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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花火 一个虚恍间 ...


  •   开学前的一周是春节,在姜妍的印象里,那是很遥远的一段记忆,只有在中国的那个时期才有过。没想到在陆家还有这么一个节日,简直不可思议。

      “因为爷爷的母亲是中国人,他的童年在那里,算是表达怀念的一种方式吧。其实就算不出于这个原因,顾念到生意场上的人情礼往,也不得不注意一些。”陆诩这样解释。

      他还是那么忙,春节前就更忙了,整个陆家都处于一种张灯结彩的氛围里,听小红说董事长的儿子,也就是陆诩的父亲——陆振也要从国外回来了。

      “我对于春节虽然有印象,不过在记忆里并没有过过这个节日。”姜妍站在窗前,双眼放空地望着远处。

      “怎么说?”

      “因为我奶奶觉得,我妈妈是个不详的女人,我更是一出生就克死了她的儿子,每每做完年前繁重的家务,她就将我们赶出门,不许我们回来。”

      “那你们住在哪里?”

      “记不太清了,似乎有一次我们睡在桥洞底下。”

      他看向她,就像是望进汪洋大海的深处。

      “印象里最后那个春节,我决定不让他们所有人好过。我在她们准备过年的食物里放了很多泻药,本来我还想把房子也给烧了,但想到节日结束之后会没有地方住,所以就没有那样做,结果最后还是被赶了出来。我真后悔没有一把火烧了那个房子。”

      “你讨厌过春节,是不是?”

      “应该说,我讨厌每一个张灯结彩的日子。在那样万家灯火的氛围里,你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有地方可以去的活鬼。”

      他不觉轻叹一口气,手拍拍她的肩膀,“今年会不一样,以后也是。”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她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可是心情更差了,“说真的,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陆诩摇头,“不是我对你好,只是你没有碰到过对你好的人。”

      “你对别人也这样?”
      “你和他们不一样。毕竟你还是个小姑娘。”

      姜妍哈哈大笑起来,点头称是,“谢谢。不过以后这种话还是少说吧,我早就忘记了。”

      “之前你不是说想去看看斑斑?”
      “你有时间?”
      “如果你想,可以把斑斑养在这里。”
      “真的吗?”
      “嗯。”
      “可是养在哪里呢?我的意思是,有专门养斑斑的基地吗?”

      “这个你不用管,只要你想就不是问题。”忽然想起什么,“年前我说会送你一只阿拉伯马,昨天已经回来了,就在马场里,有时间就去看看。”

      “我想和你一起去。”
      “好啊。”

      *

      一连几天她都在马场,也只有在马背上,她才会热烈鲜活得像这个年龄段女生应有的样子。有时陆诩看着看着,自己也陷入怔忡,他的童年记忆并不愉快,排不完的时间表,背不穷的规矩,还有动不动就执行的家规,他从小就深习克己的功夫,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遗憾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遇到姜妍之后,他深深地在意了起来,而且他从她身上看到一种可能性,至少她有做她自己。如果可以,他希望她能一直做她自己。

      有时他和她一起骑马,马场飘了一整夜的雪,遍地银装素裹,就像身处一座苍茫莹白的雪国。任远也会加入。任远说一个女孩子骑马可以这么猛,比男人还厉害,问陆诩是不是计划送姜妍去参加骑射锦标赛,陆诩也只是笑笑,他总算明白,她向往的是自由的感觉。

      很快,来马场社交谈生意的人都知道姜妍的名字,她和一些大人物打交道,很快就能摸清楚他们的喜好,也从不怯场,甚至还组局谈成了一笔生意。有些或对她有意思的青年才俊,与她接近时,她总是不咸不淡恰到好处,陆诩也从不干涉,这对于她在社交场的名声只有更好。

      一次,任远很隐晦地提及,你还挺信任她的。陆诩听了,也并没有什么反应,说只是对她足够了解,她不会蠢到只在一棵树上吊死的。

      任远问难道你就不担心?也对,她的母亲还在你手上。

      陆诩笑了笑,我是那种人吗?就算没有她的母亲,她也不会走,就算走了,她也还会回来。

      他和她喂过一次斑斑,始终是一副养不熟的样子,张着血盆大口咆哮如雷。陆诩说你就算养,也养个家养的啊,干嘛喂个野生的。姜妍说因为恐惧,恐惧是一个人变强最好的催化剂。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越是恐惧什么,我就越要去做什么。

      *

      陆振带着他新娶不久的太太一起回来的。对于陆诩把女孩子带回家里这桩事,他看得比谁都开。这时家里这些人对于姜妍的态度已没有那么看不上了,虽然表面不说,却间接地肯定了陆诩的眼光。也正因为如此,陆辰陆琛两兄弟对于姜妍更加敬而远之,仿佛她对于男子的地位构成一种威胁,只有陆邈和陆泓易,看向姜妍的眼神愈发沉重。

      “三弟,”陆琛一拍陆诩的肩膀,“真的,你不用想太多,真那么肯定,不如让她将来给你生个孩子,最好是个儿子!娶老婆还是要宋小姐那样的,拿出去管体面!”

      除夕那一夜是陆家人少有的团圆时光,不论素日怎样明争暗斗,这一天总归是和睦的。佣人一大早就开始布置庭院,花园提前布置过了,摄影团队和化妆师一早就来了,这一天是全家合影留念的日子。

      化好妆,姜妍还在对着镜子比衣服,镜框里蓦然靠来一个影子。

      她心口似往上一撞,定眼一看,是陆诩。

      “你那是什么表情?”他在她脸上扫了一眼,转向化妆师,“干嘛化那么浓的妆?”

      姜妍理理头发,“我看自己也差点没认出来。你怎么来了?”

      “没事。”说着,拿出一个黑色的珠宝盒子,“我想你没什么首饰,穿礼服没有项链,会有点遗憾。”

      打开,是一条光灿灿的灵蛇项链,亮闪闪镶满了钻石,蛇眼镶嵌两颗祖母绿的宝石。

      别说两个负责化妆的老师,姜妍也倒逼出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他无表情地看着她,仿佛想到什么,“你不是很有意志力吗?也有抗不住的时候?”

      心潮起伏,着意没显露出来,她直看进他的眼底,里面仿佛漾漾着笑意。

      “当然不是,我只是在想,你是习惯了对每个女孩子都这样吧。”
      “要我给你戴上吗?”
      “谢谢。”

      两人故作无所谓地较着近,一旁的化妆师自动走开,一面笑,一面给陆诩挪出位置,说:“姜小姐,陆先生对你很喜欢呢。”

      姜妍抬了抬眉毛,朝镜子里系着项链的陆诩投递一个胜利的眼神。

      陆诩牵牵唇角,凑进她耳畔,低声说:“你耳朵红了。”

      “那是空调吹的。”

      他静止地看着她,似笑非笑道:“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她也投以微笑,断然摇头道:“知道你借此在考验我。”

      “那样最好。”他敛起微笑,又恢复了往日那副表情,看向镜子里她的脸,“小女孩受了成年男人的当,就不会再受同龄小男生的当了。”

      话毕,低头,在她后肩颈处极轻浅地吻了一下,一道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粉红色疤痕。

      姜妍全然变色了。

      他没有忽略她的表情,意有所指地微笑,“看来是有点困难。”

      翩然出门去了。

      姜妍看向镜子,这次她的脸真的红了。心里不由骂了一句,这个陆诩,太可恶,也太会作戏了。

      /

      在布置过的花园里合影,姜妍面上只搭讪似的,怎么也难以假装那一幕没有发生:一记温凉的、微微湿润的触感。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就越是想个不停。更让她觉得可耻的,是她竟然对那个若有似无的吻起了微妙的反应。这太诡异了。

      看到对面走来的始作俑者,他倒是没事人一样。一脸恬淡地在她身旁站定了。姜妍假装没看见。

      外国摄影师叽里咕噜一句外文,姜妍没有听懂,陆诩径自抓过她的手腕,走到不远处的一架三脚钢琴前面,“坐。”

      从善如流地坐下,也并不朝他看,陆振正勾着新婚妻子的细腰对着镜头合影。姜妍目光闲散地四处瞥,忽然注意一旁盯着自己看的陆邈,便一歪脑袋,挑衅地抬了抬眉毛。

      陆琛眯着眼睛点了一根烟,向一旁的陆辰捅了捅,“哥,你看陆诩那个小女朋友,真够劲儿的。我倒真想和她试试,诶,你说她会和陆诩说吗?”

      “你扁桃体发炎感染到脑子了?”

      “如果到时候陆诩发现了,他打我的时候你会帮我吗?”

      “不会。”陆辰断然道,“我会和他一起。”

      “切,全陆家上下就你们四个假正经。不对,现在是三个了,你,老爷子,还有那个小老婆生的。”

      陆琛啧啧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长道短起来:“你说陆诩从哪儿找的这女孩儿?怎么从没见他俩一个屋过?你见过吗?诶哥我跟你说话呢?”

      陆辰早已经走开了。

      姜妍叮叮咚咚敲着琴键,陆诩听得直皱眉,“你是怎么把钢琴弹得这么难听的?”

      姜妍道:“都这么难听了,你还不走?”

      “你那个小男朋友就是听了这个才转身跑掉的吧,简直有毒。”
      “我看这曲子挺衬你的。”
      “哪里衬我了?”
      “以前也没见你话这么多,可见是低山臭水遇知音。”

      拌嘴之际,宋晴美强挽着宋晴雯过来了,远远瞧见姜妍和陆诩在那里嘲戏,脸上便一沉。

      宋晴美骂一句,将宋晴雯往外推了推,“去啊姐。”

      宋晴雯只是不动,站了又站,问:“我在这里这么久,他有看见我吗?”

      “那就叫他看见啊。”宋晴美说,便要上前。

      “算了,晴美。”宋晴雯喊住她,“既然他已经做了选择,干嘛还要去讨没趣呢。我已经放弃了。”

      “不能就这样认输。不止是你和陆诩的事,更干系陆家和宋家的事,我们宋家都是女儿,这么能让区区一个——”
      “那是以后的事了。”
      “没有现在还谈什么以后啊。”
      “现在胜利,将来也一定胜利吗?”

      宋晴美知道,她是面子上却不过,便做原计划向董事长道贺。

      陆泓易难得像今天这样高兴,简叙寒温后,便款留宋氏两姐妹一同用晚饭,宋晴雯再三推却,奈何不过宋晴美,只得同意了。

      姜妍原本打算走了,看见宋晴美毒水母一样的脸色,便在凳子上坐住了,连带奚落一下陆诩:“陆先生,你前女友来了,还不赶紧过去?”

      陆诩没搭理,只是问:“你的测验考准备得怎么样了?不合格100个蹲起,一个月不准吃晚饭。”

      姜妍没兴趣参与他们的家族内部会议,合影后便回了房间。陆诩在会客室稍坐了一客茶的功夫,径去忙自己的事了。

      宋晴美闲暇无事,便在陆家四处转悠,获取一些她认为真的情报。那个姜妍让她讨厌透了,更让她感到危机的,是宋氏和陆氏的联姻。家里没有男孩,外面有没有私生子不好说,于是婚姻沦为政治的牺牲品。陆氏以外的选择不是没有,从年龄、品行到长相,合格的简直没有,也不可能为了一个阶级不对等的男人和家庭决裂。可供她们选择的范围实在是太狭窄了。

      宋晴雯从小便深知这点,对于青梅竹马之流深以为属,如此显得婚姻的动机更自发一点;而宋晴美对于感情的态度十分随便,除了刻意的轻视外,还有一种反抗情绪,现在她已经十七岁,已经隐隐嗅得出荒怖和寂寥——她没有真正地爱过什么人,她不希望这样空空落落地走入一段婚姻里。

      虽然她激越地为姐姐抱着不平,这种情绪并不是假的,但并不全部为了姐姐,而是有一丝别样的窃喜掺杂在里面的,就像吃饭吃到一粒沙。这种感觉让她觉得犯罪。很快,她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宋家。要说她喜欢陆诩到什么份上,那不至于,只要是宋家的就行了,只要跟宋家有关就行了。但是姐姐自己也说要放弃。

      想到这里,她蠢蠢欲动。更讨厌姜妍那个女孩子了。贫民窟里滚出来的,呵,她们那种出身的人,就应该永永远远地烂在自己的阶层里直到死,财富她也要,权力她也要,就连陆诩她也要抢走,真是个贱人,才这么小就贱得不得了的贱人。比起生下来一无所有,她现在拥有的已经够多了不是吗?而她们一直在失去。她绝不会让这样一个贱人抢走了本该属于她们的位置,她一定要捍卫家族的利益。

      她询问、收买了几个女佣。其中就包括小红,以小红的视角,当然是姜妍在装模作样地勾引陆诩。当一个男人想要和一个女人产生联系时,眼神总是骗不了人的,他看她的眼神,透着一点欲的芽,还没有发作就是了。宋晴美听了非常生气。

      要在这棵芽开花结果之前,将它剔除掉。

      /

      用过晚饭,照例还有一场烟火秀。缤纷的光焰织成一架扇形屏风,霹雳一声爆开,抽发出穗子一般,一丛丛萤火颤抖着,扑簌簌从夜之幕布滑落、熄灭了。短暂的生命。旋即被更浩大的生命洪流所取代,就像蘸饱油彩的画笔,一挥,甩开在画布上,溅起一丛丛的火树银花。照亮一张张或憧憬或年轻的脸孔。

      “真好看。”姜妍说,不觉微笑了。
      “每年都可以看到。”陆诩说。
      “每年看到的都一样吗?”
      “不。”他说,不觉看向她。
      “那挺好。”她说,很自然与他对视。

      流萤的影子洒落清俊的眼与眉,映进黑而亮的眼眸里,奇异的美感。

      “没有愿望吗?”他说。

      姜妍想了想,“不知道愿望是什么。”

      “笨死了,连愿望都不知道是什么。”
      “许愿有用吗?那是小孩子才要的东西,幼稚。”

      他点头,一面笑:“对,我幼稚。你多老啊。”
      “没你老。”
      “天山童姥。”

      两个人都笑了,身体随笑声起伏,一漾漾的。手背与手背轻微擦碰,似有如无。

      他唇微抿,下意识想要牵扣,她的手却在一个虚恍间,错开了。

      陆琛挨着陆辰的肩,“哥,我去年的生日愿望还没实现呢。”

      陆辰白了他一眼,“你生日愿望没实现跟我说什么。”

      “弟弟的生日愿望没有实现,做哥哥的当然有责任了。”
      “从你一岁开始我就一直在你挨打受罚,我还没找你算呢。不然这样,你先把过去我替你挨的罚还给我,还有你欠我的二百七十三块五毛七。”

      “是不是亲哥?做哥哥的这么斤斤计较像话吗?”
      “可算是发现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忍心告诉你,其实你是我丢垃圾捡回来的。”

      “瞧瞧这哥俩,拌嘴拌到老。”陆振咧嘴向陆泓易笑道,“爸,新的一年,祝您身体健健康康。”

      陆泓易笑眼眯起,没说什么,深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也老了,鬓角生出华发,焰火将白染成金。

      宋晴美在寻找着姐姐,宋晴雯已经看到了她。朝她挥着手。姐妹两个泼在一起,化了。

      就算是陆邈,也前所未有的生动起来,那遥远的欢声笑语,使他想起过去为数不多的快乐。

      看焰火的人的身影,随着焰火起伏、摇荡、变幻、闪灭。在加速的时间的影像里,模糊了过去、现在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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