将姜妍发卖了。
阿坤走后,芸佩一顿扯着棉被,裹住姜妍,见她那个情形,脸都灰白了,只能靠大口大口呼吸来减缓痛苦,意识也越来越不清楚。
揭开被子一看,裤子全被血浸透了。想到这些年的艰辛含忍,终究还是一场空,如果女儿也死了,她简直也不要活了。匍匐着跪在佛像前磕头,一阵失心痛哭,哭自己,哭女儿,哭生活为什么如此不公。
许是她的诉求感动了神佛,后半夜时,姜妍竟挣扎着醒了过来。又过了一会儿,苏扎和阿坤也回来了,他们是绝不会让这即将到手的生意落空的,因此哄抬着将人送去医院,姜妍总算保住了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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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扎唤芸佩给姜妍擦干净了,看清了面目,虽然长期营养不良,面色有些发黄,长相却是错不了的。她又作好作歹叫阿坤对姜妍好些,贴补些肥鸡肥鸭,养得水灵灵了才能议个好价钱,毕竟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她平时那样憎厌姜妍,简直恨不得她死了才好,现在幡然转了一副面目,姜妍知道她怀着鬼胎。
芸佩要姜妍先把身体养好些,告诉她从现在起她就是个女人了,这是她的命,又传授一些女人间的知识。姜妍哪里肯认,将芸佩打发出去买东西,随后又溜出了门,她和那帮小孩子约好了今天汇合,一来回收设备,二来用照片计算价钱。
完成这些,她又买了些礼物,价钱不贵,花样却奇巧,分别上门探望了两个女孩子,她将分好的照片交给她们,并交代她们,如果超过一星期没有与她们取得联系,就按照地址将照片寄给□□的僧王领袖,这在下次王位委员会的选举上势必用得到。
她之所以将这重大工作委派给她们,是因为越小年纪的女孩子,对于爱情越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为了爱情,她们不惜牺牲一切。当然她们一心以为姜妍是个漂亮的男孩子,一心以为她将自己视作唯一,她只需要适当花些小钱,拉拉小手,间或说一些不切实际的甜言蜜语,她们就甘愿为她赴汤蹈火。就算她不慎有了什么疏漏,她们首先会自己骗自己,绝疑不到别的方面去,比起男孩子,她们是绝对诚实可靠的。
姜妍在这头布置着一切。而家里,苏扎也在苦苦劝慰着芸佩。姜妍再回来时,苏扎也才离开不久,芸佩挽着姜妍进屋,将苏扎熬好的鸡汤倒出一碗,端给姜妍,如此这般将苏扎的话传达给她听。
姜妍一听,脸登时紫了,劈沥沥将汤碗掀翻在地,骂芸佩是不是昏头了。
芸佩被她骂得泪如雨下,脸埋在掌心里,只是呜咽:“那你要我怎么办?现在他们全都知道你是个女孩了,你不去嫁人,难道要和我一样,做个私娼?我也不指望你带我出了这牢笼,怪只怪我当初不该信了阿坤的话,漂洋过海地陷在这里,反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也认命了,苏扎那些话,我反反复复想了几遍,倒是也没错啊,你看看美琪就该知道,现下能嫁个好人家,就是你最好的出路了,错过这时机,我的现在就是你的将来啊……”
“我死也不会嫁的。”姜妍恨恨道:“我就是没有活路,大不了死了变成鬼,我也绝不会让他们遂心!”
“阿妍……”
“别再说了!这是一个妈妈对女儿说出来的话吗!叫女儿去嫁给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头?他但凡能找得下,他早找下了,为什么熬到半只脚进了棺材才来找!鬼知道前面几个是怎么死没的!”
姜妍不待芸佩开口,就将她赶出了房间。坐在床头,气得胸膛一阵起伏不定,为什么这些人就是不肯放过她呢?现在她终于明白了,欲求生快活,须下死功夫。
一切都是他们逼的。
姜妍翌日便执行起了计划,不待吃早饭便赶往了集市。再归家时,日头正烈,街上遍地金甲,耀得人眼睛睁不开。然而这光照不进下层人的黑沉沉的屋子里,那金锡纸样的光隔着一层垢腻的玻璃,仿佛间隔着来世。
不见摩托车,阿坤还没有回来,姜妍攥紧了手里的黑色塑料袋,走了几步,步子忽然委顿,邻居家的美琪正伏在铁门后直勾勾地看着她。眼里一种幸灾乐祸溢于言表。
姜妍几乎没有和她说过话,显然她知道了,也很高兴,终于有人要和她一样下地狱了。
姜妍看也不看她,合上院门。因为阿坤指望着现下这笔生意,因此分外开恩,短期内芸佩可以不用做了。
芸佩问姜妍怎么才回来,姜妍也不搭理,显然还在生她的气。
锁上房门,将黑色塑料带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来:爆竹、电池、钢珠、天线开关,加上地板隔层里自制的□□和□□,照笔记上描述的步骤,组装成压发式装置。
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前两次都以失败告终。第一次是七岁,有一天她回家,隔着门缝,发现芸佩身上耸着一个男人,她受了强烈的刺激,原来成人的世界这样丑恶,关于未来她彻底幻灭了。她知道是阿坤逼芸佩做的,她恨他,她抱着和他一起下地狱的想法要他死,她熬煮了一锅粘稠的糖水,企图在他睡觉时浇死他,但是那次她没有成功,被芸佩发现了。她告诉她如果她去坐牢,那么她也没法活下去了。
第二次是九岁的时候,阿坤竟用芸佩冲减交纳的保护费,那群流氓地痞,人落在他们手里还能有个完好吗?美琪母亲的一只乳.头就是给活生生咬掉的。于是她在阿坤抽的烟的烟丝里掺入了海蜇毒,这一次同样没有成功。芸佩告诉她,就算阿坤死了也没用,她们孤女寡母没法应对高昂的地租和重重盘剥。离开这里仍是无望。
这一次她谨慎了许多,这是她最后的一着。假使她是个男孩子,她有许多正当合理的途径离开,然而她是男权屠刀之下那待宰的鱼肉,她不能心存侥幸。就算她和芸佩逃出生天,熟知她们的底细先是一层危险,以苏扎和阿坤的为人,更是咬死了也不会放过她们,如此势必成为来日祸患,她绝不能心慈手软。
打定了这层主意,她拎着黑色塑料袋寻到了赌馆。阿坤的摩托车果然在。红漆在阳光里亮得眩异,简直近于梦境。到了这决定性的一步,反而不真切起来。
……
那一下午姜妍简直不知道怎么过的。心里蠕蠕的,像有几万只虫子在皮肤上爬,锯齿形的毛刺拉锯着她,没完没了。家里沉寂得像一缸幽幽的能照出人影的死水,一切形质像在水中演漾的波纹,无限地延展,变得越来越慢。
怎么还没有消息?也许阿坤还没有走出赌馆。
一个钟点过去了,两个钟点过去了,西斜的日影跨一只脚进门槛,天光淡得像镜面一样,光与影的界限开始模糊,一切仿佛都宕远了,只有那乌沉沉的大门提醒着她们有关生活的沉痛。那阳光已经偏斜到了墙角,陡然一个瑟缩,便匆匆消失了,像在牢笼里一样。夜色像浪潮一样翻涌,也像浪潮一样,上涨之时,即是事物形成之时,变潮之际很快就要发生。
芸佩在后面静静看着姜妍,眼眸像夜晚一样。大多时候,她对一切是视而不见的,眼里那种黑是盲人的黑。
阿坤一直没有回来。睡着了姜妍也不敢松懈。她佩服自己还可以潜入深层的梦境,是那种黄昏时分的梦,连时间都荒芜了,晚霞像红海一样,从她们的大门望出去,是无垠的沙漠。
一切过去又回来了。她看见芸佩双掌合十跪在佛像前,嘴里喃喃有词,在祝祷着什么。她也在一旁跪着,那年她七岁。
她问芸佩:“观音也会拜佛吗?”
“也许吧。”芸佩含着眼皮。
“那观音是拜观音还是拜如来呢?”
“哪有自己拜自己的。”她笑了,乜她一眼,“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问个没完。”
可是她什么也没感觉到。拜来拜去,难道拜的不是自己的心?求来求去,求的又是谁?
“妈妈,爸爸真是我克死的吗?”不知什么时候,她离开了神像。
芸佩抱着她,像溺水的人抱着浮板。她在毛烘烘的光里轻微地痉挛着,也像神像后的光,她突然睁大了一双水汪汪的看透一切的陶瓷眼睛,要她答应她无论如何不要做坏事。
这话你应该跟狗坤和苏扎讲。她说。
她叹一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山谷里震震的风声。
一个失坠,姜妍睁眼醒了。
月光无止境地横亘在屋子里,又是那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